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无声,目送相背而驰的人走向光明,又融进夜色。
夜色成幕,将大地掩盖,又被太阳徒手掀开,驱散阴霾——
煦日融化肩头寒意,抹去颊上的霜,随着热身的动作逐渐升温。
勉强活动完筋骨,温白望向篮球场,有心无力。只得坐到场边的长椅上,看他们打篮球,或者无聊地翻玩本女士连夜给他买的电话手表。
杨伟本来拿着篮球要进场,扫视一圈,皱起眉头。见温白闲坐着,便走过来踢了踢他的鞋,“喂,你们体委呢?”
温白干脆利落地踹回去,瞪他,“滚。”
“你!”杨伟被踹得后退一步,随即举起拳头。
齐明刚巧路过,单手抵住杨伟的拳头将人往后推,挤进两人之间,挡在温白身前,“发烧了。没下来。”
甩开齐明的手,杨伟视线往后怒视温白。
温白正要瞪回去,却被齐明移身隔绝了视线,“适可而止。”
“有你什么事?”
“你看看你后面呢。”齐明也不恼,懒散地一抬下巴,示意他回头。
杨伟稍一转身就同树下并排站着的顾知书和宋铭远对视上,瞬间感到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掉一地。
“多、多管闲事!”他撂下话便往教学楼走,“我们走着瞧!”
温白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迎着光尽力睁开眼,客气道:“谢了。”
“不用谢,”齐明说完便进了场,“你俩也不打?”
“不打。要去数试卷,”宋铭远回道,勾住顾知书的脖子,背过身往前走,挥了挥手,“走了。”
主力军不在,画面是意料之中的乏味。
反复的投篮不中逐渐消磨温白的专注力。他不禁放空大脑,发起呆。
不多时,他闻及清新的青柠薄荷味。
很熟悉的味道,就像是……
眼神缓缓聚焦,温白抬起头,见宋长青走过来,和他隔一个座坐下。
是了。
和收下的薄荷糖一个味道。
“怎么不跟他们一块打篮球?”宋长青目视脚尖,强装自然地问道。
“啊?”温白侧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移开,将视线落到斜前方的树干上,“哦。不想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但宋长青只是无声地点点头,不过多追问。
被明确拒绝过的,总不能再凭一腔愚勇逾矩。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但一句话换了七八种表达,每每到嘴边却又咽下,欲说还休,终是沉默。
“上次……”温白似乎还没想好措辞。
声音小到宋长青以为是幻听,“什么?”
暗自深呼吸后,温白舒眉展眼,直视宋长青道:“上次我滑滑板被肥波抓住,还没跟你道谢呢,”他挠挠头,越说越不好意思,“谢谢你替我解围。”
“不、不用谢,”急促的心率打乱呼吸的节奏,她努力调整,慢半拍地补充道,“刚巧路过。”
“好巧。”温白状似了然地点点头,实则不以为然。
“嗯!”
时间如河缓缓淌过,浇灭高涨的情绪,亦冲淡缄之于心的妄念。
木棉花从枝头落下,与风周旋,停在了宋长青脚边。
凝视须臾,她弯腰捡起——
橙红色的一朵,绽开花瓣五片,袒露蕊丝纤纤。
形如火焰,以为炽烈,触之却如置凉夜。
踌躇片刻,宋长青将其肢解,只取一片,用塑封膜做成书签,夹回白蓝色的记事本里,成为这本无名书的最后一页。
她很想完整珍藏,但没有办法。
想和能,是两回事。
就像她想和温白结缘,可越用力,他们的链接瓦解得就越完全。
罢了。
就到此为止吧。
“我要走了。”宋长青起身,忧郁的情绪还是拦不住地从眼睛里逃了出来。
她只身挡住刺眼的光,影子攀至温白眉间,成为一把临时的遮阳伞。
于是温白轻易地睁开眼,同她对视。
一目了然。
他下意识躲闪,无意间扫到宋长青抱在怀里的本子,视线从此定格。
“温白。”
随声,他停愣数秒,再度与宋长青四目相对。
宋长青紧咬下唇,蹙起的眉间显露纠结。
“怎么了吗?”温白本打算一直等下去,等到她自己下定决心,但宋长青需要有人推她一把。
终于,她怯怯开口,略带乞求,“你可不可以……”
越说越没底气,卡顿半晌,最后也只是轻轻一句“算了”。
声音弱得风一吹,就散了。
“没事,”她背过身,“走了。”
轻轻叹了口气,温白站起身,不是为了挽留,而是郑重道别,“再见,长青。”
宋长青往前的脚步顿住,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他怎么知道的……
眼睛当即被雾蒙住,她垂下头,抿紧嘴唇,没敢回头,亦不敢出声。
“要开心。”温白补充道,语气尽显温柔。
宋长青的眼泪在不觉间从眼尾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砸向地面,然后融化。
她记得了——
他原本就是这般细腻的人。
宋长青抬起手背,重重抹去泪痕后,才转过身,咧开嘴笑。
余泪随着她眯眼的动作再次滚落,“再见。你也是。”
青柠薄荷味早已被耐受到无所察觉,它的淡出便也无法惊起波澜。
但人有声有形,一举一动皆被感知,更何况还带着一颗弥足珍贵的真心。
真心是人间清泉,为芳尊之物,理应慎重对待。
逃避解决不了实质性的问题。优柔寡断对彼此都不公平。
所谓心软,所谓善意,都只会成为掣肘当局者一往无前的桎梏。
无疾而终的感情就应当趁早终止,两不耽误。
“不喜欢还吊着人家,那和诈骗有什么区别?”温白在座位坐下,严肃地反驳江弈笙“无情”的评价。
巧见江远忧从后门进来,温白面色一改,关心道:“体委,你这烧怎么好几天了都没好啊?”
江远忧额头贴着退烧贴,惨白着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会好的,别担心。”
温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终是将呼之欲出的疑问吞回肚子里,“多休息。”
“好。”
温白有意观察过,江远忧最近的小测得分越来越低,就像他这人的精神状态一样——越来越差。
他很想问为什么明明很害怕,见到杨伟就发怵,却还是乖乖跟着走?为什么明明不情愿,每回到点就拧眉叹息,一步分成两步走,却还是递纸条让顾知书帮忙打掩护,偷摸地逃掉第四节晚休去给杨伟补习?为什么明明不开心,却还要继续?
到底为什么呢?
江远忧离去的背影在视野里模糊虚化,万千思绪却越发清晰,串成线,又形成面——
是因为在被霸凌吗?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宋铭远重拍温白的肩膀。结果自个哥们一点反应都没有,既没被吓到,也没打算搭理他。
宋铭远逗弄的兴致忽起,毫无预兆地包住温白的下颌,将他的脸掰向自己,又左右晃了晃,“不会是饿傻了吧铁子?”
几乎在被碰到脸的瞬间,温白就回过神来了。
“啧。别闹,”他把宋铭远的手拍开,双手搓搓自己的下颚,“你手冷得很。”
说到“饿”,温白朝讲台边的置物桌看去,顿时面露疑色,转头问道:“课间餐呢?”
宋铭远无奈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垫着后脑勺,接着踮起脚尖,一下一下摇着椅,不住叹息,“被别的班拿错了。”
他越想越气,噌地一下坐好,手搭在桌面和椅背上,转过身朝温白抱怨,“欸我真服了!我本来想随便拿一袋,谁知这帮孙子跟饿死鬼投胎没吃过饭一样,别说一块饼了,连个屁都没有。”
“你咋那么靠谱呢。”萧长扬捏起衣领扇风,毫不走心地夸道。
“你少阴阳怪气的。不干活的哪来的脸乱叫。”宋铭远一点儿也不惯着,直接用手圈住萧长扬的脖子,来了个锁喉。
“放、放手!”
“不放。”
“救命啊!杀人啦!”萧长扬没脸没皮地大喊大叫。
宋铭远当即把手放开,从桌肚里掏出一包纸,嫌弃地擦擦校服外套上沾到的汗,“瞧你那样。”
“嘿!装起来了还!”似是见不得兄弟装逼,萧长扬也不用自己的纸了,直接顺手牵羊抽宋铭远的纸给自己擦汗,一张接一张,跟不要钱的一样,“怎么了?怎么就怂了。我惜命,合理求救,有什么问题吗?”
“我去。不是你的纸不心疼是不是?跟我过不去别浪费纸啊。”宋铭远话虽如此,也不见他阻拦或是收起纸。
“就要!”萧长扬又狠狠地抽了张纸后,将宋铭远的纸巾塞回自己桌肚里。
给宋铭远气笑了,“你幼不幼稚?”
萧长扬抬起下巴,分外嚣张,“你管我!”
“傻逼。”宋铭远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萧长扬还想反击,奈何上课铃才响,蒋清就踩着高跟“嗒嗒嗒”地进来。
很无聊的习题课,温白两眼发昏地听完了。
他早上捯饬得慢,没来得及吃早餐,加上没有课间餐,肚子咕噜噜叫了一整节课。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温白往桌肚和书包搜了一阵儿,却只找到不知猴年马月买的干噎酸奶。
也行吧。至少能缓一时之急。
粗鲁地撕开包装,温白狼吞虎咽起来。
顾知书听着声,忍得笔都要握变形了也没忍住,“吃东西别吧唧嘴。”
见温白冷处理他,顾知书不满地蹙起眉,才转头便愣住,怒火霎时被雾水扑灭。
“吃什么呢?”吃什么吃这么丑,跟嘴里在打架似的。
温白竭力地用牙拉扯口腔内物,含糊不清地说:“干噎酸奶。不好吃。”
他嘴上说不好吃,却还是往顾知书那递。
顾知书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大口,“……”
“你俩吃啥呢?给我也来点。”宋铭远上完厕所回来,碰巧撞见这一幕。
温白含笑点头同意,非常大方地给每个大馋小子都喂了一大口。
最后,周围一圈人都被套上了沉默。
难得一个清静的课间。
蒋清提早进来,还没来得及感慨,就疑惑又好奇地打量后排一群生无可恋木着脸吧唧嘴的人,“吃啥呢?”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开了口,“干噎酸奶。”
“好吃吗?”蒋清更好奇了。她昨晚刚刷到相关的视频,还没来得及购入。
宋铭远用力地张嘴咀嚼,凭良心说话,“比屎甜,比屎黏,屎不要钱它要钱。”
“卧槽哈哈哈哈哈——”
“这是什么话?”
“咋的你真吃过屎啊哥们?”
“不是哥们,能不能说点漂亮话?”
“卧槽我现在嚼得有点恶心,真感觉自己在吃屎卧槽。”
“你指望狗说人话?”
“去你的!”宋铭远直接回怼。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