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涧端正的跪坐在堂中,仔细的观察着灵堂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郁仪谷平日里虽地位尊崇,实际相交的宗门却不多。
为了防止自己的出现,导致不必要的麻烦,林涧刻意隐去了容貌,只扮作来见郁周时的那个少年。
那是他早时的身份,本想用于监视郁周,可后来又觉得没必要。
索性放这个身份和郁周商量之后,任其打着郁仪谷的名号四处去玩耍,是以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个人,此刻出现在这里,跪坐在主位上倒也不会引起疑问。
今日是他们留出的唯一一日,按照郁周的说法,晚上就要将她焚化。
来的人当中除了钟川、史青和暮淳这几个自己还算相熟的,其余人林涧都只在各大宴席上打过照面。
说熟其实也不是那么相熟,所以他现在在挨个儿观察。
林涧和方叩为此探讨过,他们只需要注意有谁刻意接近郁周的尸体即可。
毕竟他和小方放出去的消息是停灵两日,之后遵从遗愿立刻焚化。
他们想利用这紧迫的时限逼那人出手,除非隐在暗处的人这次没有偷尸体的打算,否则一定会露出马脚。
在这之前林涧已经和方叩商量好了。
他们两一人注意屋中,一人观察院内,若是发现什么先按兵不动,事后再做打算,免得打草惊蛇。
此时这个不大的屋子里三三两两站着一些人,大家都默契的进来祭拜,随后去到院中闲谈。
放置好用于祭拜的蒲团上,现在仅有一个人跪坐其上。
他看上去十分面善,闭着双眼,嘴唇一直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清秀的脸上一片哀痛。
林涧面前的棺盖是半敞开的,他会时不时站起来看一眼。
这也是为了防止那人在暗处用阵法将郁周的尸体转移走,不得已的下策。
许是郁周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意图太过深入人心,大家都默契没有靠近灵柩去看,只是隔着一个恭敬的距离进行叩拜。
不过即使靠近了也无碍,林涧依旧遵从郁周生前的习惯,用灵力替她幻化出足以覆盖全身的黑纱,连面上的那层也没忘记。
按理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需等人上钩即可,可此时的林涧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动声色的观察屋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脑海中却在思考刚才钟川的表情。
是惊讶吗?
那后面那副讳莫如深又是什么意思?
就在适才,林涧悄悄将钟川拉到一边,想让他帮忙看看郁周除开灵力枯竭导致的死亡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却不料钟川将灵力打入郁周尸体之后,便一脸疑惑的问林涧可否让他看一看郁周的面容。
这要求有些无理。
可念及钟川多次帮过他,郁周也对其大加赞赏过,林涧只好掀开黑纱让他看了一眼。
这一眼之后,钟川那古怪的神情,以及离开时的略显仓皇和欲言又止,就给林涧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遍遍的重复在他的脑海中,不得散去。
“劳驾。”
林涧望向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这人起身之后并未离去,反而朝着林涧走来时,他就已经开始暗中提防了。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
林涧也回了个礼,适时露出了一个略带疑问的表情。
“请问这里有纸笔吗,我刚刚心有所感,想要给前辈写些悼词烧去,也算尽我一点心意。”
“这里。”
林涧也起身领着那人往旁边备好的桌椅走去。
今日提出这个要求的人不在少数,可见郁仪谷在时令山中虽避世多年,名号依旧不小。
上一位前来吊唁的人写完悼词之后,将桌子弄得有些凌乱,林涧回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上手去收拾。
“不用见外,我叫城宜,是城寥的堂弟。”
不料那年轻男子也上前两步,帮着林涧一起收拾起来。
他拿起一叠散落的纸张,从中抽出一页,将其余的放回到其该在的位置上去。
城寥?
林涧闻言有些惊讶,向城宜看去。
“我家师兄与你们郁仪谷的那位关系不错,所以可以算作一家人。”
城宜回给他一个笑,指了指外面方叩与城寥的背影向林涧解释起来。
这是方叩自己决定的,既然他担了郁周的灵力,那就要作为她的弟子来操持这一切,所以方叩今日自称郁仪谷的二弟子。
“其他人的闲话你不必理会,那些人都是眼馋心酸,说出来的话没有几句好听的,方公子是个好人,你不用担心什么。”
林涧一愣,随即便想明白了城宜口中那些‘闲话’。
想必指的是那些说方叩一见林涧去世无人替他撑腰,便立刻再给自己寻摸了位靠山的话。
那些狗屁倒灶的话他自然没放在心里,不过,这人是在自己这里替方叩解释说和的,想来关系确实不错。
林涧眼里浮起些笑意,动作也更轻快了些。
“不用都放进去,放在外面就好了。”
他看着城宜的动作出声提醒。
一会儿难保不会有人继续来这张桌子上写东西,若是像城宜这样都将东西归置回原位,到时候又得往外拿。
“请。”
眼看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林涧拿起一只沾满了墨汁的笔,将其递给城宜。
不巧的是,这笔上沾的墨过于饱满。
林涧的动作幅度虽不大,可那墨水还是甩出一道弧度,印在方宜手中的那张纸上。
“实在抱歉,还好只是在纸上。”
林涧有些不好意思,从方宜手中将那页纸抽走,给他换了张新的,又把笔在砚台上刮了又刮这才递给他。
城宜接过笔,向林涧微微点了下头以示谢意,随后走到桌子后面的位置,俯身于桌案。
林涧则是站在桌子正前方的位置向外张望,从这里能更清楚将屋内所有地方收于眼下。
比起那些人言语间试探自己能否继任郁仪谷的占卜之术,他更愿意和这个为小方说话的人待在一起。
“城公子似乎习惯于自己做事?”
林涧突然开口问道。
在刚才短暂收拾东西的时间里,林涧看出城宜的动作很利索。
不像城寥这个傻孩子,瞧着就是个五谷不分的大少爷。
城宜并没有抬头,他一边笔下行云流水,一边回答林涧的问题。
“我自小就在外面求学,前几年才回到城无坊,更习惯自己一个人待着。”
外出求学啊……
话说的好听,可林涧却明白这里面的门道,什么求,不过是窃罢了。
可他对城宜却很有些好感,所以不愿因此让人难堪,他只点了点头便没有再多问。
郁周出事前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将自己这些年来的所有身份的所见统统回忆了一遍,没什么能挑出深思的。
林涧侧着身子,半转身看了一眼城宜,继续望向灵柩所在的位置。
“不知城公子之前在哪求学?”
他突然出声,这问题问得城宜一愣,抬起头看向林涧。
可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林涧的后脑。
在发现看不到林涧的面容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心中早已想好的悼词。
“之前是在水镜府,我比较喜欢乐理。”
这态度十分大方,而且话里话外完全不拿林涧当外人。
若林涧不知晓城无坊那些小算计,只怕还会纳闷,为何城无坊的人,会去和灵籁府齐名的水镜府?
“水镜府啊……”
林涧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有些奇怪:“那是个好地方。”
他就在刚刚看向郁周的那一刹那,脑海中突然掠过什么,似乎城宜收拾东西的动作曾在自己面前做过一遍,因为他收拾东西的方式有些……
嗯……与众不同?
旁人收拾东西都只是将其归类,可城宜的动作,却像是要将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如同这里没有过来人那样。
林涧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若是自己重点观察的那几家里见过,那倒还情有可原。
可是水镜府这个地方……
林涧查过,里面的人极其醉心乐理,他们似乎不重视灵力,只在乎自己的音乐能否打动人,能否让人哭出来。
那是林涧这辈子受挫最多的地方,以剑法进入的他,第一日面见府主水镜湘,就被断言是个废物。
不过水镜府的府主水镜湘倒是对他极好,不过那也是另有所图的缘故。
至于林涧语气为什么奇怪……
因为他真的在乐理一道上,是个名副其实的废物。
虽说他接手的灵魄没有一个排斥自己的,可被分于在水镜府那个身份的一小片灵魄在每次林涧接手探查时,是融合得最积极的那一个。
甚至于林涧第一次试探去接触这具躯壳时,灵魄竟迸发出了得救般的喜悦。
最后这个身份撤离水镜府时,更是欢欣雀跃,如同乳燕投林一般飞速与林涧的灵魄融合,仿佛这一日等待已久。
那时候林涧的那一小块灵魄天天恨不得躲起来哭,自然见不到城宜这种因为喜欢而去接触的好弟子。
那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呢……
林涧手上无意识的摸上自己的袖子,摸上之际才发现手中还有那张从城宜手中接过的纸。
他顺手将其折起塞入袖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陷入思考。
不过很快他就没心思想这些事情,一片安静肃穆的灵堂突然闯进来个人。
那人环顾一圈之后,气势汹汹的就朝林涧走来。
“怎么回事!”
群岚的语气充满了疑惑,还带了些质问。
林涧摸不着头脑,回头看了眼桌子对面的城宜。
他刚好停顿下来,似乎在整理思绪,眉头皱得显出纹路。俨然一副深思的样子。
林涧拽着群岚的袖子把人带到一旁,反问回去:“什么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郁周这是怎么回事?我之前明明……”
群岚话只说了一半突然停下,眼睛定定的望着一处便不再开口。
林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是城宜在往这个方向走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城宜身上,他索性站定在哪里说话。
城宜举起自己手上被写的满满当当的一页纸,朝林涧挥了挥。
“来和你打个招呼,我写好了,先去烧给前辈,你有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对着林涧和群岚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自己转折了路线,朝着林涧之前焚烧金元宝的那个火盆走去。
“这是谁啊?”
即使人已经离开,群岚的视线还是凝在他身上并未撤离。
林涧奇怪的打量了一眼群岚,有些担心的说道:“这是城寥的堂弟,你可……若是让他知道了,不太好吧?”
“什么不太好?”
群岚一愣,将眼看回林涧。
只瞧了一眼对方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她便立刻反应过来林涧在说的是什么,群岚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想什么呢,我只是觉得他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和我们家那群现在那些捏着权利不撒手,时刻给我下绊子的老古董一样,看着就讨厌。”
群岚在心里回忆起刚才短暂与城宜四目相接的那一瞬,他笑着的表情让她下意识想起林涧。
可现在回想起来,群岚只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十分离谱。
两人怎么会相像,林涧的笑意是体现眼里的,让人看了只会觉得他是真心为自己高兴的。
而另一人只是挂在脸上,即使那双眼弯得再厉害,其中也不过是一片算计。
群岚暗中吸了口气,只怕城寥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对了,我来找你是问郁周的事,她怎么会这个时候突然出事?”群岚凑近林涧压低声音问道。
“什么叫这个时候?时间怎么了吗?”林涧不解。
群岚闻言满脸压不住的惊讶:“你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