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叩此刻孤身一人坐在郁周的屋内,一听到院中动静他连忙往出走,与门口的林涧碰了个正着。
“怎……”
“我想起来一件事!”
林涧打断方叩未说完的话,他脸上的表情急迫且彷徨。
“你还记不记得群岚说过,君岑的墓中没有尸体!你也去查过上弦宫,史未明也不在他的墓中。”
他在闭上眼的那一刻,猛然想起郁周最后的话。
她说她原本是想埋在这里,那为什么临近最后却改了主意。
是什么让她改了主意?
近日与尸体打的交道不少,林涧几乎是立刻便联想到了自己让方叩去查的事情上。
林涧仔细回忆过,郁周死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不论是开解自己的心结,还是交代后事,每一句都有她内含的用意,那这一句呢?
里面藏的是什么?
史青说过,史未明的尸体第二日就已经不见了。
想到这里,林涧一个翻身从床上弹起,不顾自己急迫之下撞翻的桌椅,跑来寻找方叩。
“郁周呢?”
他只说完君岑一事便往屋内看去。
郁周的尸身被他二人放在她的床上,如同她还在时一般。
方叩连忙回身拉开帷幔,郁周还在,那……
两人对视一眼,往山坳处冲去。
两人去时已经晚了,看着被刨得乱七八糟的空坟,以及随意散落在地上的服饰,明显对方是失望而归之下的气急败坏。
“你怎么想?”
方叩声音滞涩的问出一句,他觉得这件事好荒唐。
从林涧几天前提出这个猜想时,他就觉得荒唐,那时他只以为是君岑依靠灵籁府那奇怪的邪术死而复生,还曾为此担心不已,在林涧屋外守了许久。
没想到这竟是真的。
“是一个人。”
林涧却没有那些顾虑,他与这段时间的方叩不同。
方叩在这里没日没夜练习了多久的阵法,林涧就琢磨了多长时间这些事情。
事情翻来覆去的想,再不可能的也都只有可能了。
他已经能在心里确定,将自己掳走拷问如何长生的那一位,就是盗走君、史尸体的人。
毕竟凭空出现在这里的攻击阵法也没长腿,自己跑不过来。
“既然如此,那刚好,新仇旧恨一起报了,省得找两次费事。”
方叩听闻林涧的定论,只觉得好笑。
这是追着他二人杀么?
但凡是在他二人身边的人都不会放过,那是不是该庆幸群岚和城寥还未吸收灵力?
接下来呢?
是不是就轮到自己和林涧了?
“走吧,回去睡了,今晚我守。”
方叩一挥手,将衣冠冢恢复了原样,心意尽过了。
现在更重要的是别让那人得逞,所以费时间收拾坟冢的举动大可不必。
那人只敢晚上偷偷前来,想必是有所顾忌,他与林涧日夜换班,就不信对方能以身犯险。
林涧也是一样的心思,他坐在郁周的房间不肯离去,只说要守一起守。
那人不知藏在何处,窥探着郁仪谷的一举一动,很明显现在郁周身边才是最危险的地方,他不放心小方一人犯险。
两人坐在屋里,一个研究那从地上拓印下来的阵法,一个半闭着眼昏昏欲睡。
一时之间倒十分和谐。
“现在相信我不是自己跑的了?”
林涧突然开口说道。
方叩听见这话一愣,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林涧,发现对方仍是那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架势。
他低下头去,回答了林涧的问话。
“我从未觉得是你自己跑出去的,阵法是我画的,灵力是我注入的,所以结果也该是我的错,我只是自责,让你受了那些苦。”
“是吃了些苦。”
林涧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一瞬。
“不过我也想通了许多事。”
“什么?”
林涧闭着眼,仿佛在自言自语。
“小方,这是我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副躯壳,之前我觉得自己报完仇之后,就会离开,用这具身体,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
“可是我回来了。”
“就如同郁周,她应当是算出来自己的大限,才来找的我们,若是她并未如此做,是否可以逃离这个结局?”
“不过现在说这些有些晚了,总之她选择了我们。”
“就向我回来了一样,我们都是自己做的选择,没人会怪你,你明白吗?”
林涧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说这些,是因为他太明白愧疚与自责会将人置于怎样的境地。
郁周算是为了他俩而死,如果可以,他想自己一个人将这层责任担起来。
“我是你师父,若是你有什么错,那也是我的问题。”
他睁开眼看向方叩,四目相接之中,他的眼里盛满了心疼。
“我想给郁周办个葬礼。”
“既然他藏在暗处,那就让他不得不主动跳出来。”
城寥这几日在家中过得甚是舒坦,他想找的东西有了眉目,给林涧和方叩制作的剑也有了雏形,可谓是一帆风顺。
他伸了个懒腰,往屋外走去。
今日是他约好去取药的日子,这件事交代的人他十分放心。
自那人十五岁回到家中起便在父亲左右听候差遣,如今已经独当一面,在城无坊的弟子之中不比自己这个大师兄差多少。
凡是他手上的事,城寥就没见过打磕绊。
他从自己屋里出来,往右拐上二十步,再往右数三十步,不偏不倚的站在正门前,抬手扣响。
“来了。”
屋内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城宜对谁都是这样,温柔的笑着就把事情办妥了,任谁也挑不出错。
“是大师兄啊。”
看见屋外的城寥,城宜一愣,随后让开自己身边的位置:“先进来吧。”
这还是头一次从城宜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城寥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才坐下,城宜就给他斟茶赔罪。
“实在不好意思大师兄,之前我说见过的太岁甲,现下已经不在那处了,可否再容我多寻些时日,说不好能再找出一个来。”
城寥心里有些失望,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是求人办事,本来这东西就难得,否则穹灵宫和灵籁府就能拿出。
只不过是自己那日问起,城宜却说自己曾经见过,这才抱着一丝希望。
不该过于苛求。
城寥打起笑脸和方宜说道:“师弟说的什么话,本就是我求你办事,只是还望师弟替我留心,若是见着了,一定要替我扣下,我用什么换都可以。”
他将话说得圆满,自觉一丝不漏。
城寥一直觉得很奇怪,自己在城无坊内也算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就算拉到外头和那些准备继任的一辈里比比也是佼佼者。
当然论年纪排起同辈的话,得除开林涧那个‘大魔头’。
这样完美无缺的自己,怎么在林涧和群岚面前屡屡吃瘪。
不过也是,自己和方叩是好友。
那林涧就算是长辈,自己的威风在长辈面前自然要打些折扣。
至于群岚……
唉……
城寥以极快的速度哄好了自己,一回神发现城宜笑着看向自己,似乎是个等着回话的意思。
城宜打量着城寥的神色,揣测城寥没有听到自己刚才的话,便笑着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我是问师兄,要这个做什么,若是紧急的话,我可以加派些人手去寻。”
城寥仔细想了想,自家那些杂七杂八的事这个堂弟也涉足不少。
若是他能利用城无坊的势力,只怕事半功倍,便打定主意将事情的紧急性说得严重了些。
“我朋友身患重病,等着救命,若是可以的话,还是快些为妙。”
“知道了,师兄静候佳音即可。”
城寥自觉事情说得告一段落,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城宜见状也连忙起身相送。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之时,城寥突然停了下来,一手拍在城宜的肩上。
“你我本就是兄弟,不必如此生疏,若是你愿意的话,可以私下喊我一声‘兄长’。”
他用动作制止了城宜继续相送,指着方宜身上明显是个要出门的装扮笑道:“你不是还有事?不用送我了,快去忙你的吧。”
说罢他转身准备离去。
“兄长。”
城寥一只脚刚迈出门槛,身后便传来那道温和的声音。
“既然兄长如此看重,那我刚好有个小小的请求。”
城寥转过身去,看到城宜微微抿起嘴角,这种清浅的笑意是他脸上最常见的表情。
城宜抬起胳膊,手中举着一个看上去极有分量的请柬。
这请柬只有黑白两色,边角用苦楝花收束,显得既庄重又肃穆。
“我最敬仰的前辈去世了,兄长可愿陪我同去吊唁?”
城寥的心突然开始狂跳。
这花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他记得不是十分清晰。
近日他去过的地方没几个,每次出去都有要紧的事,让他无暇他顾,因此一时想不起来见过这花的具体位置。
“你不是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吗?哪个前辈啊能让你……”
他嘴里插科打诨着缓解心里的慌张,脚下却快步上前接过请柬。
城寥翻开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真的不需要我留下来帮你?”
方叩有些无奈,短短的一刻钟内,这已经是城寥第五次问出这句话了。
“没事的,我和师父在这里就好。”
城寥听见师父两个字有些恍惚。
不知从何时起,似乎从方叩嘴里听不到林涧二字了,取而代之的师父二字,被现在的方叩一遍一遍的称呼,不论人前人后都是如此。
“那你记得有事一定要通知我,这次若不是我从方宜那里得知了郁仪谷的事,只怕还不知道,你们也真是的,发生这么大事也不叫我。”
方叩其实不太想让城寥来这里。
他和林涧已经知道那躲在暗处的人有多凶残,这种情况下他二人身边的人,与这件事接触得越少,才会越安全。
“对了,城宜呢?”
方叩突然想起刚才城寥话中,他并不是孤身一人前来,便问起另一人来。
虽说城宜与自己不甚相熟,可他偶尔在城无坊小住时,都是城宜忙前忙后的替他张罗,两人也算是勉强可以说上两句的关系。
“哦,他说郁周是他敬佩的前辈,此刻正伤心呢,我刚送他去了郁周的灵堂,现下可能是林涧陪着吧。”
方叩点了点头,领着城寥往自己屋里走,路过郁周屋子时,他向里面张望了一下。
此时屋内人并不多,可以从间隙里看到林涧正面向灵柩,跪在其右守丧尽哀。
他低垂着眼眸,手中一个一个的往火盆中扔着两人折好的金元宝,动作和表情看上去重复又麻木。
正中间背对门口祭拜的三个位置上,正端端正正的跪着一人。
从背后看去,他极为虔诚,身形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