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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走廊里的四个人(上半)

走廊里当时有四个人。

不是林昭,林昭是第五个——她从贩卖机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这条走廊上的每个人都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待了一阵子了。他

们是这个空间的一部分,而她,是闯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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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建国

他一直在看手机。

不是刷短视频,是在看工作群。群里四十七个人,老板在骂人——一个项目进度拖了三天,老板@了项目经理,项目经理@了他。

他在手机上打字:收到,周四前补上。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悬的位置是键盘的"发送"键,指尖离玻璃大概半厘米,感觉屏幕玻璃微微发凉,他知道一旦按下这个键,这句话就对全群可见了。

发送。

老板没有回复,没有回复比骂更让胃收紧——胃底部有一种被手指捏住往上提的错觉,提不到顶就松开了,再捏,再松,像一个你没法确认是不是还在跳动的节拍器。

他在等妻子的增强CT结果。妻子在里面躺了四十分钟了,医生出来过一次——说造影剂推进去的时候会觉得热,是正常反应,再等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医生的口罩没摘,声音从无纺布后面穿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他隔着那扇门看了一次——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的一团模糊的、移动的光。

候诊椅的塑料扶手已经被前面的人坐热了,他把手肘挪开半寸,换了一块凉的地方。手机屏幕的亮度他调到了最低——不是省电,是怕旁边的老人瞥见工作群里的措辞。

最低亮度的屏幕上,老板的头像是一张证件照,蓝底,领带歪了一点。他盯着那个歪掉的领带看了几秒。然后老板又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十二秒。他没有点开听——转文字。转出来的字一个一个从屏幕底部浮上来,像从浑浊的水里冒出来的气泡。

走廊左边防火门弹开的时候,他正在手机上打开第二个工作群。一个女孩从防火门里跑出来。六岁,也许五岁,左手缠着绷带。她踉跄着撞在候诊椅上,膝盖着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只一眼——手机上的群里又有人在@他。

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一个老人冲进走廊。光着脚,穿着病服和墨绿色夹克,嘴里在喊一串听不清楚的音节。刘建国又抬了一次头——这一次他看了大概两秒。他看到老人抓住小女孩的头发,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行动,是行动的前半步:膝盖往上抬了一寸,脚跟在鞋里往后挪了一点,然后他停住了。

是因为冷漠吗?他听到了妻子在里面可能正在被推进造影剂,手机上的@还在闪,走廊里还有别人——一个女人在跟护士说话,一个清洁工在走廊那头,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在候诊椅上。

四个人,你不做,总有人做的。

老人抓住小女孩的头发,小女孩尖叫。

刘建国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不是回复工作群,是刷了一下朋友圈。第一条是他妻子昨天发的:CT室的预约单,配了一个"加油"的表情,三个赞,其中一个是他的。

他点进去,又退出来。动作做完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在用大拇指的机械运动掩盖一个事实:他选择了低头。

他后来在热搜上看到了那条视频。四十五秒,画面里有走廊的右上角。他看到了贩卖机,看到了候诊椅,看到了角落里一个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

是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在笑吗?——不是,他放大看,他的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但也没有站起来。他在看一个工作群,老板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他点了转文字,转出来的文字是"大家辛苦了,这段时间顶一顶"。

他在那个画面上暂停了,手指按在屏幕上一帧一帧拖。他不是一个坏人,他是那种会在下雨天帮邻居收衣服的人,他是那种公司团建吃烧烤会主动烤第一轮的人,他在这条走廊上——他在他妻子可能正在被推进造影剂的这条走廊上——他没有站起来。

他关掉视频,打开微信。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结果出来没有?"

妻子秒回:"快了。"

他打了一个"好"。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他家的天花板是前年刚刷的,妻子刷的.

那天他加班回来,妻子站在梯子上,头发上沾了一小块浅米色的漆——她不知道,他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把梯子扶稳了。

那种浅米色和医院的白色不一样。医院的白色是冷的、覆盖一切的、不问你意见的白。家里的浅米色在晚上台灯照上去的时候会偏黄一点点——暖的,像旧书的纸边。

他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干——干到眨眼的时候眼睑内侧有一种细砂纸磨过的涩感。他没有闭眼,他发现自己不敢闭眼。闭眼就会看到那条走廊,走廊里有四个人。

他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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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薇

她抱着包站在护士站边上。

包是一个帆布包——米白色,上面印着一只猫,猫的耳朵少了一角。那一角不是设计——是印花在洗了三次之后从边缘开始脱落的。但她没想过换包,她父亲送的。

不是什么节日礼物——是她在淘宝上看中的,深夜里翻了几十页搜索结果,最后在一家叫"猫的时间"的小店里停住。父亲当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机拿得远远的——老花,屏幕上的字要放大很多才能看清——探头过来看了一眼:"这个?你喜欢猫?"她说还行。父亲说"我给你买",她没当真。以为父亲只是随口一说——他连淘宝的购物车在哪个角落都不知道。三天后快递到了,收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寄件人是父亲的名字。

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在搜索栏里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打店名。

她拆开包装的时候,帆布的气味——那种新布料特有的微涩的气味——从塑料袋里涌出来,混着快递纸箱的瓦楞纸味道。父亲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她拆包装的动作。她后来才知道——父亲买的时候因为不会用优惠券,多付了十二块钱,他从来没有提过这十二块钱。

她父亲在走廊尽头的康复科。三周前中风,左边身体不听使唤,每天下午做一小时康复训练。她把父亲送来之后,在走廊上站着等。护士站的护士她认识——姓江,圆脸,笑起来有一颗虎牙。她们刚才在聊康复科的排班表——"最近人手不够,江护士说,她一个人要管十二个床位。"

防火门弹开的时候,她在说:"十二个怎么管得过来。"

然后小女孩跑过去,然后是老人,光着脚,没看任何人。

许薇往护士站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警觉。她父亲上周在康复科跟她讲过一个新闻:一个老人在超市摔倒,扶他的人被告了。父亲说"以后看到这种事别凑上去。"她说"我知道啦爸"。那是六天前。六天后,她在走廊里看到一个老人追着一个小女孩跑。

她往护士站退了一步。

然后她站在原,没有走回康复科,也没有往前走。她只是站在护士站边上,双手抱着包。帆布包上的那只猫被她手指捏得变了形——猫的耳朵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指甲掐进了布料。

老人抓住小女孩的头发,许薇的手指掐进了猫耳朵里,她的左脚往前迈了一小步——然后停住了。

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她脑子里同时在跑两件事。第一件:如果我去拦住那个老人,我父亲在康复科还有二十分钟结束,谁去接他?第二件:如果我去拦,万一那老人往地上一躺说是我推的,我父亲的医药费已经让家里压力很大了。

两件事都是真的,两件事都是理由,两件事都是她后来回想起来觉得不够的理由。

但在那个瞬间,足够让她停在护士站边上。

她从贩卖机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一个女人——比她高一点,深色卫衣,运动鞋——从贩卖机旁边快步走过去。纸杯掉在地上,咖啡溅在白色地砖的接缝里,那个女人没有停,她挡在了小女孩前面。

许薇看到了这个全过程,她的左脚收了回来,她对自己说:已经有人去了。

后来她在微博上看到了林昭的名字,看到了那条四十五秒的视频,看到了画面里的走廊——护士站的台面、康复科的指示牌、贩卖机的蓝白灯。画面右下角,一个抱着包的年轻女人站在护士站边上,是她。看不清脸,但她认出了自己的帆布包——那只猫,被捏到变形的耳朵。

她在那条微博底下打了一行字:"太过分了,推老人。"

发送。

等她想起来自己那天晚上也在走廊里,已经过了好几秒,她把评论删了。打了一行新的——"其实我那天——"

删了。

打了一行字——"我看到了全过程,那个女人是被推了好几次之后——"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大概三秒。

删了。

锁屏。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翻了个身,枕头上有头发压出来的印子,她的。和以前每一天一样,枕套是洗过三次的纯棉,洗到纤维微微起了一层细绒,贴在脸颊上的触感是软的、有一点温度——她自己的体温从枕芯里返上来。

她闻到了枕头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水蜜桃味的,十七块九一瓶,父亲在超市买的。他不知道什么牌子好,就选了包装最粉的那瓶,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帆布包挂在门后,在暗处,那只猫缺了一角的耳朵对着墙。她没有去看包,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在被单的棉布纹理上——不自觉地做了一个掐的动作。拇指和食指之间什么都没有,但她掐了一下。

像那天在走廊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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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薇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删掉那些草稿的。

她打开微博草稿箱——里面有十几条未发送的内容。最早的一条已经存了好几周——"我那天在走廊里,我看到了全过程,那个女人是被推了好几次之后才还手的。"光标停在句号后面,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好几秒,然后退出,存草稿。

第二条是后来写的——"我叫许薇,6月27日晚我在市二院走廊——"写了半句,删了,存草稿。

第三条只有两个字——"是我。"存草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发。是因为她父亲讲的那个新闻——那个扶老人反被告的新闻,也是因为她在走廊上站在原地,而另一个女人——穿深色卫衣,纸杯掉在地上——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她当时想的是——"已经有人去了。"她是对的,确实有人去了,但不是她。

她知道自己不是坏人。她是那种会在公交车上给孕妇让座的人,她是那种同事在加班的时候会帮对方把外卖拎到工位上的人。

她每周给父亲打一个电话,她会因为点了五十八块钱的酸菜鱼吃不完而把剩下的一半小心翼翼地装进保鲜盒里。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在那天晚上,没有站起来。这两件事是矛盾的——"我不是坏人"和"我没有站起来"。这个矛盾她在草稿箱里困了太多天,她不知道怎么把它合在一起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后来她看到了陈屿的信——不是原文,是周也视频里引用的一句话:"我叫陈屿,6月27日晚我在市二院康复科走廊。如果需要我作证,请联系我。"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机放在床上,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垫。床垫的弹簧有一点松——父亲上次来修过,没修好。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博草稿箱。删了前面所有的版本,只剩下最后一个——

**"我叫许薇。那天晚上我也在那里,我没有站起来。但我会在下一次有人的时候,这个和下次无关——我欠今天的我一个站着的自己,我会还。"**

按下发送。

没有犹豫。

她锁屏,躺回床上。枕头还是水蜜桃味的——洗发水,十七块九一瓶。帆布包挂在门后,猫的耳朵还是少了一角。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空调外机在响。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戴耳机的男生会写信。现在她知道了——

写信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写的代价比写更高。

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护士站边上站着的女人——她也写信了。

是发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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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上半完*

本章字数过万,所以分上下两部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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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走廊里的四个人(上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