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升赶来并“救援”时,正见自家掌门搂着只鬼魅死活不松手。一众小辈都看得有些呆,显然是没搞清现状。
灵浔原是愿意叫他抱着的,可忽而见来了人,又一来了这么多,全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他一把甩开身后的粘虫精,整理好衣服后才向众人喝一声:“你们!干什么来的!”
崔云升率先反应过来,忍着滔天的妖力,先一步跑过去,把怔愣着的李乾道往回拉,压低声音问他:
“师父,你怎么在这里!还有,那狐魅……”
“跟你们没关系。”短暂出过神的李乾道转头看向他,口吻平淡却不容抗拒,“你们回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可……”
“没有可不可的。”李乾道甩开他的手,径直走向灵浔,“回去,别再叫我说第三遍。”
小辈中开始有人不满了。他们本就对这个即位十年,回门派的时间甚至都不足一年的掌门感到不服。出任务出到一半把他们丢到了妖气弥漫的山中不说,现在找见了任务对象,又说让他们回去,是想闹哪样?耍猴都不带这样的!
有听话的已经开始扭头就走,犟种还站在原地生着闷气。
崔云升算其中一个犟种。
自小到大,李乾道这个当师父的带他的时间屈指可数,不是在“云游”就是在准备“去云游”。
他崔云升入派时可是堂堂正正的第一。原本心怀壮志,被分配给掌门后还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子,以为指定能学到好多东西。
结果呢?同门师兄弟个个摆烂,他这掌门师父更是摆上加摆。除了他刚入派时的确教了他半年的真本领,然后呢?
云游去了,一去便去两三年,偶尔被冯长老叫回来一次两次,次日立马又走了,统共待不够三天。
这真的是一个师父该做的么?
“师父!”他又难抑地向前迈了一步,指尖发抖,仿佛是要做什么极正义的事而激动不已。“您不能这样!”
李乾道这会儿已经踱步到了灵浔跟前,闻言头都不回,只是拔出玉碎放到灵浔手中,摆弄着他的胳膊,又钻入剑下,作出一副好似被俘了的情形。
只要他乱动一步,他的剑便会划伤他的脖子。
他身量比灵浔要高,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只要想挣脱立马就能走,可他偏偏要凑到灵浔耳边,小声道一句:
“你如果烦那群人,现在可以说:‘你们如果还不走,我就杀了他!’”
灵浔沉默半晌:“你有病么?”
这话李乾道没接。他可再没先前的激情说出“我的命是属于你的”了,太二。因此只是仰了仰头,让脖子上那泛着寒光的剑能更完整地暴露在众人视野中。
“你们如果还不走,我现在就让他杀了我。”
众小辈:“……”
崔云升:“……”
灵浔:“……”
最后灵浔干脆利落地松开剑,一点儿也不给李乾道面子:
“我可没要杀他。”
李乾道不死心地捡起玉碎塞回灵浔手中,拿出少年时期哄灵浔时才惯用的语气,软着调子说:“乖,配合一下。”
这句话叫灵浔不由得一愣——他有多久没听见李乾道哄他了?
如今听他说这句话时,灵浔难免恍惚。少年时的回忆犹如昨日,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他只有回头望的份。
回头望时,又难免望见临死前得知被欺瞒的绝望以及被一纸魂散符震得五脏六腑都被撕裂的疼痛。
他静默一瞬,扭头时,那张微微带着笑意的脸与站在冯海身后唯唯诺诺地跟着的小懦样一时重合,使他更为恍惚。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灵浔忽然挣开李乾道,玉碎稳落他手,他将李乾道重重一推,使他整个人都撞在墙上,又用剑抵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开玩笑,是认认真真的。李乾道怔愕片刻——他看出灵浔现在是真的想杀他。
短暂的愣神后,他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神情,懒洋洋地扫了众人一眼:
“还不走么,这会儿人家真要杀我了。”
这次不是开玩笑了。崔云升咬咬牙:“走!”
他是队伍里辈分最大,没了李乾道,众人自然是听他的。见他语气强硬,几个犟嘴的也是一口咬牙一跺脚,跟着走了。
一群人稀稀拉拉走了个干净,这破庙内又只剩了他们二人。
十分默契的,他们谁也没有动,就这样保持这个姿势。
李乾道微微低着头,在这个角度可以直视到对方的眼中那滔天的悔意。
差点忘了,他还恨着自己呢。
那眼中隐隐闪着的火光像点燃李乾道内心的火星,片刻后炸出酸涩的小花,直叫他心里胀得难受。
“你可以杀了我的,”他盯着灵浔的琥珀色的眸子,那眸子仿佛经过了十年的润洗,更润了些,泛了红,“毕竟我的确欠你一条命。”
是他在冯海面前亲口答应了会对灵浔之事“想办法”,是他亲自与冯海和江絮一同设了计找到灵浔。
尽管计划行至一半他后悔,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这天下会后悔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只要后悔了就可以被原谅。
灵浔的死有他的助纣为虐,他自然就是欠下了这条命的。如果灵浔因为此事长久怀恨在心,杀了他也是无妨。大不了死了就死了,他能解了恨就好。
这些年,李乾道早就理解并逐渐成为灵浔那种甘愿为一件事赴死的人了。
一件事积于内心太深,是真的会叫人深陷其中的。
先前是灵浔,现在是李乾道。
十年,悔意早将他整个人都浸润得透透的了,想死的心绪自然是难免。他以为灵浔会动手,甚至向前送了送脖子,以便灵浔杀他时再少费些力气。也算是圆了他这么多年的心愿——死在爱人手下。尽管现在灵浔因为当年的事再恨他再怨他,也仍旧改不了他一爱爱了十五六年的事实。
浸润他的不止有悔,还有爱。
灵浔长得快与他一样高了,可总差一点。在看见李乾道甘愿自送时,他握着剑柄的指尖又难免发颤,心中疯狂呐喊:
杀了他,像他当初与别人一同杀你那样,别心软。
可总有另一个声音在叫嚣:不要再抖,不要伤他。
两个声音在脑中不断碰撞,只叫灵浔整个脑袋都钝钝的疼,仿佛被并不尖利的器物击中了后脑一般。
冰凉的剑锋自颈间移下去了,李乾道的心也一寸寸下沉。他都做好了赴死赎罪的打算了,怎么又不动手了?
一看灵浔,此人正双手捂着脑袋,随着玉碎落地的清脆声一点一点蹲下去,表情扭曲又痛苦。
脑内的两个声音仍在叫嚷,叫人甚至难得一夕安寝。灵浔被吵得头都要炸开,只想将自己整个缩成一团。
“他害了你,还帮害了你爹的凶手隐瞒真相……”
“这么多年他对你这么好,忽然这样肯定是有苦衷……”
“有什么苦衷!学道的人害死了你全家,他对你好肯定是有预谋的……”
“那你就未曾想过这么多年,怎可能无一丝真情……”
两个声音急吵急凶,几乎要将灵浔撕扯成两个人背道而驰。
李乾道顿时就心脏一紧——他还是与从前一样,总觉得自己不要紧,爱的人要更要紧些。
他随着一同蹲下去,试图靠近,指尖悬在空中又蜷曲,最终又是心一横,抚上了灵浔因急促呼吸而起起伏伏的肩胛骨。
指尖刚一触上,便又被灵浔尖叫着推开:
“你别碰我!”
被挥开的瞬间,方才传递到指尖的温度又被吹凉,一路顺着血液凉到心口,冰得李乾道指尖发抖。
他颓然地垂下头,有些失落地收回手,那根短暂触碰过灵浔的指尖委屈地缩在掌心,企图收藏仅存的温暖。
“对不起。”他说着,甚至不敢去直视灵浔的眼睛。
又是对不起。这句话灵浔在死之前听过太多太多遍了,崩溃的、绝望的、木讷的,他都听得厌烦,所以不想再听李乾道说。
只要他说起这三个字,他就未免再想起那份欺瞒。
对不起什么,又对不起谁呢。灵浔想不通。他缓缓将双手从头上放下,围在自己的面颊前,仅留一双眸子沉沉地盯着李乾道。
那双眸子中,盛满了他所有的不解。
每一句都酝酿了一个年头,在他心中幽幽地散发着笼罩在青春挥之不去的迷蒙。十七岁的他站在迷雾中,迷茫又仓皇。
可这一句句喷薄欲出的话都哽在喉间,叫他说不出来咽不下去。
想说的实在太多太多。
十七岁时是不要命,是一心想着只要能报仇死了也没事。可那并不代表他在除了报仇之外的时间里,没有因外物所留恋过。
一颗青涩酸甜的青苹果,第一件量身定做的衣服,一条艳红的发带,一个永远活在青春里,神采飞扬的人。
还有很多很多。所有李乾道带给他的,都让他短暂地留恋过这个世界。
或许在与李乾道争吵时,他并没有自己说的那样一定要死。他只是怒气与悲伤一同上了头,才会说出这句话。
那个时候的他,太轴。
尽管后来他一个人跑走时有在后悔,有想过报完仇后再找李乾道说清楚。告诉他自己只是想报仇想疯了,并不是真的不想要命。
有你在,我还是愿意多活一阵子的。
可这一切,尽数被突如其来的背叛冲刷了个干净。爱在顷刻间成了恨,这是他未曾想到的。
十七岁的灵浔欠李乾道一句“我爱你”,二十七岁的灵浔痛苦之中只是说:“你走吧。”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