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扶玥迅速掩下救治有望的惊喜以及蚀脉之毒带给她的震惊,肃穆了起来:“华大夫,此事我们会先行暗中探查。手疾治疗之事,还请你务必保密。我会替你安排一个妥当身份。”随后看向何方砚,“这段时日,你暂时和砚儿住同个院子,方便就近诊治。砚儿,你看如何?”
“但听夫人安排。”华思远应下。
何方砚也点头应下。
竟这般快,仅一个下午,华思远的屋子就收拾了出来。
青玉居本是何方砚一个人的居所,规模不大,就一方堂厅,用来日常会客。往里穿过两道月门,往西面走,就是何方砚的正室。卧房旁紧挨着的就是书房及用来雕斫些小玩意儿的静室,平时没有他的允许,一般没人涉足。
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穿过北边那条长廊,走到底便是华思远的新住处了。
华思远走了进去,床榻书案置于一室之内,虽然没有三里溪的药铺视野开阔,但其他用具都是顶好的。华思远把随身衣物、药箱、书籍等摆好之后,绕过屏风,珠链一掀,往里间的紫檀木制床榻一坐,躺了上去,满足地翻了个身,舒服地眯着眼睛,打算小憩一下:“唉,少爷的院子果然比客堂舒服”。
“华大夫。”
华思远冷不丁的听到一个声音,正疑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个声音更近了一些:“父亲唤你过去。”
华思远一激灵,立马起身,定睛一看,一个模糊的身影立在木雕屏风旁,修长挺拔的身姿没被这珠帘遮掩分毫,来人正是何方砚。
这大夫不知道是不是又在睡觉。何方砚顾不得那么多,只得将人唤醒,略作解释:“你身份特殊,父亲让我接你过去一叙。”
又一次打盹被抓包,华思远半分没觉得不好意思,虽然是何方砚的院子,但现在可是在他自个儿的房间,睡会儿觉怎么啦?华思远掀起珠帘,嘴里却抱歉道:“又让何公子见笑了,既然以后不以大夫身份示人,唤我名字——华思远——即可。”
“何聿钲。”何方砚介绍道。
两人似乎都不在乎什么尊卑礼数,同乘一轿。
落轿之后,伴着池水边的蛙鸣,伴着敞亮的月光,就这样并肩行走在夏日的晚风中。
书房内,三爷正向何寄怀汇报最近一批傀儡人的营收情况。
“父亲,人到了。”
一时间,屋内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两人身上。
华思远拱拱手:“晚辈华思远。”
何寄怀收起账本,仔细看去,只见华思远一身粗布白衣,身型显得有些文弱,微微含笑的面庞竟让他觉得有几分莫名熟悉:“华大夫一直在三里溪镇?可曾去过其他地方?”
“五年那年随母亲迁居至三里溪镇,此后便没出过远的地方。不怕您笑话,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五岁。”何寄怀重复了一下,继而又问道,“小郎君看着年轻,今年多大了?”
“过完年便十八了。”那便是十七,正是何方砚手受伤那年的岁数。
何寄怀结束寒暄:“事情还没查明之前,小郎君日后便帮着整理些机关图纸,以学徒身份待在砚儿身边吧。对外只说,是我差人把你安在砚儿身边的。砚儿的手,以后就拜托你了。日后有什么需要,遇到什么困难,便同砚儿说。”
众人皆知,何方砚的右手受了伤,打磨机关零件、捻些细小物件这些寻常小事一概做不了。因而现在只研究设计些机关图纸,但仅凭两根不完全健硕的手指,握起笔来依然吃力,时间一久,笔杆就会滑落。何方砚天资卓绝,多少人想要与他一较高下,切磋学习;只是手疾之后,天才的锋芒隐了下去,失去右手的天才机造师还值得追捧吗?当然,依然有很多年轻学徒想要跟着何方砚,只求指点一二,但是何方砚却不愿意再与他们来往。
华思远当即也没客气,直接提了要求:“治疗手疾,还需另辟一间药灶厨室,需要什么药材待我明日整理出来,最好再给我配个小厮……”
三爷看华思远绝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当即想起他就不是个会跟人客气的主,对外就一学徒身份,还配小厮呢?忙不迭打断了华思远:“都成,只要能诊治咱公子的手疾,啥都成。”忙暗示华思远闭嘴。
华思远是个聪明人,闭了嘴:来日方长。
何寄怀今晚做了一个奇诡的梦,浓浓的白雾后面是仅有一面之缘的华思远,身形消瘦,看着只有十五岁的样子;等到何寄怀正想要再看仔细些,华思远却突然跑开,转身又变成了另一张脸。何寄怀有些着急,追上去,却仅看到了个不甚清晰的轮廓,便惊醒了过来。
“夫君,梦魇了?”江扶玥伸手拍了拍何寄怀的胸脯,以示安慰。
“我总感觉在哪见过那孩子。”
江扶玥反应过来,何寄怀口中的“孩子”指的是华思远。只当他是担心砚儿的伤势,担心华大夫来路不明,便宽慰道:“你见的人多了,或许真在哪里见过,也不奇怪。”
何寄怀没再说话。但他知道,华思远给他的感觉不一样。半梦半醒间,又沉沉睡去。
……
“聿钲公子,浴堂在哪呀?我快三日没沐浴了。”
“聿钲公子,我还没用晚膳。明日不会也没人招呼我吃饭吧?”
“真的一个活的下人也没有吗?”
……
“华思远,我不喜欢太吵。”何方砚被闹得有些受不了,终于开了口,“澡堂没有,吃食没有,下人亦无。”
什么呀,这少爷当的,还比不上我在药铺的日子。华思远此刻很怀念王叔和泉哥,他们把他照顾得太好了,以至于华思远没有认识到,出门在外,他就是个给人看诊的寻常打工人,没人愿意宠着他。华思远的肚子传出一阵“咕噜”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两人都有些尴尬得红了脸。
华思远是真的饿了,穿过最后一道月门,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又想起什么,转头道:“明日记得叫我吃饭,不要忘记,现在院子里不止你一人了。”
何方砚怔怔地站在月门的石板前,看着那“饱受饥饿”却又欢脱的背影,直到消失。
澡堂之前确实没有,何方砚房内有自己的湢室,用不着另设澡堂;下人也有,夜间的青玉居会留一个小厮在外院耳房当值。何方砚如果有什么急事,便会牵动传声铃,耳房的人才会过来,否则,一般不会出现在内院。当然,吃食也是有的。
华思远回到屋内,简单擦洗了身子,便坐在了书案前。来天机关两日了,该给王叔、泉哥报个平安。明天尽早让人送去。
“向王叔、泉哥问好。我已抵达天机关,一切都好。”最重要的平安已报,于是开始信马由缰,“那公子哥的手疾我能治,你们说我该要多少诊费呢?”天机关这么气派,多要点应该没事,但是多多少才合适却不是个简单的问题,“要不帮你们把老婆本都要过来吧。咱多少年才能碰上这么一桩大买卖,可不能便宜了他。”
“对了,那公子哥性子可冷,怵得我好几次都不敢讲话了。谨言慎行嘛,王叔说的我都记着呢。”华思远摸了摸肚子,又写道,“你们不知道,我到现在还没用上晚膳。好想快点回来和你们过年……”
与此同时,何方砚盯着桌上的糕点。刚才是不是对他太凶了?他是三爷请来的大夫,总不能太怠慢。要不叫下人给他送点吃食垫垫肚子?算了,专门摇铃叫人去送也太奇怪了。
于是,何方砚把糕点放进食盒,走向了东边的厢房。
还未熄灯。
何方砚看着手上的食盒,正犹豫着怎么开口,门自己开了。
华思远下午睡了一会儿,这会儿不困,写完信正想到门口透口气,碰巧撞着何方砚拿着个食盒站在门口,仿佛看到什么新奇东西,不可置信道:“聿钲公子,你,你来给我送吃的?”
何方砚在幽暗灯光下几乎瞬间红了的耳垂:“嗯,房间刚好有。”
何方砚觉得自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理直气壮了起来,把食盒递到华的跟前。
刚好有,但你也不顺路啊。华思远心里升起一股异样,不过瞬间又抛之脑后,一把接过食盒,开心道:“进来坐,刚好有事请教。”
打开盖子,里面盛着玉屑糕,豆沙饼,以及他没见过的别的糕点,旁侧分格还盛着蜜渍、金橘、胡桃仁。
夜深了,华思远这会儿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饿的感觉了,于是没吃两块就停了下来,准备剥个橘子解腻。
“吃饱了?”何方砚看着华思远正仔细的挑着橘子的白丝,和他常年握锉刀的粗粝不同,华思远的手指是白皙秀长的。
“你吃吗?”说着把橘子掰了两瓣,递到何方砚面前,“谢谢聿钲公子特意送吃食过来,这是你房里的,应该也喜欢吃吧?”
何方砚毫不避讳的伸出右手,用尚可自由活动的两指,接了过来:“这手,最近两年,频繁出现整手麻痹的情况,本以为是旧伤导致的后遗症,便没放在心上。”
华思远看着那有些萎缩的三指,抚了上去,摁了摁:“内里筋脉破碎严重,外表却保养得这么好。或许根源在敷药?”
何方砚看见交叠的双手,几乎感受不到华思远的任何施力,发出疑问:“何以见得?”
“蚀脉毒融于寻常膏药中,不会影响敷药本身对表层机理的养护作用。但长久使用,却能对筋脉损伤处施加刺激,不利于内里修复。久而久之,沉疴难愈。”
“日常胀痛时,我便会敷上半日。”
“一直用的同一张方子?”
“那倒不是。”
“如果是最近两年出现的异状,那需要查一下两到三年前这期间你的诊治病案。这敷药,也不要再使了,以后手胀找我便是。”
何方砚觉得眼前的华思远又有些不同,病理交谈时自然流露出的稳当与专业,似乎带给何方砚一种错觉:他的手疾,和寻常发热感冒没什么区别。
空气中弥漫着橘子味的香气。
何方砚站起身,准备走了:“明日随我去枢机署,带你熟悉熟悉。”
“没问题。”华思远自是明白,该演的戏还是要走走过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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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