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满第一次见到周也的时候,觉得这个人说话太快了。
她是在大四上学期通过学校就业中心的推荐去面试的,面试地点就是周也的客厅——一个在七楼的三室一厅,客厅当工作室,茶几上是空的奶茶杯和拆过的快递,补光灯支架歪着。
周也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个还没剪完的视频工程文件——PR的时间轴被缩放到了帧级别,一条音频波形被反复拖拽。周也面试她的时候没有关掉那个文件——她一边问"你对热搜有什么判断力"一边在时间轴上打了个标记。
小杨说:"我觉得热搜不是告诉你什么重要,是告诉你在特定时段什么被推上去了。推上去的东西不一定重要,但它一定是被推上去的。"周也停了,回头看她——不是赞赏,是确认。"行,你明天来上班。上午十点,十点之前没人到齐。"
小杨第二天十点零三分到的时候,周也在刷牙。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做的工作是每天刷热搜做早报。早上六点半起来——先打开围脖、B站、智乎三个平台的热榜,把前二十的词条复制进一个Excel表格里。表格有三列:词条、情感倾向、传播速率。
传播速率不是数据,是她自己判断的,看词条在几小时内从什么位置升到了什么位置,然后用非书发给周也。
周也每次回复不超过三个字——"收到。""这个能跑。""跑不了——你看第三个评论区已经开始反转了。"
她会在午休的时候翻看周也的旧视频——从最早那条羊肉汤馆开始,到最近的"县城婆罗门"。她发现周也早期的视频里有一种声音——不是专业的,是那种你站在一个围裙上有油渍的女人旁边,听她说"不识字习惯了",然后你回去对着电脑剪了六个小时,就为了把那句话完整地放在片尾——一个字都不剪。
后来的视频没有了那种声音,越来越精良的脚本和越来越精准的角度可能反而把那种声音挤出去了。
她说不上来"那种声音"叫什么。
至到后来她在林昭的破解手册里看到一个词——"信源"。信源不是被设计的,信源是站在店门口的人围裙上的油渍。
她开始偷偷保存林昭的所有公开信息。不是截图——是手打,她把林昭那条三千字声明全文手工录入了一个非书文档里面。每读一遍都能发现一些新东西——"我在医院走廊等待家属检查结果"——这句话她第一次看的时候没注意"家属"是谁。后来才知道是林昭的母亲,周也做的所有视频里,没有任何一条提到这个细节。
小杨把自己输入的最后一句"家属"标红了。她没有告诉周也,但她在日记里写了——"我老师没有核实信源,但她后来在镜头前说'我没有核实'。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对,但我知道——如果一个行业把'没有核实'变成一种可以对着镜头说的话,那这句话本身就是在说这个行业的标准太低了。"
后来周也发布了更正视频。小杨在后台看了数据——粉丝掉了又回来,回来的人不是之前那批。评论区里有人说"至少她敢认"。有人说"迟到的道歉不是道歉"。
小杨关掉后台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句——
**"有一种人是在做错之后改正的。还有一种人是看了别人做错之后,决定自己永远不做那个错。我是第二种。第一种是勇气,第二种也是。两种人在同一个评论区里。"**
她的论文答辩通过之后,她把那本自己记录了一整年的笔记本——封面被翻到磨损的软皮面——放进了书架的最后一格,和大学四年的所有教材放在一起。
《新闻学概论》《传播学教程》《舆论学》。
这些书她毕业之后可能不会再翻,但那本软皮笔记本——她会留着。在论文致谢里,她写道——"我的实习老师周也,她在四分零三秒的出镜更正里教会了我——去改变比自称永远正确更专业,去校对比让别人替你更正更诚实,感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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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
小杨的笔记本上那句"如果反转了呢"——是我替所有实习生问的问题。实习生的特权就是可以问傻问题,但往往傻问题是最准的。你们实习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一个问题,后来发现那个问题根本不应该由实习生来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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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杨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