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叩的胳膊刚一圈住那人,他的身形像是彻底支撑不住似的往下倒去。
方叩只得顺着他的力道将人缓慢放在地上,双臂却紧紧的搂着不松手。
他看上去累极了,只是那双眼还不肯闭上,强撑着睁开一条缝隙。
干裂的嘴唇微动,方叩立刻侧耳去听。
细微的声音传进他耳中时,方叩眼眶几乎立刻酸胀起来。
他听到林涧说。
“我回来了。”
只这一句话,他说完之后眼睛彻底闭上,脑袋也不自觉的顺着方叩手臂的位置,往他怀里歪去。
郁周见方叩一眨眼就不见人的时候,自己也立刻从摇椅上下来,迈着小步匆匆向外跑出。
看着不远处一躺一跪的两人,她还未来得及上前,就听到鼻音极重的两个字。
“什么?”
方叩鼻音太重,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好再靠近两步,询问出声。
这之后是一段时间的安静,也可能并不安静,因为夹杂着方叩整理情绪的吸气声。
“衣服。”
“林涧的那身衣服。”
这一次郁周听得分明,虽然鼻音也重,但好歹说的话能听懂了。
她‘哦’一声,立刻反身回去取衣服。
方叩只是搂着林涧跪坐在原地,他之所以支使郁周去取衣服,并非觉得自己脸上不好看,而是自己腿软,起不来。
他将林涧抱入怀中后才反应过来。
刚才他晃晃悠悠走过来的姿势,并非醉汉,而是勉力支撑着最后一口气,看到他才能放下心彻底晕厥。
而自己竟然只当他是一个醉汉,差点放任这个摸样的林涧自己倒下。
不论是基于林涧刚才的状态,还是现在根本不想撒手的想法,方叩只能求助于在场的最后一人。
不多时,郁周手上拿着那件宝蓝色的外袍走了出来。
她一边翻看着这件衣服,一边向方叩询问:“这衣服是不是有点小啊,林涧穿得上吗?”
方叩只是点了点头便将衣服伸手接过,他先是将衣服盖在林涧身上,用这明显短了一截的外袍将林涧紧紧裹住。
没两息的功夫,那外袍便发出一道不起眼的光芒,待这道光芒彻底消失后,衣服也变成了与林涧身量相匹配的长度。
方叩并没有执着的给林涧穿上衣服,而是细心的将多出来的长度给他包裹严实。
再之后一手扶在林涧肩膀,一手穿过他的腿弯,一个用力将人环抱了起来,朝郁周的小院内走去。
“原来如此。”
郁周‘嘶’一声,才发出感叹。
她既惊讶于这件衣服的用途竟是这样,又感叹于方叩的感情原来是这样。
“都是苦命人啊!”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一句话被她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听上去像是个唱戏的把式。
可其中蕴含的心酸苦楚又让人心中难过,不忍再听。
不过郁周也没继续往下唱的意思,她并没有跟着方叩的方向往自己的屋子走,而是转身往这处平地之外的一个山坳走去。
她一边摇头一边摇扇,慢慢悠悠,闲庭信步。
林涧觉得这一觉自己睡了好久,醒来时甚至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感。
这不单单是因为他睡得太久,导致大脑迷糊,根本原因在于他似乎……被人抱在怀内?
熟悉的味道一阵阵传来,林涧再次闭上眼。
这味道令他十分安心,甚至想要再度休息一会儿。
林涧稍稍侧头,还没来得及掀起眼皮,就察觉到耳后的位置有一只手在向自己靠近。
他懒得动,况且他也想看看这手靠近之后会做什么,索性由着它继续施展。
可这只环在他肩上的这只手,最终也只是将拇指落在了林涧的下巴上,用了些微不足道的力气轻轻摁下,将他的唇启开一条缝。
随后那人欠身下来,向林涧逐渐靠近。
林涧此刻坐立难安。
刚才醒来的时候,没有主动出声,现下反倒落了个尴尬的场景,这该如何是好?
他闭着眼却能清晰感知到与那张脸越来越近的距离。
就在林涧抓心挠肝之际,无暇他顾之时。
在他看不见的位置里,一勺盛满黑色汤药的汤匙自下而上,将里面的极苦的东西灌进了他的嘴里。
虽然动作极其轻柔,可不得不说,这药是林涧有生以来喝过最苦的东西。
他一向不怕吃苦,更别提汤药这种小苦。
只是这一勺似乎是摸准了林涧脉门,熬得足以让人吐出来。
林涧对这一下完全没防备,他的心思全然放在那只手和脸上,猝不及防被灌下这一口,呛得他立刻咳嗽出声。
他只起了个头,身体刚刚绷紧那人似乎就有所察觉。
方叩连忙将手中的汤勺放到一边,立即将人扶起来,一手帮忙顺着后背,一手去抬林涧的脸,防止呛得更厉害。
林涧被人强行抬起脸时十分诧异,小方的行为似乎更加……
他一时间想不出来一个合适的词语,思绪卡在半截。
与方叩对视上的时候,才被放下的汤勺还在碗中晃动,恨不得与碗壁较量个你死我活,是以磕碰声十分清脆。
“诶……怎么……别哭呀,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林涧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扑腾着坐起,自己伸手揽上方叩的肩。
他刚才本就因为被呛了一下,咳得惊天动地的同时,自己的眼泪也被一同催了出来。
与方叩对视的那一刹那,他本催生出些不好意思的念头,毕竟没掉过几次泪,这破天荒的头一遭还在小方面前,有些难为情。
谁知他还没说什么,方叩的眼泪先他一步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甚至没在面上流挂,径直砸到了床上。
不过落下来的也就这么两滴,其余的被方叩抬手迅速抹掉,剩余未来得及浮现的,也尽数被他憋了回去。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没事的。”
直至此时,林涧依旧以为自己这次‘意外’是遭人算计,迫不得已,压根没往方叩身上想。
他以为,方叩是被自己回来时那副惨状吓坏了。
毕竟他是怀着回不来的心态往郁仪谷走的。
彼时他身体里大部分灵力未曾归体,仅存的那些,也被全都用做于修缮残损的灵魄,可他等不及想要回来,只能拼一把。
“对不起。”
林涧听到方叩的脸埋在自己肩上,声音闷闷的从衣料中传出。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是……”
林涧突然刹住话头,他开始犹豫,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方叩。
若自己说了,他是不是挑上一天自己还未痊愈的日子,就杀上门去了?
虽说还摸不清那人姓甚名谁,可郁周明显是向着方叩的。
这么一想,林涧又开始纠结了。
可这没有下文的话头却仿佛开启了方叩的机关,他开始一连声的道歉。
“我不该怪你,也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新阵法,不是故意将你送走,你别怪我……”
这一大段话说得林涧心都要碎了。
他张了张嘴,虽不知方叩这愧疚是从何而来。
可他不想让小方这么想,小方不该是这样的。
林涧抬起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落了下来,放到了方叩的后脑上。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我是被人劫走的,我还给你偷学了一道阵法,你去找纸笔来,让我好好喝完这碗药就给你画出来。”
他一手搭在方叩的后脑上,一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如同环抱一个孩童一般,耐心的宽慰。
林涧深知,让一个人暂时不愧疚的办法,就是给他找点事做。
至于之后会不会继续内疚,他自会找到方叩自责的原因,将这个念头扭转过来。
果不其然,方叩一听到林涧说要喝药,立刻站起身看向林涧。
此时的林涧也在看他。
虽说刚刚方叩情绪一时激动之下眼泪涌出,可好在收得快,此时除了眼眶微微泛红之外,看不出什么端倪。
“去吧,让我好好喝口药,也告诉郁周我没事,别担心。”
林涧放下心来,一边笑着嘱咐方叩,一边探身去取药碗。
谁知方叩却一个快步上前,快他一步将碗从他手下拿走。
“这是给你还没醒的时候喝的,你等等,群岚在那边和郁周说话,我让他们过来,看看你醒了该喝什么。”
说完这些方叩又看了林涧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听着声音还有些沉闷,可林涧并没有提醒。
小方做事有自己的分寸,他能去见这些人,就证明他可以调整好自己,无需他多言。
“这就醒了??我还以为他要再昏迷几日身体才能修补完成,那药他也没喝?”
“嗯,让你看看需不需要换药。”
群岚的咋呼声后面接着小方的解释,听着方叩一切如常的声音,林涧无声的笑了笑。
随后他又立刻头疼起来,群岚这话倒是说得没问题,可那语调却是阴阳怪气。
林涧已经能想到她进来之后,会如何正话反说气自己了。
再进来时,方叩的面色完全如常,只在推门时抬起眼与林涧对视一瞬,紧接着就垂下眼,给身后人挪位置,让几个人进来。
来人不止群岚一个。
看见方叩身后乌泱泱的脑袋,林涧头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