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疤脸头子沉吟半晌,最终朝手下摆了摆手:“先把人带回寨子,这事儿……老子得好好琢磨琢磨。”
温隽言心头一沉,知道对方并未全信,却也别无他法,只得跟着一众土匪,被推搡着往山寨方向走。
金延被两个土匪架着,踉踉跄跄,仍扭头怒瞪温隽言,用北狄语低骂:“都是你出的馊主意!现在倒好,真成了砧板上的肉。”
温隽言目不斜视,只低声回敬,声音冷然:“少主若不行掳掠之事,又何来此刻之祸?始作俑者是谁,心里没点数么?”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土匪嫌金延走得慢,不耐烦地又朝他膝弯踹了一脚:“叽里咕噜说什么鸟语,快走!”
金延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却不敢再言语。
温隽言看着他,不禁莞尔,只感觉对方替自己出了口恶气。
山寨位于半山腰一处易守难攻的坳地,以削尖的木栅和石块简单垒砌,里头搭着些木头屋子,还有几顶帐篷,倒像是刚成立不久。
两人被押进最大的那间木屋,里头挤满了人,汗臭味和食物的味道、酒气等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气味难闻。
疤脸头子大马金刀坐在铺着虎皮的木椅上,其余土匪或站或蹲,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如同打量待价而沽的货物。
“小子,”疤脸头子,旁人唤他黑大王,他指着温隽言,“你方才说的,倒有几分道理。不过,空口无凭。你既说你有门路,懂官府的事儿,老子怎知你是不是耍花样,想借官府的手除了我们?”
温隽言深吸一口气,他挣了挣被反绑的手,上前一步,脸上露出诚恳之色:
“大王明鉴。小的愿对天起誓,若有半句虚言,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耍花样对我有何好处?不过是求一条活路,也为大王和众位好汉谋个更稳妥的前程。”
他目光扫过屋内一众土匪,放缓了语气:
“诸位好汉落草,想必各有苦衷。劫道求生,终非长久之计,终日提心吊胆。若能借此机会,与官府搭上一条线,哪怕只是换来几年安稳,或是一笔丰厚赏银,让兄弟们暂且歇歇,置办些田产,娶房媳妇,岂不比刀口舔血强?”
这番话倒是戳中了一些土匪的心思,有人眼神闪烁,低声交头接耳。
黑大王不置可否,却对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瘦削男子道:“老三,你怎么看?”
那被称作老三的男子,看着像是个落魄读书人,眼珠转了转,打量温隽言:“大王,此人谈吐不俗,临危不乱,确实不像普通行商。他说的……未必不可行。但,前提是,他得是咱们自己人。”
黑大王会意,看向温隽言:“听见了?你想活命,想让我们信你,光动嘴皮子可不行。”
温隽言心念电转,咬了咬牙,信誓旦旦:“大王若肯收留,小的愿入伙。从今往后,遵山寨号令,绝无二心。”
说罢,他竟当真依着话本里的那套江湖誓词,单膝跪地,朝黑大王抱了抱拳,口中念道,“皇天后土大王在上,今日我……温言,自愿入寨,从此与诸位兄弟祸福与共,若有背叛,天地不容!”
他临时给自己化名“温言”,神色却极为郑重,倒有几分像模像样。
金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哈哈哈!”黑大王大笑几声,似乎颇为满意,“好!有点意思!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温隽言清俊的脸上打了个转,露出几分淫邪,“你这么个细皮嫩肉、识文断字的小白脸,当普通兄弟可惜了。老子看,给你个压寨夫人当当,更牢靠!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对!压寨夫人!”
“大王英明!这模样,当压寨夫人正合适!”
屋内的土匪们顿时哄笑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温隽言脸色一白,强忍着恶心,急中生智,抬头直视黑山大王”:“大王说笑了。男子之间……有何乐趣可言?而且那样……不、不觉得别扭恶心么?”
他顿了顿,眼看黑大王笑容微僵,立刻续道:“大王英明神武,雄踞一方,将来必成大业。成大业者,岂可无后?若娶个男子为夫人,传扬出去,怕是……有损威名,也让其他山寨的英雄好汉笑话。”
他观察着黑山大王的脸色,又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再者,小的虽不才,却读过些书,会算账,懂些律例和官府门道。大王若用小的专司谋划,专挑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贪赃枉法的狗官下手,摸清他们的路线、底细,岂不比盲目劫掠来得稳妥、油水更厚?这才是长久生财之道啊。”
黑山大王眯起眼,显然被打动了。
他身边那老三也凑近低语:“大王,此人能用。寨里正缺个能写会算、懂点外头事情的。至于别的……来日方长嘛。”
“嗯……”黑山大王摸着下巴,终于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算你小子会说话。行,以后你就跟着老三,帮着清点财物,谋划买卖。不过,”他警告地指了指温隽言,“别耍花样,老子随时能捏死你,至于这位……”
“小的不敢,谢大王收留。”温隽言暗自松了口气,后背已是一层冷汗,“大王,至于这位北狄少主,小人看他块头大肌肉也多,想必是个干活能手。小人提议,让他去挑大粪……”
金延又破口大骂:“好你个温隽言,大王,他骗你的,他的真实名字都瞒着……”
黑大王审视地看着温隽言:“他说得可是真的?”
温隽言一脸真挚:“小人既然要跟着大王干,断不能用原名,省得传出去,家里人听了寻上门或者报了官,给大王添麻烦。”
黑大王豪迈笑出声来:“贤弟说得好。”说着他起身一脚踹上金延,“就数你这蛮夷之人心眼多。”
金延被踹得浑身疼痛,委屈看着二人:“……!”这也行?!
与此同时,京城之外,官道之上,数骑疾驰,尘土翻滚。
为首者正是傅时安。
他一袭墨色劲装,眉峰紧锁,面色沉肃如冰,眼底布满血丝,队伍已连续赶路两日,不眠不休。
林梓紧随其后,同样面带忧色:“大人,各个路口、驿站都问遍了,昨日午后之后,再无温大人的踪迹。沿途查验,并无异常。”
“无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傅时安声音沙哑,“金延此人嚣张跋扈,既动了心思,绝不可能轻易罢手。隽言最后出现在户部门外……而京中未寻到,他定是出城了,或是被人带出城了。继续找,扩大范围,尤其是往北的岔路、小道!”
一行人又奔驰了半个时辰,忽见前方路边聚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惶惶前行。
傅时安心头一动,勒住马匹,示意手下上前询问。
“各位乡亲,可见过一位约莫弱冠年纪、相貌清俊、身着苍青色直裰的公子?”一名侍卫下马,尽量语气温和地问道。
流民们面露惊慌,纷纷摇头,眼神躲闪。
傅时安看着有名妇人胸前挂了串骨头做得珠子,显然不是中原之物。
他眸光一厉,翻身下马,走到一个妇人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声音放缓:“这位嫂子,我们不是歹人,是在寻找一位重要的家人。若您有线索,这点银子,可暂且糊口。”
妇人看着银子,又看看傅时安虽冷峻却并无恶意的脸,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昨日,是有个长得顶好看的年轻公子,跟一个穿着锦袍、模样凶悍的外族人在一起,被一伙拿刀的人抓走了……”
傅时安呼吸一窒:“抓去哪里了?可知是什么人?”
旁边一个汉子似乎心有不忍,插嘴道:“是黑风寨的土匪!往西边山里去了!我们……我们逃荒路过,还、还捡了他们掉的一些东西……”
说着,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个北狄样式的皮质酒囊。
林梓接过,仔细一看,脸色骤变:“大人,这确是北狄之物!”
傅时安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刀。他翻身上马,声音斩钉截铁:“去最近的县衙!调兵!”
当地县令听闻首辅亲至,吓得连滚爬出迎。
得知是要剿匪救人,更是冷汗直流,连忙点齐县中所有差役、乡兵,又紧急向府城求调了些驻军,凑了百十来人,由傅时安亲自率领,直奔黑风寨所在山区。
山路崎岖,队伍行进速度不快。
行至一处狭窄山道时,前方忽然响起一声唿哨,两旁树林中窜出十来个手持棍棒柴刀的汉子,口中呼喝着“留下买路财”!
竟是黑风寨外围巡哨的小喽啰,见有队伍经过,不管不顾便跳出来打劫。
“找死!”傅时安眼中寒光一闪,甚至未拔剑,身侧两名侍卫如闪电般掠出,拳脚并用,只听几声闷响惨叫,那几个土匪已全被放倒在地,捆成了粽子。
傅时安策马行至一名吓得面如土色的土匪面前,沉声道:“黑风寨抓去的两个年轻男子,在何处?寨中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或延误了时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脖颈,“你便不用活了。”
那土匪头目被傅时安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又见对方衣着气度、身后兵马,哪敢隐瞒,遂一一交代。
“大、大王昨日是抓了两个人回来,一个外族的,一个长得特别俊的……好像、好像关在后山那个旧木屋里有人看着……好、好汉饶命啊!”
傅时安不再多言,挥手:“今日便挑了黑风寨!”
“是,大人。”众人齐声呼喊,仿若山头都为之一变。
山寨中,温隽言正被老三带着,清点一些抢来的杂物,心中却苦想着传递消息或脱身之法。
金延被单独关在另一处,骂声隐约可闻。
忽然,寨门外传来急促的锣响和喊杀声!
“官兵!官兵打上来了!”
“好多官兵,快抄家伙!”
寨内瞬间大乱。
黑山大王又惊又怒,提刀冲出:“怎么回事?哪来的官兵?”
话音未落,只见寨门已被冲破,一队精锐兵士如狼似虎般杀入,见匪便擒,反抗者格杀勿论。
为首一人玄衣持剑,剑过之处,匪徒皆被击倒在地,正是傅时安!
他一眼便锁定了正在混乱中试图躲藏的温隽言。
“隽言!”
温隽言闻言,猛地抬头,隔着纷乱人群,对上那双深邃眼眸,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傅时安身形如电,瞬间掠至他身前,一剑挑飞旁边一个试图扑来的土匪,长臂一伸,将温隽言牢牢揽入怀中。
触手是温热的躯体,鼻尖是熟悉的、带着汗意与尘土却依然清冽的气息,傅时安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
他手臂收紧道大得让温隽言微微吃痛。
“可有受伤?”他急问,目光迅速扫过他全身。
“我没事……”温隽言声音有些哑,在他怀里轻轻摇头。
此时,林梓也带人押着被捆成粽子的黑大王和一众土匪过来。
金延也被从另一处押解过来,他发髻散乱,衣衫破损,脸上还有淤青,见到傅时安,眼中如同看到救星。
“傅大人,快救本少主,大周朝治理无方,致匪徒猖狂……”
傅时安揽着温隽言,目光射向金延,又扫过黑山大王,最后落在金延身上,一字一句,带着凛冽的杀意:“金延少主,你好大的胆子。”
金延梗着脖子,还想维持气势:“傅时安!你擒拿使臣,是想挑起两国战端吗?!”
“使臣?”傅时安冷笑,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寒意,“绑架我大周朝廷命官,劫持至匪寨的使臣?此事,本官自会修国书,详陈北狄可汗,问问可汗,是否授意少主行此强盗之事,坏两国和议!”
“怎么,你难道还想杀了本少主不成?”金延声音微颤,几次打交道他也看出傅时安并不是个好惹的人。
傅时安目光落在金延身上,杀机凛然。
温隽言看得心一惊,扯了扯他的衣袍:“大人,我没事,他也没伤害到我。事关两国邦交,此次……便算了吧。”
他说着,调皮笑了笑,“而且,我也踹了他好几脚,算是扯平了。好不好?好对吧?”
傅时安被他温声软语轻哄着,心也被熨平了,黑着脸沉声道:“此次放了你,若有下次,本官乃至大周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此时,北狄的使臣也率着随从人马赶了过来。
金延被他傅时安看得心底发寒,知道傅时安绝非虚言恫吓。
此次他理亏在先,若真闹大,父汗也未必会保他。他脸色铁青,咬牙道:“……好!傅时安,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我们走!”
说罢,在金延自己的随从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朝寨外走去,却又恶狠狠地回头看着温隽言和傅时安两人。
傅时安不再看他,转向当地官员:“匪首及骨干,押送府衙,依律严惩。其余从犯,仔细甄别,按罪论处。被劫百姓财物,悉数发还。”
“是,下官遵命!”县令连忙躬身。
处理完这些,傅时安再无耐心,拉着温隽言,径自走向一旁清净处。
屏退左右,只剩下二人。山风掠过,吹动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