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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林涧

可就在林涧抬起脚,准备向门外走去之际,一股微弱的力量将他拦了下来。

他转过头向下看去,是方宜一手拽在衣摆上,阻拦了他前进的路。

“为什么……”

他努力的将头抬起,想要看向林涧。

“为什么你还能吸收灵力?”

“我……”

方宜喉头‘咕噜’一下,嘴里冒出一大摊血,可即使如此,他还是要将话说出来。

“我才是天才,绝无仅有的天才。”

“凭什么先是方叩又是你,你们……”

林涧没有回话,他只是提起剑,又刺了下去。

这次他因为疼痛眼前模糊,也不知自己刺到了哪里。

不过他隐约间看到,方宜那挣扎向上的头颅低了下去。

虽然没有回答方宜的问话,可林涧自己也觉得很神奇。

刚刚就在他体内的灵力尽数被方宜吸走之际,他察觉到有一股力量从自己体内的深处涌了出来。

在先前那些灵力褪去之后,默默修补着自己的经脉。

那股力量很熟悉,只是太过久远,他一时记不起来。

经方宜这么一问,他想了起来,那是灯的气息,是那盏灯,是祖母的遗物,在默默的修补自己残破的身躯。

不过那些微弱的,不值一提的灵力仅仅只能在他体内坚持不到片刻,便败下阵来。

林涧清楚的知道,是自己的身体太过破损的缘故,不能怪谁,只能怪自己。

可就在他即将认命之际,又一股力量钻了出来。

那股力量迅速补上了灯的空缺,填补进林涧的经脉之中,让他有了些许力气。

林涧刚刚察觉之际,就被方宜的阵法拽进了梦中。

等他醒来时,只能感受到体内残存的灵力,他想,这些对付方宜,足够了。

于是他拎着剑,一步步向屋内走去。

可每走一步,他都能迅速的意识到灵力的流失。

林涧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如同一座四面漏风的屋子,哪里都存不住气,哪里都会漏。

他走得更慢了,连提起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拖在地上,跟着他的脚步向前拖行。

林涧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一切都结束了。

在他抬起手,第二次刺向方宜的瞬间,他体内的枯竭感达到了绝无仅有的程度。

他意识到,这一次他是真的没办法逃了,死就死吧。

和大家一起在那边等小方,也是不错的。

这个念头一出,他似乎解脱了。

与之前几次晕眩不同,这次林涧倒地时,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灵魄似乎被拉扯出去,像是一只手拽住了他,向外撕扯,又被拖拽着,就好像有目的地似的。

脱离身体的那一瞬,他看到了上方的雾。

时令山里的雾,永远都是这么浓。

他闭上了眼。

嘴角噙着的笑意逐渐压制不住,弯成了向下的弧度,一滴泪从眼角滑出,向下滴落。

‘哒——’

群岚用灵力将药材里最后一滴精华汇聚在瓶子里,抬头望向窗外,原本平静的湖面此刻只余下一个大坑,里面的灵力已经尽数被群岚吸收进体内。

这个仪式本该在继任府主之位的前一天进行,可她需要救人,也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群岚拿起药瓶。

里面装着自己这段时日费心尽力找到的药材,现在只需要等这些药物融合。

到时找个人将林涧体内的灵力取出一大半,再将灵力混合着药物重新送进林涧体内,他就得以活下去。

这是群岚将自己关在房间一遍遍琢磨郁周的话,才想出的办法。

既然要置之死地而后生,那就只有这样拼死一试,群岚足够自信,这瓶药可以助林涧渡过这一难关。

太慢了!

她站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两圈,瓶子里的药物融合速度极其缓慢,等它们自然融合在一起,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群岚拿起药瓶往外冲去,她决定去找城寥,借城无坊那终年不熄的炉火一用。

在关上院门的一刹那,群岚停了下来。

她原本紧绷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容,随手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个留音珠,放在嘴边一阵叽里呱啦之后,她满意的关上了门,将珠子放飞出去。

城无坊此刻静静悄悄,所有人都躺在炉鼎的门前没有清醒。

里面突然爆出一阵火化炸开的声音。

“嗬——嗬——嗬我只是想活下去……也有错吗?”

急促的呼吸声之后,一道不甘的声音响了起来,最终又归于平静。

地上的一堆木头的残屑无风自动,似乎是想聚拢,可还是失败了。

只有一两丝向着方宜的尸体飘去,落到了他的身上,如同给他盖上了被子

珠子滴溜溜的在雾气中浮动,它停在半空中,似乎不知该去哪。

不过片刻之后,它似乎锁定了方位,‘咻’地一声疾驰而去。

林涧仿佛被人粗暴的窝成一团,再塞进麻袋里一般,浑身酸软得不像话。

他用尽力气睁开眼,屋内的陈设让他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他环顾一圈,突然察觉自己的视线受限,像是被人遮住一只眼似的。

他想抬起手去摸自己的右眼,可整条手臂传来的酸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耳边传来的气声让林涧发觉,自己连声音都无法正常发出。

他正想低头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之时,一颗珠子从左侧慢悠悠转到他的面前,又往自己右侧转去。

似乎那珠子就一直围着他转圈,直到林涧发现它为止。

林涧支撑着酸软的手臂抬了起来,点在那颗珠子上。

珠子里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林涧没有听到里面说了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自己的手吸走了。

刚才点在珠子上的那只手,那根指头,竟然没有血肉。

仅有一节指骨暴露在外。

林涧也顾不上身体四处传来的疼痛,立刻低头望去。

深褐色的水面倒影里映出的,是半张已经腐烂的面容。

‘哗’的一声,林涧从水中站了起来,他想起来自己之前在做什么了,现在他只想去找小方。

他从木桶中爬出来摔在地上,扶着桶身站了起来,疾步向外走去。

他赤着脚,一瘸一拐的踩在地上,脚下骨节与地面接触的感觉让他背后发麻,可是他不想停。

珠子也就在后面追着林涧,像一只小狗,寸步不离。

走不了几步,林涧就回到了自己和方叩近日所居住的院子之中。

这里一片死寂,一眼望去,空空荡荡。

林涧穿堂而过,想去后院,他的脚步逐渐放慢,呼吸也急促起来。

可后院还是没人。

他踱步走向那个大池子,他与方叩一同清理出来的池子边缘,将手伸了进去。

他想洗个澡,在小方回来之前洗干净,换好一身干净衣服,这样方叩就看不到他腐烂的身体,自己也能更有底气些。

至于脸上,到时候再想办法。

可他探下去的右手没有任何触感。

林涧苦笑一声,换了左手,依然没有任何触感。

他这才发现不是池子里的水清澈见底,而是根本没有水。

林涧站起来环顾一圈,又向那个小池子走去。

这边是个角落的背阴处,林涧走过来时,没有血肉的脚踩在青苔上,猝不及防向池子里滑去。

这个池子也没有一滴水,于是他重重的摔在了里面。

这里不知何时已经被方叩彻底清理干净,上面的浮萍全部消失,唯余岸边青苔所剩一二。

直至此时,林涧才真的停了下来,发现身后跟着的留音珠竟一直在说话。

里面是群岚的声音。

现在应该是君岚了吧?

林涧觉得有些好笑,耐心听着,他不耐心也不行,已经力竭的他清楚自己起不来。

留音珠内一开始君岚还端着架子,语气十分正经的和他说近日药物的研究进度,到了后面就再也装不下去,恢复了群岚的跳脱。

“…………你绝对不知道方叩做了什么,你有救了!……”

林涧望着自己的一张一合的右手骨架想,应当是会开心的吧。

可他有些想哭。

他躺在空无一物的池子里,这池子不过五尺见方,堪堪只躺得下一个人。

本也就不是给人躺的,林涧也知道自己占了那些鱼的位置。

可他没力气起来,鱼也不在家,只好借住。

他双臂搭在岸边的石台上,就这么静静地依靠在岸边。

过去了许久,‘啪嗒’一声打破了沉寂。

只见林涧的身上的中衣不知为何被浸得湿透,水滴顺着他的动作凝聚在衣物的低垂处。

半晌,衣料终于不堪重负,从肘间滴落一滴水珠,砸在池底。

随着这滴水珠的掉落,仿佛剩余的那些水汽都得到了信号,林涧身下迅速聚起一滩,清澈透亮,让人见之心绪生静。

水位迅速上升,越聚越多,渐渐地,将整个池子都铺满。

最终,停在了林涧的胸前。

随着水线的升起,林涧身上也开始发生变化,只见那些还算完好的皮肉,表面也开始呈现不同程度的皴裂。

沿着手臂一路望向那些没有被埋没在衣袖的皮肤,甚至有些出现一个个小孔洞。

就在此时,那颗珠子停下了声音,又滴溜溜的转到林涧身边,绕着他的脑袋一圈一圈的转,并且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在它转动到第四圈的时候,林涧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手,用骨节点在那颗珠子上。

紧接着群岚的声音又从中流落而出,开始一圈圈扩散,给这间显得死寂的小院镀上一层亮光。

“林涧!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你绝对不知道方叩做了什么,你有救了!还有城寥那边儿,前几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了,居然给你把穹灵宫那个人说的药找到了,现在药就在我这儿,你再等我一会儿,我一定给你炼出来。”

“对了,郁老让人把小乌龟带给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看了小乌龟也没生病啊,啊还有,我跟你讲,你都没瞧见我最近治我们家那群烦人精的场面,你要是在场…”

池子上空的留音珠还在转动,可林涧耳内此时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他靠在池边,将一只胳膊垫在脑后,仰躺着望向上空。

看着雾气散开,月亮缓慢的攀爬上来,又被乌云遮住。

他的半张脸已然腐烂,这是自己最开始的那具身躯。

刚刚留音珠中群岚所说的方叩做的事,大概就是这具早就刨出来,用药水煨着的尸身,只等自己彻底恢复时便可派上用场。

可惜了。

林涧摸上脸庞,自己的突然死亡导致不受控制的提前入体,让方叩这一行为前功尽弃。

加之一身灵力重新化为灵泉,他又变回了那个破破烂烂的林涧尸首。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责怪自己。

星光慢慢消失在眼前,林涧的视线彻底变成一片黑暗时,他突然想到了祖母。

既然您不肯入梦,若是我一睡不醒,是否见您的机会便会大些?

从未有过的念头,林涧觉得这像是在作弊。

从小到大难得的调皮,若是祖母见了这样的自己,定然会板起脸让他去练剑。

可当眼前景象全部消失之时,林涧突然坐了起来,溅起的水花飞进鼻腔,呛得他不断咳嗽,可他还是在挣扎着想要起身。

林涧后悔了,因为他想起了方叩。

小方还在等他,他突然想到,若是小方见了那张纸,和这一池子灵力,必然是会生气的。

他这一生愧对方叩,若死后还让他难过,那真是埋在地下也不安宁。

蓦然间,群岚曾问过自己的一句话劈在脑内,如同闪电一般惊醒了林涧。

你想活吗?

当时的林涧给不出答案,但是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活。

他看不得方叩难过。

他想起来去告诉方叩,自己并没有不在乎他,这么多年不去找他是怕他还在生气。

那晚自己发现灵魄早已四散的真相,得知活不长久,也曾有一瞬间的害怕。

可他不敢害怕,方家覆灭的事,这么多年他担在肩上,就是怕方叩细算账目,连师徒这个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关系都会随之断裂。

林涧想将这一切都说给方叩听,告诉方叩,自己是对他有感情的。

可是双手离开岸沿,已经看不见的林涧只能在这个不足膝深的水里扑腾着。

找不到出路的他有些慌乱,强压下心思想要慢慢摸寻,手在水面上一寸寸拂过,寻着寻着,林涧停顿下来。

他在水面上摸到了一张纸。

林涧突然安静下来。

这座小院的所有留存的纸张剑法,笔录戏语在他走前都已付之一炬,这是他临走前想好的。

只留下了一页。

那是给方叩的。

摸着纸上的折痕,林涧意识到,这就是他原本放在桌上,等着方叩亲启的那页纸。

连天意都在告诉他,你的最后一个心愿我替你完成了。

这页纸,方叩他看不见。

那张纸被水浸泡得够久,指尖触之只觉得湿滑。

喉咙一阵血腥气弥漫上来,林涧意识到,活不成了,这次是真的。

他将手伸进水中,在水里虚虚的托着那页纸,心想:也好,这样方叩只会以为自己又换了具躯体,只为躲开他,这样只会难过,不会伤心。

他努力弯起唇角,鼻子却有些酸。

“轰隆”一声,夜色被划开,那一瞬间亮如白昼。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打在漂浮于清泉中央的那张纸上,啪嗒啪嗒,错落有致,恰似故人木屐渐近。

可等了许久,久到雨歇声停,那张纸被打的翻转曲折,沉沉坠到水底,都没人伸手将其捞起。

宝蓝色的外袍上面染了血,漂浮在水面,红色画成一团丝线,与之相纠缠。

群岚的声音依旧在池子上空回荡着,喋喋不休,只是被流水声覆盖,朦胧间也听不清内容。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张纸被雨后已经和缓下来的风缓缓吹来,落到漂浮在水面的衣袍上。

上面也是林涧的字迹,只是墨迹干涸,纸张泛黄,一看便知是早已写好,不知放了多少年的老黄历。

纸上左侧起了个开头,只也几个字:衣不如旧。

后面被人用小字坠着‘人不如故’。

那是较新的墨迹,像是被人后添上去的。

衣不如旧,人不如故。

若能同死,也算,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