八百里秦川风景如画,渭水自西向东奔流,山峦峻岭层叠环绕,黄土台垣蜿蜒曲折,一路行来奇峰秀水美不胜收,御驾自雍县巡幸离开后,李妍便愁眉不展,低着头不说话,心里五味杂陈。
低头望一眼刘彻枕在自己膝上安睡的脸,不免想起巡幸雍县时,他嘴里说出那句没心没肺的话,再看刘彻的脸李妍便觉得心寒,时不时瞭望轩外景致,依旧无法排遣心中的哀伤。
日前圣驾抵达雍县,刘彻视察盐铁官营,在铁官陪同下慰问铁匠,冶铁炉火烧的极旺,稍稍靠近便能感受到烘烤皮肤的灼痛,铁匠们裸露古铜色上半身,在高温环境下奋力打铁,热汗流遍全身,打磨出来的铁器质地优良,艰苦卓绝的工匠精神让刘彻倍感欣慰。
雍县以河流为堑,有水上秦都之称,刘彻驻跸雍县,在雍县举行郊祭,齐人公孙卿向他进献黄帝飞升的玄书,书中不仅描绘各类精怪志异,详细记载黄帝乘龙飞升的历程,更是断言汉代圣君会出现在高祖的孙辈或者曾孙辈之中。
汉高祖的孙子或者曾孙,那不就是自己吗?刘彻下颌一扬,对号入座,忍笑把全书通宵达旦看完,沉迷书中光怪陆离的鬼神世界,渴望成仙的瘾瞬间被点燃,李妍和亲近侍从陪着他熬了一宿,靠在他肩上沉睡,醒来时刘彻还捧着玄书,边看边撅嘴笑个不停。
李妍确信,他着魔了。
现场驱傩对他可能都不管用。
太史令,侍御史,宗正及亲近侍从上官桀、桑弘羊、霍光等人在庭中站立一夜,刘彻手不释卷,沉浸在书中的鬼神之说和对未知世界的预判,对此浑然不觉,天色微白才放下书简,兴奋之余召见公孙卿,问此书是何人所写?
公孙卿长身玉立,进殿后恭敬稽首,言说此书乃申功所写,不过他已经去世了,刘彻听完深表遗憾,这么能掐会算的高人竟无缘一见。
若能预知未来,求得长生之术,方不负此身!
天之大地之广多的是奇能异士,也许在哪个尚未涉足的仙山岛屿就住着世外高人,怀揣长生不老之术等待有缘人,刘彻满脑子奇思妙想,灼灼目光急切投向公孙卿,好奇问:“申功是何人?”
公孙卿答道:“申功乃是齐人,与安期生交好,曾受黄帝教诲,他曾断言我大汉圣主明君,必出自高祖之孙或曾孙之辈,陛下外御强敌,开疆拓土,列河西四郡;内斥豪强,劝课农桑,盐铁收归官营,恰如申功之言,故臣献书陛下,愿陛下早日与天相通,实现长生不老。”
刘彻拊掌称快,忙问道:“如何与天相通?”
公孙卿神情轻放,继续说道:“天下名山有八座,三座在蛮夷之地,五座在中原地区,中原有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得与神仙相会。黄帝且战且学仙,因患百姓非议其所修成仙之道,遂诛杀毁谤鬼神者。百馀岁然后得与神仙相通,其后黄帝接万灵于明廷,明廷者,甘泉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上天降垂髯神龙下迎黄帝,黄帝骑上龙背,群臣后宫七十余人从龙飞升,唯余小臣不得行。愿陛下效法黄帝,祭祀仙山名川恭候神灵,以泰山为尊,举行祭天典礼,如此可与天相通也。”
乘龙飞天,与仙家遨游,岂不快哉!
经公孙卿述说,携万仙以遨游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听得刘彻两眼泛光,恨不能立刻乘龙飞天,褪去凡俗之躯,哪怕抛妻弃子也在所不惜,心一痒,嘴上便没个把门:
“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履耳。”
刘彻洋洋得意感慨罢,当即下旨封公孙卿为郎官,命他往东去太室山候神,侍从大臣低头相觑,眼珠不动声色地转动,互相碰了碰,个个面色诡异。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么丧心病狂的话居然出自帝王之口,还是自己的枕边人,李妍听来心头一紧,只觉得如倒春寒,冷酷无情的话瞬间凉透了骨髓,不知不觉眼眶变得通红,她睜圆了眼,怔怔地凝望刘彻,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他。
难道夫妻之爱和父子之情在他眼里就这么微不足道吗?那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无情无义的话说出来,就像无数把刀子剜痛李妍的心,可是他呢哈哈大笑沉浸在乘龙证道的喜悦中,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感受,只要能够成仙,妻子儿女他都可以弃之如履,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面孔。
李妍敛衽盈盈一拜,眼中带泪:“陛下这么说,定是嫌妾身碍事。既如此,妾离开便是。”
刘彻闻言把脸沉了沉,被她说的哑口无言,浓眉大眼闪过些许震惊和懊悔,瞟了一眼侍奉左右的朝臣,习以为常的王者尊严让他拉不下脸来,嘴里吭哧吭哧发出闷雷声,偷偷瞄李妍一眼。
过个嘴瘾而已,没想到李妍会往心里去,还当着大臣们的面说出来,刘彻觉得很没面子,低头用目一望,却见她幽怨目光低垂,潸潸落泪很是伤情。
负情无义的人向她投来怜爱的目光,李妍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兀自起身,扬长而去,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她这一走,让刘彻面子里子都挂不住,眼眸立刻注入了火,温柔的目光顷刻化作凌厉,憋着火敢怒不敢言,满堂臣子们无动于衷,都不敢正眼看他,冷眼旁观执掌天下的君主被小女子欺负的像个受气包。
刘彻自知理亏,当着臣子们的面有火也不敢发,焦急徘徊在众人面前,像个无头苍蝇,心底很反感他们隔岸观火,走到门口望一眼外头,不见李妍踪影,越发恼羞成恨,气的跺脚撒泼:“朕宠的哪是女人,分明是天魔星!”
咆哮了半天无人理睬,唾沫星子飞了上官桀一脸,臣子们熬了一夜木偶般干巴巴地站着,寂静无声低着头俱不搭话,皇帝的私事为臣的也爱莫能助。
刘彻咬咬牙气势汹汹地甩袖追了出去,万般无奈只能亲自去追回“天魔星”,等刘彻走远上官桀才松了口气,卷起袖管把脸给擦干净。
平日里看着柔弱,生起气来跑得比兔子还快,刘彻追了几十里远才追上她,抓住李妍的手腕,强势拽入怀中,任由她一对粉拳捶打自己。
等她消停下来,刘彻怒气早已无存,被她捶得心花怒放,握住她柔若无骨的腰肢,嗤笑问:“夫人如此着急,准备去哪?”
李妍喘息有些重,被他**一问,眉尖蹙起,脸上还有些委屈:“妾回中山,日夜为陛下祝祷。”
“想都别想!”哪有这样的女人,动不动就嚷嚷着要回娘家,刘彻神色坚决地拒绝了她,一双泛起波光的眼在李妍白里透粉的脸上打转,握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给她感受自己真挚的心跳,美人在怀孟浪难挨,款款说道,“朕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
见他说的那么认真诚恳,李妍眼睛眨了眨,有心示弱,低头笑靥如花,娇怯怯的人儿看得刘彻头皮发麻,低头亲了亲她诱人的粉腮,浅尝辄止。
用过午膳御驾驶离雍县,刘彻枕在李妍膝上歇息,偌大个男人像撒娇的孩子,睡觉也要抱住她,他抱得紧,李妍几乎动弹不得,待他入睡手劲松了些,李妍才觉得呼吸顺畅。
纤纤玉指伸向他的脸庞,在他脸上相距毫米时瑟瑟停住,想起他抛妻弃子的无情话语,葱管始终迟疑不前,想摸摸他的五官,却下不了决心,他就躺在自己膝上,那么近却又有点远,素手一拧,握拳收回,李妍含痛忍泪望向轩外。
刘彻辗转侧身换了个睡觉姿势,微弱的动作将李妍漂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日换星移,太阳依旧从东边升起,到了汾河,刘彻睡足醒来,握住李妍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从雍县过来,李妍眉目不曾舒展,笑容也是怏怏。
溯汾河北上,路上有些颠簸,刘彻起身抱住李妍,探身轩外命太仆公孙贺缓行,望着周遭景致有些似曾相识,问公孙贺到达什么地方。
公孙贺道附近乃是裂石山,提起裂石山刘彻很快想起窦大夫祠,相传春秋时期晋国大夫窦犨在此兴修水利造福黎民百姓,当地百姓遂修建窦大夫祠来纪念他。
窦大夫祠香火鼎盛,祭拜窦犨的百姓络绎不绝,刘彻初次来到汾河,便被当地百姓祭拜窦犨的盛况所感染,百姓需要丰衣足食,祈祷风调雨顺,谁能够给他们带来幸福安稳的生活,谁就是他们的恩人,刘彻感触颇深,独掌朝政大权后,时刻心系水利设施,泾水,渭水,汾河,黄河,不管巡幸到哪里,得天独厚的水文地理总要去走一走看一看。
刘彻在群臣陪同下登上裂石山,登高眺望山河全景,苍松劲柏,山花烂漫,一抒心中块垒。
窦大夫祠坐北朝南,背靠裂石山,西临汾河,能藏风聚气,必定庇佑后人,实乃风水宝地,公孙卿以其独到的堪舆说引起刘彻的兴趣,从龙脉地气讲到百鬼神灵,听得刘彻耳目一新。
李妍听来莫名有些烦闷,心中块垒堵得愈发难受,不由自主松开了刘彻的手,速度之快泥鳅似的滑了出去,刘彻猝不及防被她丢开手,停止谈笑,回神看向李妍,端详她微微蹙起的眉眼。
“山下花开的很好,妾下去走走。”声音柔中带刚,胸脯一起一伏,李妍说这话时犹自不安,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心里划出痕迹的伤口难以言喻,只能自己试着去弥合。
她狠心甩开自己的手,想独自出去散心,低头不说话,也不肯与自己对视一眼,低垂的目光看不到一丝欢愉,显然有什么心事,只是她不肯说,刘彻也不方便问,被她的情绪牵引,刘彻心弦被一髥情丝拨出动静,专注看去,似她这般郁郁寡欢是为何?旅途劳顿,她定是累了。
刘彻略一思量,已然说服自己,吐出口气,往李妍身边近了近,挤出一抹笑意:“路途遥远,夫人先去歇歇脚,朕随后就到。”
李妍福了福身,一脸平静地向他辞行,刘彻望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默默神游,拨动的心弦仿佛被扯断随她而去。
怔住半晌被公孙卿喊了一声打断了思绪,刘彻这才回过神来,继续探讨乘龙飞天的快事。
树林阴翳,草木翠绿,山杨与白桦混生,枝繁叶茂,为数不多的柔荑花序低垂,山谷清溪流淌,阵阵鸟鸣,上有石桥可以通行,苍松劲柏,红叶为妆,阳光碎成斑驳叶片,灌木丛掩映着五颜六色的花朵,修长的枝桠错落延伸,抬头可见蓝天白云,低头可见半山腰矗立一座绿油油的石亭。
李妍拾阶而下,陈梦率宫人紧紧跟在身后,上山容易下山难,一行人攥住稳固的树木枝桠,缓缓下坡,岐头履踩在稀松的草被,胆战心惊走过打滑的黄土坡路,跨过石桥溪水,转过几棵苍松山柳,来到半山腰,往树木环绕的石亭方向去。
石亭被厚厚的绿藓覆盖,四周环绕参天树木,孤零零屹立在半山腰上,承受风吹雨淋,为来来往往的行人提供纳凉赏景的场地,石亭本是无情物,却因伴生的苔痕增添无限生机。
李妍莲步轻移迈进石亭,抚柱触摸上面的苔藓,沁凉的手感让人很是心静,陈梦递来铜壶,李妍接过铜壶,浅饮两口小拭薄汗,挨着披上绿衣的石柱就座,眺望远方,云雾如练,凌空飘逸,青山白岭,界限分明。
阳光赋予万物生机,向阳则百草丰茂,背日则岩石裸露,万物竞相生长,唯向阳而已,草木如此,人何尝不是如此呢?或为生存,或为走向人生巅峰,或为扬名立万,忘乎所以的挤进权力漩涡,向帝国最高统治者靠拢。
能够出将入相,衣锦还乡,谁又甘心做一个默默无闻,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呢?
回头去看曾经的岁月,仿佛隔世,人在穷困潦倒时精力都会放在丰衣足食上,入宫后再没有衣食之忧,也不必为赋税徭役犯愁,李妍顺藤摸瓜地深思下去,似乎自己应该开心才是,然而现实的烦忧依旧会毫无征兆地袭来,扰乱心神,不得安宁,可见人世的苦楚并不会因为富贵而消失,日盈则昃,得此失彼,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红轮西沉,天空染上霞晕,刘彻下山寻来,后背已经湿透,见李妍纤纤只影独坐亭中,不免幽幽叹息,原来自己不在她身边,她竟如此孤单落寞。
穿过亭外随侍的宫人,刘彻无声无息地来到李妍身边,慢悠悠坐在她身旁,顺着她流光溢彩的目光看去,唯见暮色流云,一轮残血夕阳而已,手掌搭在她肩头,轻轻揉了揉关切问:“落日归山海,夫人心事向谁?”
声音干脆利落,打破沉寂,李妍回首冲他温婉一笑,辽阔无垠的山野和寂寂清风,卷走所有不安的情绪,在白云的注目下得以释怀,她把头软软靠在他手背上,留恋不舍地蹭了蹭,沉静道来:
“妾见云烟袅袅,聚散有时,更觉世情无常,非人力所能求也,唯愿渺渺之身,化作一缕青烟随风而散,从此了无牵挂。”
刘彻眼中失色,暧昧的指尖停止轻薄,胸口一阵抽搐,低头凝视李妍淡漠空灵的表情,灼热的目光探究许久,他不明白,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家,怎会如此悲观厌世?
“告诉朕,你在担心什么?”
李妍一抬眼便看见刘彻严肃认真的脸,在对待生死问题上他总是表现的无比执着,语气肃然却溢满爱意,他热烈的爱恰恰也是李妍心痛的来源。
风会停歇,太阳会落下,爱也是会变的。
明白这一切后,李妍眼眶便盈满了秋水,别过脸去柔情万千,那般弱不胜情,看得刘彻几乎心碎一地,忍不住亲了她一下,指尖摩挲玉人面,捏住美人尖,仔细打量,佳人滚烫的泪水,正灼痛着他的磐石心。
“管涔山的夕阳更美,那里残阳如血,真的如血,朕明天带你去看看?”
“嗯。”
李妍哽咽着点头,扑向他怀里,纵容自己任性一回,紧紧抱住他,娇软的身躯尽情依偎在他宽阔的胸膛,无言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刘彻紧紧抱住她,渴望能给予她无穷力量。
两个孤独的身体肉背肉心贴心,两个无处安放的灵魂得到栖息之地,来不及诉说衷肠,清风徐来,催人梦醒,李妍平静下来,缓缓松开了手,眨了眨眼,掉下一粒珍珠。
刘彻捧起她的娇容,薄唇在她额间碰了碰,脸上看似平和,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情不自禁地伸了舌游进她绣口,从此星河入目再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