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长街,旧灯在雪雾里浮着,融了又冻,不减反增。
回望来路,深浅脚印早被新雪填得严实。
天地间除了白,再无别色——雪是,风是,连呼吸凝成的霜气,都透着刺目的白。
冻人,又扎眼。
纪予桉对着这片苍茫,给出了精准评价。
“什么鬼天气。”他又补了句。
话音刚落,雪势陡然转猛,鹅毛似的雪片往身上砸,丝毫不在意要不要死人了。
纪予桉:“。”
他身上只一件极薄的素白长袍,此刻眉头拧得死紧:“傻逼天气,要人死就直说。”
他快与这片白融成一体了。
许是这个缘故,竟比常人耐寒些。
可再耐寒,哪有正常人特么能穿件单衣在零下十几度里晃悠还毫发无伤的?怕不是神。
可惜,纪予桉不是神。
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冻得指尖发僵,视线都有些模糊,正琢磨着找个地方收尸,远处一户人家的门“吱呀”开了道缝。
有人攥着笤帚,警惕地盯着他这团“白里透黑的不明物”。
“哥,那是个人!”女声脆生生划破风雪,听起来当真有几分亲切。
里头人定睛瞅了瞅,突然爆了句粗口,疯跑出来。
于是纪予桉被人使劲晃了晃,对方嗓门中气十足:“兄弟你死透没?”
纪予桉被喊的愣了愣,掀了掀眼皮,声音冻得发飘:“健在。”
那人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倒吸口凉气:“离死不远了!”说罢拽着他往屋里狂奔,带起的风雪扑了纪予桉满脸,呛得他喉咙发紧。
屋里一个姑娘递过件厚袄,指尖冻得发红,眼神里裹着点怯生生的关切:“冻了很久吧?”
纪予桉接过披上,暖意顺着布料往骨血里钻,他低声道了句谢,声音还有些发僵。
汉子往他面前一杵,伸手:“渡者,吴绪抑。这是我妹,吴知景。兄弟怎么称呼?”
纪予桉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吐出三个字:“纪予桉。”
吴绪抑“噢噢”两声,挠了挠头:“哪个An?”
纪予桉有点烦,耐着性子答:“桉树的桉。”
“木头,你也是渡者?”吴绪抑咧嘴笑,露出点爽朗的憨气。
纪予桉:“。”
“为什么叫木头?”
吴绪抑拍他肩膀,力道不轻:“桉是树,树不就是木头么?”
纪予桉:“……我是凡人。”
吴绪抑挑眉,眼神里写满“你逗我”:“凡人能在雪地里裸奔半宿?”
纪予桉:“……我穿了衣服。”
“这叫穿衣服?”吴绪抑指着他那层薄得透光的袍子,啧了声,“你裹片叶子出门都比这强。”
旁边吴知景轻轻咳了声,瞪了她哥一眼,转向纪予桉时,眉眼软下来,像化了点雪的屋檐:“我哥嘴笨,别往心里去。我称你木头哥,成么?省得他总乱应。”
纪予桉还没应声,吴知景的目光已盯上他胸前的木牌,眼睛亮了亮,像见了糖的小孩:“这是何物?”
他指尖摩挲着那片褪色的木牌,正面“渡”字磨得发亮,背面“安”字藏着浅痕,恍惚道:“故人赠的,好像……很重要。”
那木牌褪色得厉害,正面刻“渡”,背面刻“安”。
渡人顺遂,平安安好。
纪予桉盯着木牌上的刻痕,指尖轻轻摩挲,像是要把那些模糊的记忆从木纹里抠出来,又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动作格外轻。
吴知景蹲在旁边托腮看,眼瞳亮得像落了星子,小声念叨:“渡人顺遂,平安安好……真好。”
这时吴绪抑端着碗热汤过来,粗瓷碗沿还沾着黑灰,嗓门依旧响亮:“先暖暖,别冻成冰棍,我可不想收尸。”
汤面上浮着层油花,热气熏得纪予桉眼眶发潮。
他低头抿了口,烫得舌尖发麻,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却真的被压下去几分。
屋子是寻常农家模样,土炕占了半间,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白气,墙上糊着的旧报纸边角卷着,露出底下泛黄的字。
吴知景凑过去扯了扯,忽然回头喊,声音里带着点雀跃:“木头哥你看!这报上讲十年前雪灾,说有渡者驾舟救人呢!可神了!”
“渡者”“舟”——这两个词撞进眼里,纪予桉手里的碗猛地一晃,烫水溅在手上竟没觉得疼。
心口像是被只无形的手攥住,那些字在眼前跳得厉害,烧得他喉咙发紧,像有团没燃透的火堵在那儿。
明明……不在意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呢……
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小了,风却还在窗棂上撞,“咯吱咯吱”像谁在磨牙。
吴绪抑往灶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溅出来,在暗处跳成细碎的金芒,像撒了把碎星子。
纪予桉望着那些火星,突然想起更亮的光。
不是火,不是灯,是墟境深处木舟划破迷雾时,船头燃着的渡魂灯。
暖黄的光晕里,总晃着个模糊的人影,他拼命想看清,那人的脸却总浸在雾里,像被揉皱的纸,怎么也展不开。
他在船上说着:“谢谢你。”
纪予桉忘了,为何道谢。
“渡者都做什么呀?”吴知景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小姑娘眼睛里盛着好奇,非常强烈。
纪予桉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落雪:“渡执念,渡亡魂,让困住的魂灵找着归处。”
吴绪抑嗤笑一声,不以为然:“说得跟话本似的,哪有这么玄乎。”
纪予桉没接话。
他也说不清,那些零碎的记忆是真的经历,还是冻糊涂了的臆想。
模糊,又熟悉。捕捉不了,却又有零碎的记忆。
夜里躺在炕上,夜色正浓。
纪予桉无法入睡,回头望了望兄妹俩,轻笑声:“都睡着了啊……”
纪予桉回过头,和房梁大眼瞪小眼。
胸口的木牌烫得厉害,“渡”和“安”两个字牵扯出无数思绪,在皮肉底下烙来烙去,又痒又疼。
思来想去,他的脑海中仍只有一个问题:赠予木牌,与船头坐舟的人为谁?
他摸出木牌借着灶火端详,忽然发现边缘有几道浅痕,像咒文,又像……舟船的纹路,弯弯绕绕的,藏着说不清的秘密。
正琢磨着,窗外传来怪响,异常的伴着婴儿哭啼,如此之景,当真诡异。
纪予桉坐起身,看见窗纸上印着个佝偻的影子,怀里抱着什么,晃晃悠悠的。
他想起吴知景说的村里怪事,觉得来活了,披了件厚衣推门缓步出去。
雪夜里的光透着股冷白,那影子在雪地里晃悠,颤颤巍巍的,一看腿脚便不好。
待纪予桉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妇人,怀里抱着只缺口的粗瓷碗,嘴里嘟囔着:“阿郎……喝汤……”
声音空落落的,没有灵魂,没有感情。
莫非,她,已然不是人了么?
纪予桉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却又忍不住往前挪了步——这场景,太像记忆里“渡执念”的片段,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
老妇人猛地转头,脸冻得青紫,看见他就伸过手来,指甲又黑又长,看了极其恶心:“你是谁……抢我阿郎的汤……”
纪予桉往后一躲,胸前木牌“嗡”地发烫,一道暖光漫出来,凝成艘巴掌大的木舟悬在半空,微光融融的。
老妇人看见木舟,突然发出尖锐的哭号,雾气从她身上涌出来,把月光都染成了灰黑色。
她叫道:“都怪你们阿郎才会死!还拦着我送汤!你们不得好死!!!”
屋里的吴绪抑和吴知景被惊醒,举着扫帚和灯笼冲出来,吴绪抑大喊,声音里带着惊惶:“木头你搞什么鬼!”
纪予桉顾不上解释,他看见木舟在雾里转,转出的光勾出老妇人的记忆——十年前雪灾,儿子为了救人冻死在河里,她每天来送汤,执念太深被墟境的雾缠上,成了半人半执念的怪物,困在这方寸之地。
可执念应当不会如此之深,更怎么可能变成半人半执念的怪物呢?
“放下吧……他早该去该去的地方了。”纪予桉的声音很轻,木舟的光却越来越亮,把雾烫出一个个洞,像在雪地上凿出的通路。
老妇人哭得更凶,碗“哐当”摔在地上,碎片溅起雪沫。
她扑过来抱住纪予桉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肉里:“我不!我要阿郎活着……活着喝我的汤……”
纪予桉被拽得踉跄不止,想着力气真大,真厉害!
心里却酸得发涨,又闷又堵。
我受过亲人别离,那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我不愿你也历经如此,但事已至此终年不遇,同情何用呢。
吴知景不知何时跑过来,抱住老妇人的腰哭,声音哽咽:“奶奶,你看,木头哥会法术,能让你见着阿郎!”
老妇人愣住,浑浊的眼里闪过丝光亮,像风中残烛。
她声音颤抖着:“可是……仅是幻术啊……我的阿郎不在了,他已经死了,他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一句话,我好恨他啊……”
“所以……我也想让他恨我,我要去找他。”
纪予桉咬着牙催动木舟,光里浮出更多画面——年轻的儿子在河边对母亲笑:“娘,我不冷”;母亲抱着儿子的棉袄,在雪地里从天黑哭到天亮,眼泪冻成了冰碴……
那些画面太疼,木牌上的红痕顺着手腕往上爬。
等老妇人的执念散了,她瘫在雪里望着天,喃喃道:“阿郎……娘放手了……你走好……”声音轻得随风化去。
纪予桉藏匿多年,突然之间渡化执念体,身体感到剧烈不适。
吴绪抑架着他回屋时,他看见吴知景抱着老妇人,眼泪掉在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很快又被新雪填满。
灶火重新燃起来,纪予桉裹着被子缩在炕角,望着跳动的火光,忽然明白——
渡者渡的不只是亡魂的执念,更是活人心里的结,那些拧成死疙瘩的牵挂与不舍。
第二日清晨,吴知景的哭声把他吵醒。
小姑娘蹲在院子里抱着件小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吴绪抑蹲在旁边抽烟,烟灰簌簌落在地上,竟也是在无声地落泪。
“老妇人……没了。”吴绪抑把烟蒂摁灭在雪地里,声音有些哑,“昨晚送完这件衣裳就去了,说是让渡者收着,往后好渡更多魂灵。”
那是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袄,袖口打着补丁,还留着淡淡的樟脑香,曾经美好的回忆,至今交到了自己手中。
纪予桉摸着胸前的木牌,忽然觉得“渡”字烫得灼手。
他有些不解:“人家死了,你们又不认识,落什么泪?”
吴知景瞪他:“你无情!你冷库!”
纪予桉:“……”
好像也是,习惯便好。
吴绪抑瞅着他,眼神复杂:“木头,别当这劳什子渡者了,太伤身。”
纪予桉摇头,指尖抚过木牌上的“安”字,轻声道:“你不也在做么?”
吴绪抑笑了,露出点无奈,像被戳中了心事:“我这是混日子。你不一样,看你昨晚那样,跟要把命搭进去似的。”
纪予桉道:“身子不如从前了,不然你觉得你是什么?”
吴绪抑:“。?你是在内涵我么?劝你善良!!”
……
吃过早饭,纪予桉要走,吴知景拽着他的袖子掉眼泪,眼圈红红的:“木头哥别走,村里还有怪事呢。”
吴绪抑也红着眼圈,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恳求:“兄弟,你要是能渡,就渡渡这满村的苦。我一个人……太孤单了。”
是在挽留。
纪予桉望着这对兄妹,想起老妇人最后望向天空的眼神,平静又释然,他点了头。
于是他裹着那件厚袄,胸前揣着褪色的木牌,手里拎着吴绪抑的扁担和吴知景叠的纸船,又走进了雪里。
雪又开始下,落在脸上却不觉得冷了。纪予桉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木牌,忽然懂了——
他要渡的,是这人间的执念,是岁月啃出的疮疤,是那些被雪埋住的、活着的和死去的遗憾。
这些执念,渡不完,渡不尽。
所以,他们会一直渡下去。
如此一来,可能关于那个已经被遗忘的人,或许就能被重新记起。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吴知景突然指着地上叫起来,声音里带着惊惶:“木头哥你看!”
雪地里印着串奇怪的痕迹,不是人脚印,也不是兽蹄印,倒像……舟船划过雪地的辙,弯弯的,带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
纪予桉盯着那些痕迹,心脏“咚咚”狂跳,木牌烫得像团火。
零碎的记忆突然涌上来——他好像真的驾过舟,在墟境,在人间,渡了无数魂灵,又在某个雪夜,弄丢了最重要的人,那感觉像心口破了个洞,冷风直往里灌。
弄丢了最重要的人……
他道:“吴绪抑你是瘟神么?怎么我一跟你渡执念就会想起诸多陈年旧事?”
吴绪抑骂道:“瘟泥马神,你这特么分明是在思考人生!再说了你问我我问鬼?鬼才知道!懂?”
这感觉不好受,但纪予桉不想停,就算停,也好过一片空白。
……
“木头哥!”吴知景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雪地里凭空多几道虚影,灰黑色的墙在白茫中格外扎眼,上面布满着的,便是无人却有影,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
纪予桉深吸口气,握紧了木牌。
他知道这又是个执念的深渊,可脚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开——
那虚影的气息,竟和记忆里墟境深处的雾,有几分相似,熟悉得让他心头发颤。
他回头看了眼吴绪抑和吴知景,一人傻缺,眼睛想是要瞪出来;一人神色有惧色,却仍然站着不往后退。
纪予桉勾了勾唇角,露出点极淡的笑,抛弃思绪,无所畏惧:“走,过去看看。”
三人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而那些虚影,静静等着吞掉他们的执念与过往。
纪予桉:“我是凡人。”
吴绪抑:“你是凡人我吃。”
纪予桉:“只是见多识广而已。”
吴绪抑“……”
吴知景:“木头哥厉害!比我哥厉害!”
吴绪抑:“你小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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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