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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学徒

天机关有三院:枢机院、通衡院以及肃察院。三院下另设九司,各管其业。

其中,枢机院主祭祀、掌图纸、收学徒。天机关历代关主,都是从枢机院的培养体系之中,经过层层磨砺、拔擢而出的。关主之位虽仅限何家嫡系子弟,却不以亲疏长幼定高下,匠艺大考的综合考核实绩,才是登临此位最核心的硬性门槛。

枢机院内。

何方砚今日着了一身干练的劲装,领着华思远行至籍牌阁。

“呦,聿钲公子,你怎来了?”值守管事惊讶地看着来人。枢机院中,可谓无人不知何方砚。

十岁被家人送进外院,纵横各项匠艺大考,屡夺榜首,仅一年时间,便被内院录入,年纪轻轻便有了收徒资格。本是个极有希望接续关主之位的好苗子。

何方砚上前一步,直言道:“劳烦,刻一枚内院的学徒牌,姓名——华思远。”

管事往远瞧去,离何方砚七八步远,一张清秀的面庞正好奇地打量四周,看着只比何方砚矮上一头。管事也不多问,花花绿绿的事情他见得多了,早学会把好奇心放进肚子里。天之骄子堕入魔道的话本子,他觉得一点也不稀奇。

管事把“华思远”三个字写了下来,登记在册,然后说:“明日来取。”

华思远问:“学徒牌有何用?”

何方砚:“各地送来学艺的子弟至少要在外院待满一年,考核优秀者才能进入内院。有了这身份牌,登记造册后,你便是我名义上的徒弟,能自由出入内院。”

枢机院重视匠徒根基,不徇私优待,即便是关主嫡系血脉,也无一例外需要从外院起步。历经层层考核,唯有成绩卓异者,才有进入内院的资格。内院与外院看似只一墙之隔,但学习内容与资源配给却有天壤之别:外院所学,是定型旧法、制式常技,所学的图样、各类机括也都是代代沿用的成熟范本,只求精准复刻、不出差错,练的是“守规矩、稳手艺”;而内院所学,乃是推陈出新、改制创物,不局限旧有定式,练的是“懂变通、造新器”。很多世家贵族的高阶定制——密室安防、园林机关、精巧暗器——便是从这里出去的。

华思远嘿嘿一笑:“那我这算是走后门吗?”

何方砚一本正经地回复:“十六岁那年,司徒的掌事批了一个收徒名额给我。以我学徒为名进出内院,不算旁门左道。”

“聿钲公子你真厉害。”所以这般年华便能收徒了,华思远真诚的夸赞道。华思远想象着,十七岁之前的何方砚到底是什么样的?是如何的光彩夺目,如何的受人追捧,又如何的遭人嫉妒。可是,现在的何方砚却连长时间握笔这样的寻常小事都没法做到,华思远盯着何方砚的右手,那三根指头没有宽大袖袍的遮挡,正无意识地垂落晃荡。

“我会让你变得和从前一样厉害,不,是更厉害。”华思远凑在何方砚的耳边,笑嘻嘻道,“就当是我这徒弟为师傅尽的一份孝心。”

月末,外院弟子刚大比结束。何方砚照例要去枢机院一趟,给这些弟子们的答卷阅分。

一道等候多时的身影从廊柱旁踏出,拦在他们前面:“何方砚,听说你收了个徒弟。”

来拦人的也是何家子弟——何焕章。

何方砚想抓紧时间阅完,不愿意和眼前之人过多纠缠,冷声道:“今日任务繁多。”

这摆明了就是拒绝闲谈的意思。

每月月末的学徒考评是枢机院的常规,重点考察匠策、材识策、图绘考、器理算考、实作考共五科,尤其又以每年八月的匠艺大考为重。此次大考结束后,将综合各学徒往月的各项考评及日常表现,决定今年选入内院的名册。

一年一次的选拔,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知道今日事多。”何焕章绷着一股劲,“不然我也不可能能在这里等到你,你说,是吧?”何焕章早早就来这等着了,他知道,今日大考阅卷,何方砚必定会途经此处。

正在这时,也有两名内院弟子走来。

其中一人说道:“何方砚,真是许久未见了。呦,这就是你那新徒弟?”

旁边的人搭腔道:“可不吗。终于认识到手废了,愿意找个人帮衬帮衬了。”他一向讨厌何方砚那目中无人的做作派头,手都废了还跟个高傲的孔雀一样,谁也不搭理。

前头那人亲热地把手搭在何焕章肩上:“焕章啊,跟他费那口舌干嘛,你不也有收徒资格。”说着朝何方砚身后的华思远扫了一圈,阴阳怪气道,“提醒一下,收徒可得好好挑啊。知道的以为是收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养媳妇呢。”

这人想歪也不奇怪。

能直接跳过外院考察,被收为亲传弟子的,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一般都是从那些打小就有志于此的幼童里挑。明眼人瞧去,华思远这身段,一看就吃不了苦,那白净脸,玉葱手,哪里有能当学徒的半分模样。现在收进来,谁愿意相信他是真来学功夫的?

何焕章听到这话,厌恶地把搭在自己身上的手甩了下去:“滚一边去。”

那人本被何方砚怵了好几回冷脸,早已结下梁子,今日难得碰上这架势,便想给何焕章涨涨势,却触了霉头,便灰溜溜的自己找了个台阶:“得嘞,怪我瞎掺合。里头阅卷室等你。”说完,拉着另一人进了大门。

其实,从听到何方砚收徒这件事开始,何焕章就变得有些期待,有些兴奋,甚至有些怀念。他觉得何方砚终于要振作起来了,他们之间或许没办法再在实操科上一较高下,但他们的徒弟可以!

可是,眼前的华思远显然让何焕章的期望落空,何焕章抿着嘴,有些失望,指着状况之外的华思远,对着何方砚问:“给我个解释。”

华思远秉着谨言慎行的准则,本来不想在这是非之地搬弄口舌,但看这架势,那矛头可是对准了自己。再看看何方砚,一张臭脸写满了“哪来的脸,我凭啥给你解释”的信号,忍不了,实在忍不了,都欺负到自个儿头上了,还谨言慎行个屁:“没错,我就是他爹找来的暖床童子,女童还没有男童方便呢,怎么着,碍你什么事儿了?”

何方砚转头盯着他,何焕章也盯着他。

两脸震惊,不可置信。

何方砚换了副面孔,迅速收敛神色:“他小孩习性,胡诌的。”

说完就拉起口出狂言的华思远,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走了。好像那块地,被太阳烫了个大窟窿,又热,又惊悚。

留下何焕章一个人,在刚才的震惊中还未缓解过来……

何方砚和华思远走进了阅卷室,几个议论纷纷的人假意清了清嗓子,静了下来。只是那眼睛,依旧围着两人打转。

那眼神中,有好奇的,有嘲讽的,也有单纯看个热闹的。

何方砚手刚受伤那会儿,众人还带着安慰与同情,时间久了,怜悯消失,随之取代的是长久的轻视与傲慢。

在这几年的蹉跎中,他早练就了“目中无人”的本事:无视旁人紧盯他残手时那打量的目光,无视别人欲语还休的窥探好奇,无视那藏在眉眼间的刻薄恶意,也无视他人假意或是真心的关切,甚至连自己心底那快要压抑不住的、自我放逐的颓意,都被他尽数压下,彻底忽略。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在哪天疯掉,但是在那天还没到来之前,何方砚依然像个正常人一样,完成院里交代的事务,配合母亲为他寻来的大夫。

和往常一样,他漠视周遭的一切纷扰,签了个到,从正中间的书案上,取了绘图科的答卷便寻了方空置的隔间,准备开始工作。

本次匠艺大考,共计七十二人,有五年老生,也有去年十月的新进弟子。

八月的匠艺大考,综合排名靠前的流入内院,而余下落榜者,或留在外院继续专研技艺,或凭各自志向,要么去各司工坊,做寻常匠工;要么收拾行囊,回到来时的地方,凭着这几年的苦学,置一份家业。

看到眼前堆叠的考卷,若是按照以往的速度,何方砚怕是要阅到天黑。

他今日特意带了华思远,便是希望早些结束差事。每月月底,长时间的阅卷握笔,他的右手便会酸胀难忍。

“你坐我身侧,看我如何阅卷。之后,便劳你代笔了。”

“愿听师傅差遣。”华思远觉得新奇,笑嘻嘻地应下。

卷纸摊开,何方砚先是整体扫视一遍,心里有了定论,才缓缓开口,解释道:“本次考题要求绘制一套柜门防盗暗闩机关总图,除此之外,还需附带拆分零件分图及相关标尺。”

“你瞧这份答卷,只顾机关自身的精巧与繁复,却丝毫不提及柜门材质。寻常柜门分木制、铜制,不兼顾柜体整体构造,只钻研局部机巧,便容易失了分寸。”

说着,何方砚用尚且能动的右手两指虚虚捏住细长朱笔,不敢写得太疾,唯恐笔杆脱手,在答卷空白处落下批语:绘图虽工,然忽略柜体承重适配,落地易变形卡滞。

又在阅卷笺册之上,找到考卷编号,录下等次:二甲。

“下一份,我来说,你来写。”

“没问题。”

答卷摆到两人中间,何方砚照例先扫视总图,再移开目光细看拆分的零件分图。也不触碰纸面,只是凭着一双经验老道的眼睛,顺着线条游走,分析暗藏其中的优劣。

“这个地方,牙轮上的齿距错了两分。”何方砚用左手点点位置,示意何方砚用笔圈上,“看起来排布工整,但是一旦依照图纸制作出来,齿轮拼接不上,便是一堆徒有其表的废材。”

“那此卷应比刚才那份差点儿,二乙?”华思远问。

何方砚点点头。

又翻到一张,构思颇为新奇,只是木料选材思虑不周。

何方砚:“想法可取,只是忽略了木制的属性。如果是硬木,自重过大;如果是软木,则容易开裂。”

华思远透过纵横在纸上的线条,好似真看到了各式各样的防盗机关,有的构思新奇,有的小巧别致,也有的只是些废木铜铁……

华思远忍不住低声发问:“这张图我看画得不错,怎么评价不高?”

何方砚指尖轻点图纸一处衔接:“绘图科考的不是画工,是器理,机括推演不通,画得再漂亮,造出来也是无用之物。匠徒作画,当先存器物于心,而后落于纸上,而非只顾纸上好看。”

华思远只画过各式各样的药株,但是它们一般都有固定的效用,医理蛊术也是如此。就像稚蛊期的灵蛊救不了母亲……华思远能治得了二宁,但是何方砚呢?凝丝期的灵蛊到底能对何方砚的手疾起多大作用?华思远想要立刻试试。

“聿钲公子,晚上我帮你按摩按摩。明天便依照之前写的疗程,开始治疗吧。”

按照华思远的要求,三爷这几日把能安排的都收拾妥当了。新的厨室和院子里的伙房不相通,屋内砌了药灶,摆着木架,药柜以及一应药材……华思远想,他要回三里溪镇过年。于是,他一定要让何方砚能在除夕前,在餐桌上自由地拿起筷子。

看着华思远突然沉静又认真的看着自己,何方砚突然有些心慌。他想,或许是阅卷让人心累,或许是这夏日让人烦闷,或许也是希望的种子终于破了土,发了芽,那心慌是花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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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