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脸却是直接逃跑,吴绪抑待追。
纪予桉道:“没必要。”
吴绪抑想想也是。
纪予桉三人自破庙脱身时,雪势已张狂到遮天蔽日。
鹅毛大雪打着旋往下落,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破庙门口的脚印就被埋得只剩浅浅的印子,连来时的路都变得模糊不清。
风裹着雪粒子往衣领里钻,冷得人牙齿打颤,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被风雪揉碎,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整个村子藏着的隐晦、邪祟,都囫囵吞进这无边无际的白里,连点影子都不剩下。
吴绪抑大步走在最前,手里的扫帚在雪地上拖曳出歪扭的痕迹。
扫帚杆是早年砍的槐树枝,磨得光滑发亮,此刻却沾了不少雪,每一下拖拽都带着股不服输的狠劲。
雪被扫开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他肩膀绷得紧,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凌厉,耳尖冻得通红,却没抬手捂一下,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两人,确认没人掉队,才又继续往前走。
吴知景攥着纪予桉的衣角,小步紧跟着。
他穿的棉袄还是去年的,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冰碴子,却不敢伸手擦——怕一松手就跟丢了。
他总忍不住偷瞄纪予桉胸口的木牌,那木牌在雪夜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可不知为何,看着又让人觉着藏着说不透的神秘,像揣着团小小的光,却能照见人心底不敢说的话。
每次瞄完,他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目光,手指却把纪予桉的衣角攥得更紧,布料都被捏出了褶皱。
纪予桉走在最后,木牌贴着心口,温热的触感里缠杂着说不清的沉重。
老妇人旧裳上残留的雪霜气、腐脸黑雾的阴戾、蓑衣人执念的纠缠,像一团泡了水的乱麻,在他胸腔里反复撕扯,搅得他心口发闷。
他低头看了眼木牌,指尖轻轻碰了碰,木牌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带着点熟悉的暖意,才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忽的,纪予桉停下脚步,看着身前两个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衣领里的身影,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老盯着我这块木牌呢?”
吴绪抑头也没回,声音裹在风里传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还是因为好看。”
纪予桉:“?”
“你特么撒谎好好撒,一看就是在说谎。你是傻缺么?这么弱智。”
吴知景倒是老实,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它会发光!上次在破庙,黑雾缠上来的时候,它突然就亮了,把黑雾都赶跑了,好神奇!木头哥,你真的是凡人么?是不是藏了什么法术,就像话本里写的那种?”
纪予桉被问得咳了咳,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远处的雪:“噢,我凡的不能再凡了,就是块普通木牌,可能是涂了些会反光的东西,你们看错了。”
吴兄妹俩:“……?”
两人明显不信,吴知景还想追问,却被吴绪抑用眼神制止了。
吴绪抑虽看着粗线条,却知道有些事不该多问,纪予桉不想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行至村道中段,路旁矮墙后忽地传来细碎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吴绪抑瞬间绷紧了身子,手里的扫帚“唰”地横在身前,扫帚尖对着矮墙方向。
他冲纪予桉使了个眼色,嗓门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风雪盖过:“木头哥,邪祟还没完没了了?刚从破庙出来,这又冒出来了?是嫌咱们还不够累?”
纪予桉没应声,脚步放得极轻,慢慢往矮墙靠近。
心口的木牌微微发烫,泛出一点极淡的微光。
吴绪抑实力吐槽:“这死光,被执念体发现了我掰碎它!”
纪予桉:“如果你不心疼自己的生命,那么可以。”
吴绪抑:“呜呜呜你竟然偏爱木头!不愧是木头果然没有感情啊!”
待走近些,矮墙后探出个小小的孩童身影。
那孩子穿着件单薄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的冰碴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他看见纪予桉三人,眼睛一下瞪得溜圆,受了惊,转身就要往巷子里跑,连鞋踩进雪堆里都没顾上。
吴知景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急忙喊:“是二顺!这娃咋在这儿?大半夜的不回家,不怕冻着?前两天老妇人出事,他还躲在门后哭呢!”
纪予桉也认出来了——是老妇人隔壁家的孩子。
先前老妇人出事时,这孩子就躲在自家门后,只露出半只眼睛,眼神躲躲闪闪,像被什么吓丢了魂,问他话也只是摇头,不肯说一个字。
吴绪抑反应最快,几步追上去,扫帚一伸就拦住了孩童的去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软了些,只是嗓门依旧凶巴巴的,像在吓唬人:“乱跑什么啊?这大半夜的,村里邪祟还没清干净,你爹娘没跟你说,夜里乱跑会被邪祟叼走?”
二顺瑟缩着往后退了退,小手攥着棉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他嘴皮子冻得打颤,声音细若蚊蝇,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不成样子:“我、我看见我娘了……她在村西废井那儿,站在井边,说、说有话要跟我讲……我不敢去,可我娘一直在叫我名字,我、我不能不去……”
这话让三人心头猛地一凛。
村西的废井,是村子里出了名的邪性地方。
早年发大水,村里好多人没来得及跑,被洪水卷进了那口井里,从此就再也没上来过。
打那以后,废井就常闹鬼,夜里路过井边,总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有时还能看见井口飘着白影,风一吹就散,却让人心里发毛。
村里人都绕着走,连白天都很少有人靠近,更别说这大雪夜里了。
纪予桉摸了摸心口的木牌,木牌的温度又高了些,像是在提醒他有危险。
他沉声道:“走,去瞧瞧。不管是真是假,总得弄清楚,别让孩子出事。二顺年纪小,要是真撞见邪祟,根本躲不开。”
吴绪抑虽觉得这事儿邪门,却也没反对,只是把扫帚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嘴里嘟囔着:“这村子邪门事儿咋像臭虫似的,掐不完一个又冒一个,真是晦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答应吴归那老头,来这破地方遭罪。”
往村西去的路更难走。
雪下得太急,先前踩出的脚印早就被埋了,新的雪又软又深,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得费不少劲。
废井藏在一片老槐树林里,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在雪夜里张牙舞爪,枝桠上挂着的雪时不时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噗”的响,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井口覆着厚厚的积雪,雪堆得鼓鼓囊囊,把井口遮得严严实实,像一张惨白的脸,透着说不出的森冷。
离井还有十数步远,纪予桉就觉得心口的木牌烫得厉害,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炭,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热度。
耳畔也隐隐约约传来哭声,那哭声很轻,却带着股钻心的凉,顺着耳朵往骨头里渗,听得人浑身发寒。
吴绪抑道:“木头哥,你这牌子不太好!每次遇见危险就发烫,我胆小鬼啊!”
纪予桉道:“介意我渡化你么?”
吴绪抑:“算了……”
吴知景吓得躲在纪予桉身后,脑袋埋在他胳膊底下,攥着他衣角的手沁出了冷汗,布料都被浸湿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木头哥,这地方……这地方太吓人了,我们要不还是走吧?二顺说不定是看错了,他那么小,夜里容易眼花……”
“凶多吉少,自求多福吧。”纪予桉没回头,目光紧盯着井口,声音平静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
吴知景:“!!!”
她本想求句安慰,没料到纪予桉会这么说,吓得差点哭出来,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到了井边,二顺却突然不见了踪影。
雪地上只有他们三人的脚印,刚才还站在旁边的孩子,竟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吴绪抑气得骂骂咧咧,抬脚踢了踢地上的雪:“小兔崽子,敢耍咱!合着是邪祟勾着他来引咱上钩?等我找着他,非把他屁股打开花不可,让他知道骗人的下场!”
话音刚落,井里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震得人心里发慌。
纪予桉心里一紧,急忙探头往井里看。井口的积雪突然“哗啦”一声崩塌,黑黢黢的井洞里,隐约飘着件熟悉的衣裳——灰扑扑的布料,袖口和领口缝补的痕迹,正是老妇人临终前塞给他的那件旧裳!
他心尖猛地一揪,脑子里瞬间闪过老妇人最后说的话:“这衣裳……你拿着,往后或许能帮上忙……”
没顾得上多想,他伸手就去抓井边的井绳,就要下井。
“木头哥你疯啦!”吴绪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急得嗓门都破了,声音带着颤音,“这井指不定是邪祟设的套!二顺都不见了,你下去就是送死!老妇人的衣裳说不定是邪祟故意扔进去的,就是为了引你下去!”
纪予桉回手按住吴绪抑的手腕,指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急促却有力。
他目光沉静却坚定,语气平缓却不容拒绝:“老妇人的衣裳在里头,她待我有恩,总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万一她的魂还在井里,被邪祟困住,我不能不管。”
说罢,他解下木牌,塞进吴知景手里。
木牌还带着他的体温,烫得吴知景手一缩,却又赶紧攥紧。
纪予桉又叮嘱:“你俩在这儿等着,别乱跑,也别靠近井口。木牌能挡些邪祟,要是有危险,就拿着木牌往破庙方向跑,我会去找你们。”
不等两人再劝,他转身就顺着井绳往下滑。
井绳又粗又滑,还结着冰,纪予桉的手被冰得生疼,指腹磨得发红,却没敢松劲,一点一点往下挪。
井壁上渗着水,冻成了冰碴子,时不时往下掉,砸在他的脸上,冷得他一哆嗦。
井里极冷,阴气往骨头缝里钻。
纪予桉往下滑了约莫丈许,终于摸到了那件旧裳。
衣裳泡在水里,沉甸甸的,冰冷的水浸透了他的袖口,冻得他胳膊发麻。
他刚把衣裳捞起来,就听见“咔嗒”一声,衣裳的内袋里掉出个小木盒,落在水里发出轻响。
木盒巴掌大小,用的是上好的桃木,上面刻着“渡魂”二字,纹路细腻,竟和他木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像是同出一源。
盒身很光滑,看得出是被人常年摩挲过,边角都磨圆了。
纪予桉心里一动,刚把木盒攥在手里,井壁突然渗出黑色的雾气。
那些黑雾从石头里钻出来似的,越聚越多,很快就凝成了无数模糊的人形,个个张牙舞爪地往他扑来。
它们的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的光,身上还带着股腥气,看着就让人胆寒。
纪予桉咬牙,想调动木牌的灵力,可这井下阴气太盛,他身上没了木牌,灵力像被泥沼缠住,根本施展不开。
黑雾越来越近,腥气扑面而来,他甚至能听见黑雾里传来的哀嚎声,像是无数魂灵在挣扎,在痛苦地呼喊,听得人心里发堵。
黑雾涌到眼前时,他突然听见井上传来吴绪抑的叫骂声、扫帚砸落的闷响,还有吴知景带着哭腔的呼喊:“木头哥!快上来!有黑雾爬上来了!它们要爬出来了!”
纪予桉心里一急,知道吴兄妹俩也遇到了危险。
可他被困在井下,根本没办法上去帮忙,只能眼睁睁看着黑雾往自己身上缠。
他能想象到,吴绪抑正拿着扫帚拼命抵挡,吴知景抱着木牌吓得发抖,却不肯跑——他们在等他回去。
危急关头,他手里的木盒突然“咔嚓”一声裂开。
盒盖掉落在水里,里头飘出一缕白气。那白气很淡,却带着股温暖的气息,刚一出现,就把扑过来的黑雾逼退了几分。
白气在他身边盘旋,像是有灵性般,护在了他周围,挡住了那些张牙舞爪的黑雾。
纪予桉抓住机会,一手攥着木盒,一手抓着井绳,拼命往上攀。
他的手臂又酸又麻,指腹磨得生疼,却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上去,不能让吴知景和吴绪抑出事。
他往上爬得很快,井绳上的冰碴子划破了他的手掌,血珠滴在水里,却没工夫管。
待他爬出井口,一眼就看见吴绪抑正拿着扫帚抽那些从井里攀上来的黑雾。
扫帚杆都被黑雾腐蚀得发黑,顶端的枝桠断了好几根,吴绪抑的手背也被黑雾燎到了,起了几个水泡,却依旧咬牙坚持着,嘴里还在骂:“狗娘养的邪祟!敢来招惹咱,看老子不把你们扫成灰!知景,你别过来,躲远点!”
吴知景守在旁边,怀里紧紧抱着木牌,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敢哭出声,只是一个劲地往纪予桉这边看。
见他爬上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跑过去,把木牌递还给纪予桉,声音哽咽:“木头哥!你可算上来了!二顺……二顺被黑雾卷走了!刚才黑雾突然冒出来,把他卷着往北边去了!”
纪予桉心里一沉,接过木牌重新贴在胸口,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顺着吴知景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雪地上,一团黑雾裹着个小小的身影,正往村北的谷仓方向飘去。
那身影瘦小,穿着单薄的棉袄,正是二顺。
“追上去!”纪予桉把木盒残渣塞进怀里,又拍了拍吴知景的肩膀,示意他别怕,“不能让二顺被黑雾带走,谷仓那边说不定是邪祟的老巢,我们得去救他。”
三人顾不上喘口气,也顾不上拍掉身上的雪,循着黑雾的踪迹追去。
雪地里的脚印很乱,黑雾留下的痕迹却很明显,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扎眼,指引着他们往谷仓方向跑。
吴知景跑得慢,吴绪抑就拽着他的胳膊,拉着她往前跑,生怕跟不上。
村北的谷仓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墙体斑驳,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还破了个洞,雪正从洞里往下落。
谷仓门半掩着,里头堆着陈年的秸秆,霉味混着雪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呛得人鼻子发酸,忍不住想打喷嚏。
黑雾裹着二顺,径直涌进门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连点黑雾的痕迹都没留下。
纪予桉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他刚迈进门,脚下的秸秆突然“呼”地一下自燃起来,火苗蹿得老高,差点烧到他的裤脚。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谷仓,也映出无数影子在墙上晃荡。
那些影子扭曲着,有的像人在哭,有的像人在跑,还有的像人在跳舞,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看得人头皮发麻,心里发慌。
吴绪抑呸了一声,抡起扫帚就往火苗上扑:“装神弄鬼的玩意儿!以为烧点破秸秆就能吓着咱?看老子不把你的火灭了,让你知道厉害!”
吴绪抑:“我害怕时害怕,不害怕时不害怕。”
纪予桉:“废nm话。”
吴知景:“我什么都怕。”
纪予桉:“没事。”
吴绪抑:“变如脸!!!”
神秘1:“我怕。”
纪予桉:“怕着。”
神秘1:“???”
纪予桉:“演技拙劣。”
木祎怜:“我也怕唉。”
纪予桉:“……”
吴绪抑:“哈哈哈。”
吴知景:“找到组织拉!”
神秘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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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