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的少女面容看不真切,清浅的格桑花味驱散了周身黏腥的血气,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好似那天上的灵丹妙药驱散了身上剧烈的痛意,原本麻木的身躯像是奇迹般的缓慢挣扎嘶吼着恢复了一点点知觉,溃烂的躯体如同沙漠里因干涸而泛黄干瘪的嫩芽在濒死之际久逢甘霖,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恢复着。
金枝玉叶满身金银的图尔澜雅彼时在奄奄一息面目全非的少年面前如同天上的太阳般光芒耀眼,暖洋洋的日光照在了谢归宜残破的身躯上,缓缓驱散了他心中的晦暗冰冷。
心脏缓慢而有力的跳动,扑通,扑通,跳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汩汩而来的溪水霎时遇上了狭隘的窄缝,平静的水面被外力阻挠变得汹涌澎拜,奔波的浪花像那尚未垂髫的稚童激流勇进,一浪比一浪高,一下比一下急,在谢归宜的耳膜处焦急迫切的喧嚣着。
藤蔓编织的牢笼仿佛再也关不住嘶吼叫嚣想要奔夺而出走出心门的野兽,新房变得破败不堪,胸腔变得滚烫。
谢归宜死死捂住自己的心脏处想让它消停下来,可偏偏这个叛逆的家伙非要反其道而行,心跳如鼓擂热情奔放的响动。
随后费力的抬起他那满身脏污的脸颊,看不清五官的面庞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灼热的好像要把图尔澜雅扎出一个洞来,一顺不顺的盯着她。
谢归宜的心脏比他的理智更快一步的做出了判断,他好像喜欢上了这个异国他乡的女子。
即使西域和大周是死敌。
即使他如今这副处境是拜西域人所赐。
可面前身着祭祀服饰满身银铃的清冷少女却救了他。
年少轻狂的谢三公子从前不信神佛不信鬼神,对此嗤之以鼻,可历经磨难艰难求生的谢归宜在此刻却遇到了他的神明。
他愿意成为祭祀裙底下最忠诚的信徒。
哪怕不是唯一,他甘之如饴。
看着谢归宜抬起的那双猩红血眼呆呆的望着她,也不说话,图尔澜雅自以为小幅度的暗自皱眉,这人不会傻了吧?
罢了,傻的她也养的起。
坠着银铃的衣角划过眼前,耳侧传来铃铛碰撞的急切声响,下一瞬一件带有图尔澜雅体温的温热大氅被拽了下来,直直的盖在了谢归宜满身伤痕的身躯上,暖意温暖着他的四肢百骸,顺着经脉一寸寸的滋养着他亏空的身体。
温和的神明拂过满目疮痍的大地,一寸一寸的亲吻着她饱受摧残的孩子,神情悲悯,目露怜惜。
在一众侍从不可思议的目光下,图尔澜雅穿着威严华贵庄重至极的深色祭祀服饰,摘下繁复华丽的饰品,以公主抱的形式将匍匐在地的谢归宜给抱了起来。
高贵典雅的神明弯下身躯轻轻抱起了她的信徒。
图尔澜雅微不可查的抿了一下嘴角。
好轻。
她的年仅五岁的十九弟估计都比他重好多。
谢归宜只觉得身形一晃整个人倏地掉落在了图尔澜雅的怀中,入目是图尔澜雅优渥明媚的侧脸,左耳银白繁琐的银制流苏垂落在颈间,与他杂乱枯燥分叉的发丝交织在一起,看起来格格不入。
他玷污了她的神明。
恰好此时图尔澜雅轻抿嘴唇被谢归宜眼尖的给看了过去,眼中的亮光倏地熄灭了,身形僵硬了一瞬整个人乖乖窝在少女的怀中闻着萦绕在鼻尖的芳香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图尔澜雅以为怀中的小可怜困倦极了,缓缓的放慢了脚下的步伐,走的又平又稳,谢归宜就这样带着格桑花的气味沉沉的睡了过去。
他好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平静如水的圣女殿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硕大的石子倏地炸开了锅,他们家圣女竟然带了一个男人回来!
自从前任君主死后,他们家圣女的情感说是淡漠也不为过,如今终于有东西可以让自家圣女提起兴趣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可喜可泣苍天有眼呐!
昏迷不醒的谢归宜:东西? 我吗?
看到圣女怀中那个男人的惨样,就连见多识广的总管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人能活到现在全是凭着意志力在撑着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肩胛被贯穿,指甲被剥去,双腿萎缩发紫呈现不正常的弯曲,脚踝处被一对沉重的镣铐磨得露出了莹莹白骨,身上新伤旧伤交错纵横,伤口溃烂流脓肉眼可见的白色物体在细微的蠕动,看的让人生理不适。
谢归宜垂下眼眸爬在床上一动不动,不敢去看图尔澜雅面若桃花的面庞,心中忍不住的想,他这样恶心,恐怕会吓到她吧。
她这样的天子娇女恐怕根本没有见到过他这样的烂人。
谢归宜长睫颤颤,脑子里预想了无数种可能。
胡思乱想之际,温热的指腹抚上了伤疤纵横交错的脊背,顺着疤痕的方向向下摸索,一只垂落在脊骨处,静立不动。
啪嗒。
一滴晶莹的泪珠簌簌滚落,顺着脊背流畅的线条滑入腰窝,像是濒死的游鱼在水坑中绝望的跳动滚落。
热泪像是跨越了□□,隔空滴在了谢归宜的心脏上,心脏滚烫的跳动,他猛的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眼尾泛红的桃花眼,鼻尖通红泫然欲滴。
谢归宜艰难的张了张嘴,往日读过的圣贤书在脑子里极快的滤过了一遍,愣是没到一言半语安慰人的话,最后硬巴巴的憋出了一句,“姐姐别哭,我不疼。”
“不疼就怪了。”
图尔澜雅看着眼前忍痛到额前冒着冷汗却仍然不忘安慰的谢归宜,蓦地气笑了。
一把抢过太医手中的棉签坏心眼的稍微使劲,听到谢归宜忍痛的吸气声顿了一下动作轻柔的为他擦拭着伤口处的溃烂。
怎么会不疼呢?人又不是铁做的。
当年君父被叔父害死,叔父为彰显仁慈杀了她的母亲弟弟,将她打的鲜血淋漓扔到小屋里自生自灭,待到兵临城下大权在握才假惺惺的将她放了出来派西域最好的医师来给她医治。
疼痛难忍间图尔澜雅听见叔父冷漠阴险的嗓音在破败的小屋内回响,“不用治好,吊着不死就行。”
医师从心的听从了新王的指令,对她不管不顾,用着最下等的药慢慢的吊着她这一条烂命。
当时她的伤势比起谢归宜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怎么会不疼呢?
小骗子。
许是苍天怜悯,亦或是父王母后弟弟妹妹们在天上的保佑,图尔澜雅烧了三天在众多医师判定她快要不行的时候,顽强的挺了过来,从阎王手中抢回来了一条烂命。
既然阎王不收她,那她这条命自是别有用处。
图尔澜雅只记得她醒的那一刻,图尔誊阁的面色阴沉的可怕,但在面对大臣的时候却不得不和颜悦色,为了名正言顺彰显仁义,图尔誊阁封她为西域圣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听着光鲜亮丽背地里却被架空了权势,只担了一个徒有其表的名头。
这些年她韬光养晦,顺应民心,手中倒是有了一股不弱的权势,但要是跟图尔誊阁比起来依旧是以卵击石,一碰就碎。
在看到谢归宜气若游丝的躺在迦南河畔,图尔澜雅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一样的濒临死际,一样的不向命运低头,一样的顽强倔强。
一时心软边将谢归宜给带了回来。
当年的她身陷囫囵满身泥泞,无人为她搭一把手。
而今她图尔澜雅偏要做旁人的保护伞,将该死的命运撕的粉碎,就当是救赎儿时的自己。
图尔澜雅摒退了左右,室内只余下谢归宜强忍着的痛呼,以及医具碰撞的轻微细响。
不知过了多久,图尔澜雅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细细端磨着谢归宜熟睡的面庞,目光缓缓放空。
我的弟弟已经死了,迦南冥苍啊,你是迦南母亲河为我送来的礼物,那么你便接替他,成为我的弟弟吧。
图尔澜雅眸色晦暗,目光幽幽的盯着谢归宜洗去污渍后的脸,垂在腰间的手无意识的动了动。
从那以后迦南冥苍在圣女殿的地位可以说是零点五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直线飙升。
至于为什么是零点五,因为迦南冥苍常常仗着图尔澜雅宠他干一些以下犯上的出格事。
包括但不限于在图尔澜雅的书房胡闹,早上哐哐砸门试图叫醒装睡的圣女,不让殿内侍女触碰缠着图尔澜雅亲自给他换药,可怜巴巴的说自己人生地不熟怕黑滚上了图尔澜雅的榻……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圣女殿夜总管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怜悯变成了警惕,生怕他拱了自家如花似玉的圣女。
可偏偏图尔澜雅是个另类,她幼年失怙失恃,无长辈伴其身侧,无人教她何为男女之防何为姐弟之情,谢归宜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被骗的一愣一愣的。
最后还是夜总管看不下去了,悄悄的塞了一本秘籍给图尔澜雅,面色尴尬的叮嘱着自家圣女好好习读。
夜深人静之时,萤黄的小灯将室内照的瓦亮,图尔澜雅深吸一口气,神情虔诚的翻开了白日里夜伯伯给她塞的秘籍。
图尔澜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视线停留在某一页上,眼睛瞪的像铜铃一般大,莹白如玉的肌肤染上了嫣粉,顺着身体脉络往外蔓延,最后啪叽一声合上了书籍,将它扔的远远的,双手捧着滚烫发红脸蛋,无助的抿了抿嘴。
第二天谢归宜就敏锐的发觉阿姐在有意无意的避开自己的触碰,傍晚好不容易碰到了图尔澜雅的手却被她狠狠一敲,义正言辞的告诉着自己男女大防。
谢归宜在心底嗤笑一声不以为意,但面上却还是乖乖听话,仔细聆听着图尔澜雅的教诲。
他七岁就知道男女不得同席了,没想到姐姐竟然开窍了,谁告诉她的?
爬床计划受阻而中道崩殂。
谢归宜被连人带榻的扔出了图尔澜雅的寝殿,整个人无助的抱着被褥站在门前,眼尾泛红可怜巴巴的敲着门,“姐姐我害怕,你就让我进去睡一晚好不好,我很乖的,睡地上就行。”
“不行。”
图尔澜雅义正言辞的拒绝,迅速的关上了房门,快的差点夹到谢归宜的鼻尖,清香拂过,谢归宜被关在了门外。
但面上却没有沮丧和悲伤,反而勾起了一抹笑意,“阿雅你以为你把门关上我就没有办法了吗?”
皓月当空形影绰绰,谢归宜猫着身子蹑手蹑脚的翻进了图尔澜雅的闺阁,轻轻掀起被窝一脚,谨慎的钻了进去,将下巴抵在少女的发旋上嗅着鼻尖的香气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图尔澜雅有些窒息的醒了过来,腰间的束缚以及身后滚烫的热意让她尚有些朦胧的意识瞬间清醒,然后睁眼翻身抬腿一气呵成。
谢归宜就这么水灵灵的被踹下了榻。
但谢归宜乐此不疲,每天不是被踹就是在被踹的路上。
真正改变二人关系的是图尔誊阁精心为图尔澜雅设下的一场宴会,美名其曰为皇家开枝散叶,图尔澜雅自是不从,但还是不小心中了药。
意识朦胧间谢归宜将她抱回了圣女殿,心头的燥热烧的她难受,忍不住的拉扯着身上仅剩的衣裙,在谢归宜震惊的目光下霸道的吻了上去。
镇北王府的三公子,睡了也不亏。
她早就知道谢归宜的真实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