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咔嚓。”
驾驶舱内响起相机快门清脆的声音。
飞船外置的摄像机捕捉到远方的景象——那是一颗略显模糊的淡金色行星，悬浮于黑暗寰宇之中。
“我们终于到土星啦！”
Lady扑到了舷窗前，双手撑着控制台蹦起，眼睛亮得像星辰。
“诺亚，快看他的光环！真的和照片里的完全不一样——不对，照片根本拍不出来这种感觉！”
土星。
这无疑是太阳系中最具辨识度的行星。
舷窗之外，土星通体呈现出柔和的暗金色，表面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远远看去，他没有木星那般张扬。
然而，当飞船靠近了些时，Lady才看清土星表面翻涌的风暴。浅金、灰白与褐黄彼此交织，数道气旋相互撕扯交融，又在巨行星的自转中被拉扯成绵延万里的弧线。
土星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环绕着他的宏伟光环——由无数大小不一的冰晶汇聚而成。
光环的边缘折射出细碎的银辉，恍若巨神的冠冕。
Lady抱着终端，接连按下快门。
“警告。”
诺亚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检测到土星磁层活动增强。局部带电粒子流密度持续上升，存在形成磁暴的可能。”
飞船的航行路线随即被投影在屏幕上，一圈红色警戒区域出现在土星外层。
“建议：保持当前安全距离，停止继续接近。”
“好啦好啦，知道啦！”
Lady答应得十分痛快，动作却一点没停。她从舰长椅上跳下来，抱着终端在驾驶舱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贴近左侧舷窗，一会儿又蹲到观察屏前，努力寻找更合适的拍摄角度。
“我就拍拍照片嘛，毕竟来都来了！”
她趴在舷窗前，仰头望着那颗越来越清晰的金色巨行星，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墨丘利阁下以前说过，土星主君是他的二哥来着……”
在水星时，墨丘利曾与她闲聊，向她说起自己的四个哥哥和父王，她也曾亲眼见过太阳神阿波罗的神殿矗立于烈阳之巅。
可她没有真正见过Eden-Δ9中的太阳的化身。
在木星系时，她同样没能见到统御木星系的主君——朱庇特。
那些巨行星神明的神殿，大概都位于各自的星球领域之中。
这意味着，她若是贸然进入——飞船一旦穿过巨行星的外层云层，等待她的只会是瞬间将她碾成齑粉的风暴。
那就不是“拜见主君”了，而是永久变成土星大气的一部分了。
“抱歉啦，墨丘利阁下，我没法去拜访你的二哥咯。”
Lady收起终端，跳着坐回舰长椅，将安全带扣好，低声自语：
“虽然我也很好奇，你敬爱的父王和哥哥们到底长什么样……”
屏幕上，诺亚规划的航行路线呈现出来。
银白色的轨迹绕过土星外层磁暴区域，朝着一颗笼罩在橙黄色大气中的卫星延伸而去。
【预定着陆目标：土卫六——泰坦】
Lady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但我更要考虑我的人身安全才行。
况且，还有同胞在等我呢。”
先前，她在木星系时收到了来自土卫六的求救信号。
当时的诺亚判定，有89%的概率为人类主动发送。当lady想进一步确认时，屏幕上跃动的波形化作了一条直线。
信号戛然而止。
这颗卫星同样也是陈巴洛——母亲回忆中那位退役军人曾服役的地方。
Elara博士逃离木星系后，也来了这里。
土星系本就藏着太多她想调查的秘辛。
她本打算多在木星系停留一阵，翻阅手头已有的Elara博士的卷宗后再来这里一探究竟，可眼下，救人要紧。
于是，她和诺亚立刻赶了过来。
现在，目标近在眼前。
“判断合理。”
诺亚面色平淡地给予肯定，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悬浮光屏。
“正在执行”的标识闪烁中，飞船在诺亚的操作下调整方向，推进器燃起微光，载着他们离开土星壮丽的光环，朝着那颗橙黄色的卫星驶去。
16-2
穿过土星层叠的云带，恢宏的神殿掩映其中。
土星主君——萨图恩，正半倚在王座之上闭目养神。他宽松的白色长袍半敞，隐约露出缠绕着胸腹的绷带。
察觉到熟悉的引力扰动，萨图恩方从浅眠中抬眸。
“殿下，该用药了。”
狄俄涅——他麾下的卫星之一，端着药碗缓步走入大殿。她来到王座前，将药奉于案几之上，随即后退半步，恭敬地行了一礼。
“好。”
萨图恩浅笑着应下，支起身子，凝眸侧目——
只见一艘拖曳着银白尾流的飞船掠过星环投下的长影，一头扎进了土卫六橙黄色的大气之中。
16-3
土卫六·泰坦
橙黄色的云雾从舷窗两侧翻涌而过。随着高度逐渐下降，飞船也由高速航行模式切换至着陆状态。
“正在进入土卫六近地层。”
“能见度持续上升。预计三十秒后完成着陆。”
“辛苦啦！导航员先生！”
Lady盯着窗外，向前探了探身子。
下一刻，眼前豁然开朗，她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水冰与岩石构成的地表在飞船下方铺展开来，远处，大片液态甲烷湖泊嵌于荒原之间。飞船掀起的气流掠过湖面，涟漪荡开。
遥远的天际，土星的轮廓隐匿于橙云之中。
土卫六，泰坦。
一颗有陆地，有湖泊，有相对完整的生态自循环系统的卫星。
他像极了生命诞生之初的地球。
——当然，如果忽视那具断成两截的掠食者尸骸的话。
飞船等高的残破头颅歪倒在水冰岩石之间，一双早已失去光泽的空洞眼睛，正直勾勾地对着舷窗内的人类少女。
“啊啊啊啊啊啊有掠食者——”
猝不及防地，lady尖叫出声，从舰长椅上弹了起来，“噌”地缩到了诺亚身后。
诺亚不动声色地轻敲了面前的屏幕。
两条机械臂从飞船底部弹出，其中一条固定住掠食者残骸，另一条切下一小块样本进行封装，送入解析仓，一并收回飞船内部。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超过三秒。
Lady惊魂未定地扶住椅背，只探出些棕色的短发。
“目标星际异种已确认不具备攻击能力。”
诺亚起身，走到lady面前，单膝跪地，蓝色的光学镜双眸注视着她：
“有我在，你的安全将得到保证。”
Lady怔了一下，双颊烧了起来，她立刻别过视线：
“我、我当然知道啦。”
她轻咳一声，揪着衣角，努力挽回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
“我刚才才没有害怕呢，只是它突然出现在窗外，我被吓了一跳而已——”
“警告：未知引力源正在靠近。”
诺亚的提示将Lady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掠食者残破的头颅上，赫然插着一柄巨斧。
布满划痕的斧面映出一道逐渐靠近的身影。
“那应该就是土卫六的天体神吧……”
Lady的手伸向了飞船的启动装置。她本能地想先躲远一点——
可她的指尖刚碰到控制台，又迟疑着停了下来。
自己此前为卫星神们制作过通讯装置，相应的，她会得到卫星们的无条件帮助。
按照欧罗巴的说法，这件事早就传遍了各个卫星的领域。
也就是说，土卫六的化身大概率知道她是谁，更不会无缘无故伤害她。
现在，对方已经发现了飞船。
若是突然启动推进器逃跑，实在算不上礼貌。
Lady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好吧。
那就不跑。
先看看对方想做什么。
“铮——”
嵌入掠食者头颅的巨斧被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轻松拔出。
残骸轰然倒向一侧。
“你就是Voyager Lady？”
温和而略带好奇的声音，从舷窗外传来。
Lady被吓得又是一激灵，立即转过头。
只见那位碧发的天体神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飞船旁。他单膝跪在冰原上，俯下身来，与驾驶舱中的她视线齐平。
橙黄色的披风自他肩后垂落，宽大的阴影将整艘飞船笼罩其中。他一手握着那柄沾有掠食者血迹的巨斧，另一只手撑在膝前，好奇地打量着小小的人类少女。
“是，是我！”
Lady强压下语调中的慌乱，匆忙按下飞船的传声装置：
“那个阁下，您、您认识我？！”
她打量着眼前的天体神，莫名觉得好眼熟……
等一下！
Lady瞳孔震动，她想起来了——他就是前些日子在卫星会议上，搂着月神哥肩膀的天体神！
“别紧张，小家伙。”
碧发的天体神察觉到她言语中的慌乱，他放轻了声音，道：
“叫我泰坦就好。
你帮忙制作了通讯装置，大家就都知道你了。”
他笑了笑，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个浅金色的小吊坠。
那正是lady先前为卫星们制作的通讯装置。
“自从有了它，联系起来就方便了许多。”
泰坦望着掌中的吊坠，有些无奈道：
“不过，大家轮流给我发消息，我回都回不过来。”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认真地望向飞船里的少女。
“谢谢你帮助了我们。”
“诶？”
Lady被这突如其来的感谢砸得有些懵。
“其、其实也没做什么啦……能够帮上阁下，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她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
毕竟后面的路，还得麻烦各位卫星神保驾护航呢……通讯装置，就当提前交了一笔"护送费"吧。
泰坦点了点头，将通讯装置重新收好。
他站起身，反手将巨斧背到身后。
目光扫过那具被自己亲手劈成两截的掠食者残骸，又看了看离残骸不远的蒸汽飞船，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看来是我吓到你了。”
“啊，没有没有！”
Lady连忙摆手，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刚刚只是——”
“补充说明。”
诺亚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根据此前的行为记录，你发出了持续约2.8秒的高分贝尖叫，并主动移动至我的身后，以降低自身暴露风险。”
Lady：“……”
“综合判断，上述行为符合‘受到惊吓后寻求保护’的特征。”
Lady转过头，目光幽幽地望向身旁的诺亚——后者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
“……诺亚，你就非得拆我的台吗？”
“我仅陈述事实。”
“你闭嘴啦！”
16-4
“你是说，我的领域内还有人类幸存？”
泰坦有些惊讶地看向悬浮在自己身侧的蒸汽飞船。
“是的，泰坦阁下。”
Lady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
“我接收到了来自土卫六的求救信号，才一路找到这里的。”
她的双手撑住操作台，紧盯着不断跳动的数据。
屏幕上，代表信号源的标识灯忽明忽暗，锁定了远方的一个坐标。
“解析完成。”
诺亚推了推眼镜，白色西服上的电离纹路依次亮起，数十块大小不一的虚拟光屏层层铺展开来：
“信号源定位完成。”
“来源：土卫六南纬区域一座冰火山。”
Lady眼前，跃动的光点构筑成冰火山的内部结构模型——山体内部的空间逐渐显现出人为挖掘的痕迹。
“探测到大规模人工建筑结构。”
“推测为旧帝国时期的人类聚居城市。”
而求救信号，正是从此处发射向宇宙，被还在木星系时的lady捕获。
“可是……”
泰坦微蹙眉头，手抵着下巴，神情凝重了些许。
“人类的活动会产生相应的特殊波动，而这种波动，我已经很久没有感知到了。”
他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向飞船里的Lady：
“那恐怕未必是真正的人类。”
……
“这样啊……”
Lady握紧了拳头，抬眸看向泰坦：
“可万一……真的是我的同胞在等待救援呢？还有……”
她迟疑了一瞬，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不是不信任来自卫星神的判断。
只是她此行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救人。
旧帝国遗留的系统屡次将自己识别为Elara博士——那位研发了诸多毁灭性武器的科学家——她逃离了木卫二后，来到了土卫六。
Lady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替这位和自己有莫名关联的博士解释什么。
这一路走来，她遇到的每一位天体神都真诚地帮助过她。
她做不到看着那些仍然沉睡着的旧帝国武器，再一次伤害这些信任着她的寰宇居民。
继续调查Elara博士成了她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但有些话，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我们一起去吧。”
泰坦却宽慰地对她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握紧巨斧，向前走了几步，橙黄色的披风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随后，泰坦回过头，朝着那艘小巧的蒸汽飞船伸出左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正好。”
“我也顺路去清理一下那里的掠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