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道曾构想过无数次与灵浔重逢的情景。
或许是他在云游途中终于在山间寻到了一丝魂魄,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起来,帮他引魄入体,重塑真身。
可这终究是不现实的,妖没有魂魄,李乾道五岁那年学基础知识时就已经知晓了。这么多年只是心存侥幸,希望他开了道心之后,那其中能保留哪怕一点与他相关的东西。
他甚至试过涅生之教,试图复活灵浔。
先前不理解冯海和江粲为了死人大费周折,杀妖取丹做仪式那么多的步骤,他们一点儿也不嫌烦。
现在终于是理解了。只是当他启动法阵时,那图腾上散发的幽光忽然晃了他的眼,叫他不由得愣住。
长久被爱人离去这件残酷的事实所冲昏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手起剑落,毁了自己面前的图腾。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啊……他懊恼地扶额。自己这么做,无疑是想让灵浔更恨自己了。
更何况,他是自知这涅生之教只是一个幌子的。
没错。这么多年冯海一次次的尝试,无一次成功的。
这教根本就是耍人玩的,他一直都知道。只是那个时候他实在无措,只能病急乱投医。
世间的方法他都试了个遍,全都指向一个结论——灵浔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可他偏偏又不信。
灵浔刚死的那几天,他做了个梦。梦中有位老者端坐于虚无之间,白发白须,宁静安详。
老者告诉他,灵浔还活着,没有死。
醒来之后,李乾道的头昏昏沉沉,只是将这个梦记得很清楚,也是因为这个梦,他才会寻了十年无果也未曾放弃。
如今人好端端地站到他面前了,想拥抱还来不及,对方却一心想让他走,还说“不要再见面了”。
真真是急得人要发疯。
人的骨子里都是有伤根的,李乾道不是圣人,他自然也有。因此方才听灵浔说出那句话时,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将人紧紧锢在怀中不让他走。
因为自己的一时犯错,他已经失去他十年了。既然灵浔下不去手杀了他叫他偿命,他活着一天,就一天也不能容忍灵浔离开。
想把他关起来,让他除了自己身边哪里也不能去。可偏偏李乾道不能这么做。他不想让灵浔更恨他。
所有情绪无处倾泻,满满当当地堵在胸口,几乎快要炸开,李乾道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发着抖的,又隐含了怒意的。
“不行!”垂在身侧的双拳握紧,李乾道顾不上什么愧疚不愧疚、恨不恨的了,几乎是扑上去,两个人在踉跄中倒在地上,在满地尘灰中唇齿相撞。
不能把他关起来,亲一下也不能么。
痛。很痛。李乾道像头野兽般,彻底撕开了先前装的
小意温柔,几乎是嘶咬上了灵浔的唇。
很快,灵浔便在相触的地方尝见了血腥的甜味。
他愣了一下,大约因为这点儿淡薄的味道而清醒过来。灵浔呜呜两声,伸出手想去推,奈何对方压得实在太紧,推不开。
一股无名火上涌,推不开李乾道的烦躁化成了一个响亮的巴掌,终于把李乾道扇得唇舌分开了些。
李乾道一只手撑在灵浔的脸侧,被扇过巴掌后也只是微微仰头,顶着颊侧的酥麻重新贴了上去。
“你干……唔,别……别亲了……”灵浔推拒着,怒火一点点被**包裹、熄灭,变成了胸膛剧烈跳动的心脏。
李乾道在装聋方面尤其有一套,到最后灵浔叫他“别亲了”,他就听见了“亲”一个字。毒蛇一般地紧紧缠绕住灵浔,剥夺他胸内的气息,直至对方气息紊乱,拒绝的话也讲不出了。
两人在地上纠缠许久,李乾道发现灵浔是真的呼吸不过来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有几分先前温柔意味地啄了啄他的唇角,将人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倒进自己怀中。
仗着灵浔这会儿被亲得没劲儿,他终于可以大着胆子将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圈入怀中,无比眷恋地蹭着他的肩颈。
“别赶我走好吗,”他低声似在哀求,“我很想你。”
灵浔有些失神。但他又难以确定,到底是因为脑子缺氧还是李乾道那短短的四个字。
很……想我?
他都快要忘了上一次想念一个人是什么时候,什么感受了。
片刻后,灵浔挣了挣,黑着脸从李乾道的怀中退出来。时过境迁,他的额前发长得很长了,以致于掩于眼前时,李乾道会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他在李乾道的注视之下缓缓站起身,掸了掸方才仰躺在地上时沾染到衣服上的尘灰,就好似要掸掉与李乾道的所有过往,一丝不剩。
转身,他欲离开,却在迈步的一瞬间又被人仓皇地握住手腕。
李乾道如临大敌:“你干什么去?”
“走。”他淡淡回复,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不赶你走了,我走。”
灵浔算是发现了,自己先前遇上李乾道前发誓要将他千刀万剐的诺言在见到此人时统统不作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此人的感情。
为防止自己因为头脑不清醒而做出更傻的事,灵浔打算离开。
今日来到明岭山,也不过是为了找个机会进入闻钰派,“问候”一下旧情人,再把当年未报完的杀父杀母之仇报完。以他现今的修炼程度,应已经能与冯海抗衡了。
可遇上李乾道后,他连“问候”都忘了,只是遵从内心最深层想要靠得更近的想法,这与他原本的打算背道而驰。
这样下去怕是要糟。
所以只能逃避。灵浔自己也不知因什么而逃,逃的是谁,李乾道还是自己。只是心中有个声音在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记得玄静老祖保下自己是为了什么。
若是当初没有玄静老祖,灵浔怕不是真的要被魂散符震没。
他失了天丹,只靠着道心支撑,身体素质本就差了一大截,又遭此祸,玄静老祖愣是花了自身一半的修为把他保下来了。
甚至为他塑了肉身和魂魄,让他能继续活下去。
只不过自那日后,他没了道心,玄静老祖也便无法伴他。
他的命与肉身,算得上是出师玄静老祖多年,老祖送给自己的出师礼。
出师礼的代价是日后不再相见。
他不能辜负师父的出师礼以及良苦用心。这条命来之不易,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所以才要劝告自己别被情爱所牵绊。
可这终究是想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刚刚剑都架在他脖子上了,就因为心软他竟没动手。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灵浔暗想。
灵浔深喘了口气,拂开了李乾道的手,向庙外走。
走到门口,指尖碰触到那破门时,灵浔又听见李乾道在叫他。
是在叫他的名字。语气很轻,仿佛是怕惊扰了某人般,尾音又带了些乞求和卑微。两个字,无端地再次绊住了灵浔的脚。
丝丝线线,仅一声唤就又把他缠住了。他站在原地没动,想听这人的下一句到底是什么。
“你活过来的这些年……”李乾道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个埋于心底的问题:“有想过我吗?”
他真的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知道,想确认,自己十年的追寻是有回应的,不是他的单向付出。
他思念过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人,到底有没有一刻也在想着他?
伫立于门口的灵浔身形明显一顿,显然是不知该如何作答。李乾道也不急,只是耐心地站在原地,隔着漫天粉尘等待答案。
许久,他终于听见了灵浔的答案。
“没有。”灵浔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在说完这两个字后转身,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你害死了我,凭什么还要让我想你。”
他说得很平静,与千万次出现在李乾道梦中的声嘶力竭截然相反。不过这也恰好提醒了李乾道,现在所处的一切都不是在做梦,所有像针一样刺过来的话语都是真的。
李乾道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很痛。
一切都不是梦,灵浔果然是在怨他。李乾道一直都知道会这样,只是听他亲口说出怨怼的话时,心脏还是隐隐发酸。
心口处鼓胀得难受,每一次心跳都是凌迟。
他又想说对不起,可又难免想起说出对不起后灵浔难看的神情,只能又将道歉憋回去。
他是对不起灵浔。在这世上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灵浔了。十年如一日地浸泡在丧失爱人的苦痛之中,可这苦痛又未曾有一分不是他自找的。
若是他没有一时心狠想以灵浔换李闵尘,这一切就不会发生;若是他没有抱着灵浔有道心与妖丹支撑不会轻易死掉的侥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说来说去,这一切的苦痛,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害死了灵浔,也害死了自己的十年。
一句“对不起”又哽住了。
本应找回他活着的痕迹后就放他走的,毕竟自己做的这些错事根本就不值得原谅。他想过远远看灵浔一眼便已显奢侈,等真正见到时,又觉得一眼不够了。
他爱灵浔,所以只想索取更多更多。
“可是我爱你。”李乾道终于说出这句,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
灵浔身形晃了晃,被这句迟到多年的“爱”震惊到失语。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这句表白于灵浔而言无异是巨大的惊喜,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搂着李乾道的脖子撒娇,再说一句“我也爱你”。
但灵浔已经不是十七岁了,他不会再说爱,他只会说:“可是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