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林涧抬起脚,准备向门外走去之际,一股微弱的力量将他拦了下来。
他转过头向下看去,是方宜一手拽在衣摆上,阻拦了他前进的路。
“为什么……”
他努力的将头抬起,想要看向林涧。
“为什么你还能吸收灵力?”
“我……”
方宜喉头‘咕噜’一下,嘴里冒出一大摊血,可即使如此,他还是要将话说出来。
“我才是天才,绝无仅有的天才。”
“凭什么先是方叩又是你,你们……”
林涧没有回话,他只是提起剑,又刺了下去。
这次他因为疼痛眼前模糊,也不知自己刺到了哪里。
不过他隐约间看到,方宜那挣扎向上的头颅低了下去。
虽然没有回答方宜的问话,可林涧自己也觉得很神奇。
刚刚就在他体内的灵力尽数被方宜吸走之际,他察觉到有一股力量从自己体内的深处涌了出来。
在先前那些灵力褪去之后,默默修补着自己的经脉。
那股力量很熟悉,只是太过久远,他一时记不起来。
经方宜这么一问,他想了起来,那是灯的气息,是那盏灯,是祖母的遗物,在默默的修补自己残破的身躯。
不过那些微弱的,不值一提的灵力仅仅只能在他体内坚持不到片刻,便败下阵来。
林涧清楚的知道,是自己的身体太过破损的缘故,不能怪谁,只能怪自己。
可就在他即将认命之际,又一股力量钻了出来。
那股力量迅速补上了灯的空缺,填补进林涧的经脉之中,让他有了些许力气。
林涧刚刚察觉之际,就被方宜的阵法拽进了梦中。
等他醒来时,只能感受到体内残存的灵力,他想,这些对付方宜,足够了。
于是他拎着剑,一步步向屋内走去。
可每走一步,他都能迅速的意识到灵力的流失。
林涧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如同一座四面漏风的屋子,哪里都存不住气,哪里都会漏。
他走得更慢了,连提起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拖在地上,跟着他的脚步向前拖行。
林涧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一切都结束了。
在他抬起手,第二次刺向方宜的瞬间,他体内的枯竭感达到了绝无仅有的程度。
他意识到,这一次他是真的没办法逃了,死就死吧。
和大家一起在那边等小方,也是不错的。
这个念头一出,他似乎解脱了。
与之前几次晕眩不同,这次林涧倒地时,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灵魄似乎被拉扯出去,像是一只手拽住了他,向外撕扯,又被拖拽着,就好像有目的地似的。
脱离身体的那一瞬,他看到了上方的雾。
时令山里的雾,永远都是这么浓。
他闭上了眼。
嘴角噙着的笑意逐渐压制不住,弯成了向下的弧度,一滴泪从眼角滑出,向下滴落。
‘哒——’
群岚用灵力将药材里最后一滴精华汇聚在瓶子里,抬头望向窗外,原本平静的湖面此刻只余下一个大坑,里面的灵力已经尽数被群岚吸收进体内。
这个仪式本该在继任府主之位的前一天进行,可她需要救人,也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群岚拿起药瓶。
里面装着自己这段时日费心尽力找到的药材,现在只需要等这些药物融合。
到时找个人将林涧体内的灵力取出一大半,再将灵力混合着药物重新送进林涧体内,他就得以活下去。
这是群岚将自己关在房间一遍遍琢磨郁周的话,才想出的办法。
既然要置之死地而后生,那就只有这样拼死一试,群岚足够自信,这瓶药可以助林涧渡过这一难关。
太慢了!
她站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两圈,瓶子里的药物融合速度极其缓慢,等它们自然融合在一起,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群岚拿起药瓶往外冲去,她决定去找城寥,借城无坊那终年不熄的炉火一用。
在关上院门的一刹那,群岚停了下来。
她原本紧绷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容,随手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个留音珠,放在嘴边一阵叽里呱啦之后,她满意的关上了门,将珠子放飞出去。
城无坊此刻静静悄悄,所有人都躺在炉鼎的门前没有清醒。
里面突然爆出一阵火化炸开的声音。
“嗬——嗬——嗬我只是想活下去……也有错吗?”
急促的呼吸声之后,一道不甘的声音响了起来,最终又归于平静。
地上的一堆木头的残屑无风自动,似乎是想聚拢,可还是失败了。
只有一两丝向着方宜的尸体飘去,落到了他的身上,如同给他盖上了被子
珠子滴溜溜的在雾气中浮动,它停在半空中,似乎不知该去哪。
不过片刻之后,它似乎锁定了方位,‘咻’地一声疾驰而去。
林涧仿佛被人粗暴的窝成一团,再塞进麻袋里一般,浑身酸软得不像话。
他用尽力气睁开眼,屋内的陈设让他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他环顾一圈,突然察觉自己的视线受限,像是被人遮住一只眼似的。
他想抬起手去摸自己的右眼,可整条手臂传来的酸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耳边传来的气声让林涧发觉,自己连声音都无法正常发出。
他正想低头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之时,一颗珠子从左侧慢悠悠转到他的面前,又往自己右侧转去。
似乎那珠子就一直围着他转圈,直到林涧发现它为止。
林涧支撑着酸软的手臂抬了起来,点在那颗珠子上。
珠子里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林涧没有听到里面说了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自己的手吸走了。
刚才点在珠子上的那只手,那根指头,竟然没有血肉。
仅有一节指骨暴露在外。
林涧也顾不上身体四处传来的疼痛,立刻低头望去。
深褐色的水面倒影里映出的,是半张已经腐烂的面容。
‘哗’的一声,林涧从水中站了起来,他想起来自己之前在做什么了,现在他只想去找小方。
他从木桶中爬出来摔在地上,扶着桶身站了起来,疾步向外走去。
他赤着脚,一瘸一拐的踩在地上,脚下骨节与地面接触的感觉让他背后发麻,可是他不想停。
珠子也就在后面追着林涧,像一只小狗,寸步不离。
走不了几步,林涧就回到了自己和方叩近日所居住的院子之中。
这里一片死寂,一眼望去,空空荡荡。
林涧穿堂而过,想去后院,他的脚步逐渐放慢,呼吸也急促起来。
可后院还是没人。
他踱步走向那个大池子,他与方叩一同清理出来的池子边缘,将手伸了进去。
他想洗个澡,在小方回来之前洗干净,换好一身干净衣服,这样方叩就看不到他腐烂的身体,自己也能更有底气些。
至于脸上,到时候再想办法。
可他探下去的右手没有任何触感。
林涧苦笑一声,换了左手,依然没有任何触感。
他这才发现不是池子里的水清澈见底,而是根本没有水。
林涧站起来环顾一圈,又向那个小池子走去。
这边是个角落的背阴处,林涧走过来时,没有血肉的脚踩在青苔上,猝不及防向池子里滑去。
这个池子也没有一滴水,于是他重重的摔在了里面。
这里不知何时已经被方叩彻底清理干净,上面的浮萍全部消失,唯余岸边青苔所剩一二。
直至此时,林涧才真的停了下来,发现身后跟着的留音珠竟一直在说话。
里面是群岚的声音。
现在应该是君岚了吧?
林涧觉得有些好笑,耐心听着,他不耐心也不行,已经力竭的他清楚自己起不来。
留音珠内一开始君岚还端着架子,语气十分正经的和他说近日药物的研究进度,到了后面就再也装不下去,恢复了群岚的跳脱。
“…………你绝对不知道方叩做了什么,你有救了!……”
林涧望着自己的一张一合的右手骨架想,应当是会开心的吧。
可他有些想哭。
他躺在空无一物的池子里,这池子不过五尺见方,堪堪只躺得下一个人。
本也就不是给人躺的,林涧也知道自己占了那些鱼的位置。
可他没力气起来,鱼也不在家,只好借住。
他双臂搭在岸边的石台上,就这么静静地依靠在岸边。
过去了许久,‘啪嗒’一声打破了沉寂。
只见林涧的身上的中衣不知为何被浸得湿透,水滴顺着他的动作凝聚在衣物的低垂处。
半晌,衣料终于不堪重负,从肘间滴落一滴水珠,砸在池底。
随着这滴水珠的掉落,仿佛剩余的那些水汽都得到了信号,林涧身下迅速聚起一滩,清澈透亮,让人见之心绪生静。
水位迅速上升,越聚越多,渐渐地,将整个池子都铺满。
最终,停在了林涧的胸前。
随着水线的升起,林涧身上也开始发生变化,只见那些还算完好的皮肉,表面也开始呈现不同程度的皴裂。
沿着手臂一路望向那些没有被埋没在衣袖的皮肤,甚至有些出现一个个小孔洞。
就在此时,那颗珠子停下了声音,又滴溜溜的转到林涧身边,绕着他的脑袋一圈一圈的转,并且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在它转动到第四圈的时候,林涧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手,用骨节点在那颗珠子上。
紧接着群岚的声音又从中流落而出,开始一圈圈扩散,给这间显得死寂的小院镀上一层亮光。
“林涧!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你绝对不知道方叩做了什么,你有救了!还有城寥那边儿,前几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了,居然给你把穹灵宫那个人说的药找到了,现在药就在我这儿,你再等我一会儿,我一定给你炼出来。”
“对了,郁老让人把小乌龟带给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看了小乌龟也没生病啊,啊还有,我跟你讲,你都没瞧见我最近治我们家那群烦人精的场面,你要是在场…”
池子上空的留音珠还在转动,可林涧耳内此时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他靠在池边,将一只胳膊垫在脑后,仰躺着望向上空。
看着雾气散开,月亮缓慢的攀爬上来,又被乌云遮住。
他的半张脸已然腐烂,这是自己最开始的那具身躯。
刚刚留音珠中群岚所说的方叩做的事,大概就是这具早就刨出来,用药水煨着的尸身,只等自己彻底恢复时便可派上用场。
可惜了。
林涧摸上脸庞,自己的突然死亡导致不受控制的提前入体,让方叩这一行为前功尽弃。
加之一身灵力重新化为灵泉,他又变回了那个破破烂烂的林涧尸首。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责怪自己。
星光慢慢消失在眼前,林涧的视线彻底变成一片黑暗时,他突然想到了祖母。
既然您不肯入梦,若是我一睡不醒,是否见您的机会便会大些?
从未有过的念头,林涧觉得这像是在作弊。
从小到大难得的调皮,若是祖母见了这样的自己,定然会板起脸让他去练剑。
可当眼前景象全部消失之时,林涧突然坐了起来,溅起的水花飞进鼻腔,呛得他不断咳嗽,可他还是在挣扎着想要起身。
林涧后悔了,因为他想起了方叩。
小方还在等他,他突然想到,若是小方见了那张纸,和这一池子灵力,必然是会生气的。
他这一生愧对方叩,若死后还让他难过,那真是埋在地下也不安宁。
蓦然间,群岚曾问过自己的一句话劈在脑内,如同闪电一般惊醒了林涧。
你想活吗?
当时的林涧给不出答案,但是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活。
他看不得方叩难过。
他想起来去告诉方叩,自己并没有不在乎他,这么多年不去找他是怕他还在生气。
那晚自己发现灵魄早已四散的真相,得知活不长久,也曾有一瞬间的害怕。
可他不敢害怕,方家覆灭的事,这么多年他担在肩上,就是怕方叩细算账目,连师徒这个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关系都会随之断裂。
林涧想将这一切都说给方叩听,告诉方叩,自己是对他有感情的。
可是双手离开岸沿,已经看不见的林涧只能在这个不足膝深的水里扑腾着。
找不到出路的他有些慌乱,强压下心思想要慢慢摸寻,手在水面上一寸寸拂过,寻着寻着,林涧停顿下来。
他在水面上摸到了一张纸。
林涧突然安静下来。
这座小院的所有留存的纸张剑法,笔录戏语在他走前都已付之一炬,这是他临走前想好的。
只留下了一页。
那是给方叩的。
摸着纸上的折痕,林涧意识到,这就是他原本放在桌上,等着方叩亲启的那页纸。
连天意都在告诉他,你的最后一个心愿我替你完成了。
这页纸,方叩他看不见。
那张纸被水浸泡得够久,指尖触之只觉得湿滑。
喉咙一阵血腥气弥漫上来,林涧意识到,活不成了,这次是真的。
他将手伸进水中,在水里虚虚的托着那页纸,心想:也好,这样方叩只会以为自己又换了具躯体,只为躲开他,这样只会难过,不会伤心。
他努力弯起唇角,鼻子却有些酸。
“轰隆”一声,夜色被划开,那一瞬间亮如白昼。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打在漂浮于清泉中央的那张纸上,啪嗒啪嗒,错落有致,恰似故人木屐渐近。
可等了许久,久到雨歇声停,那张纸被打的翻转曲折,沉沉坠到水底,都没人伸手将其捞起。
宝蓝色的外袍上面染了血,漂浮在水面,红色画成一团丝线,与之相纠缠。
群岚的声音依旧在池子上空回荡着,喋喋不休,只是被流水声覆盖,朦胧间也听不清内容。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张纸被雨后已经和缓下来的风缓缓吹来,落到漂浮在水面的衣袍上。
上面也是林涧的字迹,只是墨迹干涸,纸张泛黄,一看便知是早已写好,不知放了多少年的老黄历。
纸上左侧起了个开头,只也几个字:衣不如旧。
后面被人用小字坠着‘人不如故’。
那是较新的墨迹,像是被人后添上去的。
衣不如旧,人不如故。
若能同死,也算,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