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是一块沉入泥淖的铅,在无尽的重力拉扯下终于触碰到了名为“现实”的硬壳。
我猛地睁开眼,却没能迎来预想中的光亮。
视野里是一片粘稠的、泛着死灰色的浑浊。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眼球表面覆盖了一层劣质的磨砂薄膜,所有的光影都被扭曲成了无意义的色块。
我试图眨眼,却感觉到眼睑沉重得如同灌了汞,每一次剐蹭都伴随着刀割般的沙涩感。
视觉剥夺,“无赦”留下的余毒比我想象中还要霸道,它正在物理层面强行切断我的视神经。
“滴——滴——滴——”
耳边是单调且令人心烦意乱的医疗仪器搏动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几近腐烂的药剂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高频电磁干扰的嗡鸣声。
那是徐青的气息。
我躺在冰冷的医疗舱内,身体像是被拆散后又草草缝合在一起的布娃娃。
背部传来一种极不稳定的撕裂感右手虎口传来的触感更加异样,晶体化的硬度已经蔓延到了指关节,每一次收拢五指,都能听到骨骼边缘细微的磨损声。
但我没松手。
那枚沾满旧血与新血的勋章,此刻正死死地抵在我的掌心。
我贪婪地感受着金属边缘刺入血肉带来的痛觉,只有这种清晰的疼痛,才能帮我对抗脑海中那排山倒海般的眩晕与虚脱。
“容镇守,你的神经中枢受损严重,现在的意识模糊是正常现象。”徐青的声音听起来冷漠而机械,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由于磁场残留太重,我们需要为你注射最新的高频神经修复剂。放轻松,这能帮你保住这条命。”
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杀意。
那是她指缝间泄露出的气息——不是什么修复剂,而是界力司专门用来锁死高阶镇守意识的磁场抑制针。
一旦刺入颈部的神经丛,我将彻底沦为一具供严封研究的、活着的“耗材”。
徐青的手指微凉,指尖划过我的颈侧,寻找着大动脉跳动的位置。
“别动,一下就好了。”她轻声呢喃,那支藏在袖口里的钢针已经在空气中震颤出细微的鸣响。
就在针尖即将刺破我皮肤的刹那,原本死寂的病房内,温度瞬间跌破了冰点。
一道黑金色的磁场如同从深渊中苏醒的巨兽,毫无预兆地从我胸口爆发开来。
那股力量极其狂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皇道威压,将周围所有的空气瞬间抽干。
“啊!”
徐青发出一声惊促的短叫,紧接着是重物撞击墙壁的沉闷声。
我能听到金属被暴力扭曲的声音。
那支足以让S级镇守瞬间瘫痪的磁场抑制针,在凌安世那霸道至极的磁场碾压下,竟然在半空中就被生生压成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废片。
“滚。”
凌安世的声音在我识海中炸响,冰冷、暴戾,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绝对统治力。
虽然他此时仍是灵体状态,但我能感觉到他正站在我的舱边,黑色的磁流在他周身疯狂盘旋,将徐青试图再次靠近的路径彻底截断。
就在这时,沉重的隔离门被推开了。
“哒、哒、哒。”
皮鞋扣击地面的声音极有节奏,每一声都像是精准计算过的重音,在死寂的医疗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严封。
“容青雉,你这一场仗打得很漂亮,但也太任性了。”严封的声音依旧威严且从容,仿佛刚才徐青的受挫根本不存在,“那一枚勋章,是界力司二十年前遗失的最高机密。它承载的不仅是你父亲的荣誉,更是玄宸国残存源脉的关键锚点。以你现在的状态,护不住它。把它交给我,由界力司统一回收、封存。”
他走到了我的身旁。
即使我视觉全失,我也能勾勒出他此时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以及他眼底那股几乎要化作实质的、令人作呕的控制欲。
他伸手了。
我感觉到一股苍老但极具压迫感的力量正缓缓靠近我的左手,试图强行掰开我僵硬的指节。
“那是……我爸的东西。”我沙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它属于国家,容青雉。”严封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最后通牒”式的严厉,“别忘了是谁培养了你,是谁在容家没落后还给了你S级的资源。你现在的反抗,是在挥霍玄宸国最后的运势。”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勋章。
就在那一刻,我捕捉到了严封呼吸频率中那万分之一秒的滞涩。
那是贪婪在作祟,也是心虚在颤抖。
我忽然笑了,嘴角扯开一个狰狞的弧度,带动了背部伤口的剧烈崩裂。
“想要?那就看看你有没有命拿!”
我没有退缩,反而调动了体内潜藏在骨髓最深处、那股刚刚与灵魂融合的皇骨能量。
暗金色的气流顺着我的经脉疯狂逆流,越过晶体化的虎口,像是绝堤的洪流一般,一股脑儿地灌入了那枚染血的勋章之中。
“你疯了!”严封脸色巨变,声音终于失了分寸。
咔——嚓!
清脆的、如同顶级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我背部连绵响起。
我感觉到脊椎上的裂纹在这一刻彻底炸开,暗红色的血痕如同某种古老的诅咒纹路,顺着我的背部皮肤迅速蔓延。
轰隆!
我的意识瞬间被一团刺眼的血光吞噬。
金手指——【血脉回溯】被动开启!
这不再是模糊的梦境,而是跨越二十年时光,由这枚勋章作为媒介,强行将我拽入了一段被抹去的血腥影像。
我看到了。
那是《英雄冢》的中心。
天空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紫色阴云,无数诡异的哭嚎声在风中扭曲。
在那祭坛的中央,我看到了我的父亲——容战。
他并没有像战报上写的那样,在与诡王的决战中力竭而死。
他的身体被数十根黑色的金属管道贯穿,像是一个被剥皮的祭品,被死死钉在一台巨大的、闪烁着诡异蓝光的机械装置上。
“源脉接续仪……”一个阴冷的声音在画面中响起。
那是年轻时的严封。
他站在控制台后,眼神里全是疯狂的狂热,正亲手推动拉杆。
我看到父亲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他原本强悍的S级血脉顺着那些导管被生生抽干。
那些代表玄宸国界力的暗红色血液,在接续仪的转化下,变成了一颗颗维持源脉不灭的晶石。
“容战,为了玄宸国,献祭你全家的血脉,是你的荣幸。”
回溯中的画面由于我的能量不稳开始扭曲、破碎。
“啊!!!”
现实中的我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身体在医疗舱内疯狂抽搐。
心率仪上的数字一路狂飙,170、180……直到定格在恐怖的190。
极度的愤怒与哀恸化作了实质的能量,在我的视网膜背后疯狂冲撞。
就在那一抹回溯的残影彻底消失前,我捕捉到了一个坐标。
那是《英雄冢》的真实入口!
在不夜城那片被抹除的废墟中心,北偏西30度的断裂带深处,藏着一个通往真相的地狱之门。
“噗!”
我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整个人瘫软在医疗舱内。
但我死死记住了那个坐标,那是用父亲的命换来的真相。
严封察觉到了我气息的变化。
他看着勋章上闪烁的、逐渐敛去的微光,以及我那双即便被灰膜覆盖、却依然透出彻骨恨意的眼睛,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严封低声呢喃,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如毒蛇,“徐青,处理掉后续。陈默,带人封锁整个医疗区,启动‘镇诡阵法’。没有我的命令,即便是‘残锋’小队的人,敢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门外传来了密集的甲胄摩擦声和御器师列队的低吼。
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志在心头升起。
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视觉一片死寂,背部近乎瘫痪。
“青雉……”
一只冰冷且坚实的手突然扣住了我的后脑,将我从濒死的虚弱中强行托起。
是凌安世。
他此时的灵体竟然隐约呈现出了实体化的质感。
他不再压制身为“诡”的那部分本能,周身的黑金磁场变得粘稠如沥青,将严封施加在房间内的所有压迫感悉数挡下。
他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右手按在我的百会穴上。
我感觉到体内那些由于皇骨暴走而乱窜的毁灭性能量,正被他像抽丝剥茧一般,引向他自己的残魂。
这种负荷足以让他本就脆弱的灵体彻底崩解。
“别怕。”他低头,冰冷的鼻尖蹭过我的侧颈,声音沙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狂,“想杀你的人,都得死。”
我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右手虚弱地垂在舱边,指尖摸到了那柄石剑的剑柄。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那粗粝的剑柄底端,一寸寸刻下了那个代表复仇起点的数字。
暗淡的光影里,凌安世额头的黑金色气流疯狂汇聚,在那一瞬间,一道与勋章背面的“鞘”字一模一样的金色纹路,在他额心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
门外,名为“镇诡阵法”的紫光已经穿透了门缝,带着毁灭性的威压,像是一张巨网合拢而下。
凌安世抱起我,脚下的地砖在黑金磁场的践踏下瞬间崩成粉碎。
“严封,这笔债,我们会去《英雄冢》亲手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