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兴提举司的值房里,午后的日光斜斜铺在案头。
温隽言单手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翻着书页,却一个字也未看进去,思绪早已飘远。
昨日校场上,傅时安策马疾驰而来的身影,那句“若晚来一步,你怕是要被吃干抹净”的低沉笑语,还有马背上紧贴的温度、环在腰间的手臂……
这哪是上官对下属?分明是话本里英雄救美后,顺理成章约会的桥段。
他们怎么就……进展到这地步了?温隽言脸上发烫,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乱跳,连耳根都染上薄红。
“温编修,”楚凌旭抱着一摞卷宗凑过来,歪头打量他,“你这副模样,腮晕潮红,眼含水光,活脱脱一副少女怀春的姿态啊。”
温隽言一惊,忙用手背冰了冰脸颊,强作镇定:“少胡说,哪有。”
“真该拿面镜子让你照照。”楚凌旭压低声音,促狭地笑,“你方才盯着虚空傻笑半天了,魂儿都被谁勾走了?”
“咳,”温隽言轻咳一声,岔开话题,“这几日在提举司可还适应?”
“适应,这边比翰林院多了实务,挺有意思。”楚凌旭放下卷宗,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就是你不在时闷了些。对了,你都不知道他们背后怎么编排你……”
他朝对面努努嘴。
左书奕正和蔡编修低声说话,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诮。
“特别是那个左郎中和蔡编修,说得可难听了。”楚凌旭撇嘴,“说你不过是仗着……咳,仗着首辅大人的青眼,才处处占先,简直像是傅大人的……男宠,靠那啥上位似的。”
温隽言嘴角一抽,正好对上左书奕瞥来的视线。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便移开目光,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楚凌旭不满:“你还对他这般客气?”
“不然呢?”温隽言无奈,“难道要我冲到跟前澄清,说‘我不是傅时安的男宠’?越描越黑。清者自清吧。”
话虽如此,说完他却蓦地心虚,昨日的拥抱、耳语、同乘一骑,桩桩件件,他这个清者倒也没那么清。
眼神不自觉飘向内室紧闭的门,幸好傅时安今日不在司里。
可他去忙什么了呢?温隽言忽然有些想知道。
转念又想,那人日理万机,既要应付北狄使臣,又要推行新政,朝堂上一堆勾心斗角的事还等着他应付,怕是连喘息的空都没有。
前世读史,见过宋朝章衡那般全能的首辅,想来傅时安也是如此,文韬武略,事事周全。
如今,却能得这样的人倾心相待……他心里又甜又涨,像浸在蜜里。
楚凌旭见他神色变幻,笑着戳他:“话说回来,傅大人待你这般好,竟因你一句话就把我调来。还没好好谢你。不如今日我做东,岳仙楼走起?”
温隽言连连摆手:“就我们这边月银,不必破费,再者那边也就那样。不如我带你去西市,我知道一家摊子,肉夹馍配糖水,物美价廉。”
“妥!”楚凌旭爽快应下。
二人却没留意,对面左书奕盯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一声:“看他还能得意多久。”
蔡编修问:“左兄何意?”
左书奕把玩着笔杆,阴恻恻道:“等着瞧就是。”
下值后,楚凌旭拉着温隽言坐上自家马车直奔西市。
还没到摊位,远远就见人群骚动,几个地痞模样的混混正掀桌子砸板凳,温隽柔被逼到墙角,眼圈通红,左之明却不见踪影。
“快,去帮忙!”温隽言心头一紧,和楚凌旭跳下马车冲过去。
“住手!”温隽言挡在妹妹身前,楚凌旭也撸起袖子拦在前面。
可两个书生哪是混混对手?推搡间挨了好几拳脚,温隽言脸上挂了彩,颧骨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
恰在此时,一队巡逻衙差呼喝着赶来。
这些混混倒是比寻常的多了些功夫,不过,此前有林梓打点,巡逻衙差中挑了些武艺高强的,三两下将混混制服。
领头衙差小跑过来,冲温隽言抱拳:“温大人,对不住!方才街头有人故意纵马制造混乱,兄弟们被引开片刻,来迟一步。望……望上头那边,温大人帮着美言几句,别让弟兄们挨板子。”
楚凌旭捂着淤青的眼眶愣住:“温兄,他们怎对你这么客气?难道是……”
温隽言心下了然,衙差口中的“上头”,除了傅时安还有谁?
他压下复杂情绪,对班头点点头:“大哥放心,我会说明情况。今日多谢你们来得及时。”
班头连声道谢,押着人走了。
左之明这时才急匆匆赶回,见摊位狼藉、温隽柔掉眼泪、温隽言鼻青脸肿,顿时怒了:“哪个孙子干的?!老子扒了他的皮!”
温隽言拉住他,低声道:“估计不是普通地痞,先别声张。”又转向楚凌旭:“楚兄,今日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改日我们再约。”
楚凌旭看着状况,帮忙收拾了收拾了摊子,便离开了。
左之明看着温隽言和温隽柔:“前些日子倒安生,不知这群孙子怎么今日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所幸你们都没事。”
温隽言轻声道:“怕不是同一拨人,往后还望大哥照看着些。”
左之明拍了拍温隽言的肩:“放心,咱们一家人,客气啥!”
说话时,眸中关切又暧昧地看着温隽柔。
温隽柔嗔了句:“你,羞不羞……”
温隽言和左之明对视一眼,笑出了声来。
回家后,温母捧着温隽言的脸心疼得直掉泪。
温隽言连声安慰,拉着她的手:“娘,皮外伤,过两天就好。”
用餐后,一家人清点这几日赚的铜钱,加上温母藏在木匣里的积蓄,竟凑足了百两银子。
众人又惊又喜,温母却道:“首辅大人的五百两,得先还一部分。”
“我正有此意。”温隽言数出八十两,“小本生意周转快,留二十两足够,这些先还给大人。”
“兄长,我还想支一些买笔墨。”温隽言开口。
“自然,也有你一份功劳,不光你,大哥,爹娘,隽柔……”温隽言细数着,目光柔和地看着蹲在地上玩的小圆子,一把将他抱进怀中,“还有我们小圆子,通通要安排上。”
一家子嬉笑着,暖意浓浓。
夜深人静,温隽言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白日里发生的诸多事都在脑子里打转。
傅时安暗中派人护着他,他怎会不知?可越是这样,越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不若明日寻个由头告假吧……就说家中有事?他正胡思乱想,忽听门外轻叩两声。
“娘?”温隽言试探着问。
无人应答。
“大哥?隽柔?”
还是没人应。
他裹着被子坐起来,嘀嘀咕咕:“小圆子?又睡不着想找伯伯了?”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嗓音沉而耳熟。
温隽言心猛地一跳……傅时安?!
他慌得想找地缝钻进去。
这副鼻青脸肿的样子,怎么见人?
门外的人却不催,只静静立着,影子投在窗纸上。
僵持许久,温隽言终是叹了口气,理好衣袍,穿好靴子,只是这仪容……是顾不上了,这发一时半会也束不好,只用簪子斜插着,松松散散。
他定了定心神,方伸手开门。
门拉开一条缝,他瞥见那袭熟悉的墨色衣袍,心头一紧,下意识要把门合上。
傅时安却伸出一只脚抵住门缝,声音里带着宠溺又无奈:“隽言,你就忍心让我一直站在外面吹冷风?”
温隽言脸颊发烫,可惜红肿未消,连脸红都显得滑稽。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大人……别看,丑。”
傅时安顺势挤进门,反手合上门扇。
“我去掌灯。”他说着便要转身。
温隽言却扯住他的袖角,摇摇头:“别……我怕吓着大人。”
傅时安轻笑,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目光已落在他脸上。
那张素来清俊出尘的脸此刻青红交错,他眸色倏地暗沉,指尖虚虚抚过伤处,声音里压着心疼:“不会吓到,而且本官本也不是只看上你的脸。”
温隽言脑子嗡嗡响,对方说起情话来果真是毫无招架之力。
“除了脸上,可还有哪里伤着?”
“没了。”温隽言垂下眼,“那帮人……专照脸打,毫无武德。”
傅时安被他这句逗得唇角微弯,可笑意未达眼底。
二人隔着一步距离站着,月光流淌在彼此之间,呼吸交缠,空气里漫起说不清的暧昧。
傅时安忽然向前半步,停在他面前,张开了手臂,声音低得似哄:“过来。”
温隽言心跳如擂鼓,迟疑片刻,终是往前挪了半步,轻轻倾身,靠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傅时安手臂合拢,将他圈紧,下巴蹭过他鬓角。
屋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温隽言能感到傅时安的心跳又快又重,和自己的一样。
他犹豫再三,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对方劲瘦的腰身。
傅时安身子明显僵了一瞬,随即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震得温隽言耳朵发麻。
温隽言把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唇瓣无意擦过凸起的喉结。
察觉到那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他恶作剧心起,稍稍退开些,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那处:“大人……”
傅时安呼吸一滞,捉住他不安分的手,尾音危险地上挑:“嗯?还叫大人?”
“……宴之。”温隽言弯了弯眼睛,“夜色深深,你怎么过来了?”
“若不来,你明日是不是又要递帖子告假?让我猜猜理由,是说家中有事,还是偶感风寒?”傅时安带着笑意的气息拂在他耳边。
温隽言嗔道:“宴之,看破不说破呀。”
傅时安没再接话,而是揽着他走到圆桌旁,先在椅上坐下,顺势一带,将人轻轻按坐在自己腿上。
温隽言轻呼一声,手忙脚乱按住他的肩膀。
“宴之,你今夜……”
傅时安没答,只收紧了搂在他腰后的手臂,将脸埋进他胸前的衣襟,闷声道:“那几个混混审过了,咬死是酒后滋事。为首的趁人不备,自尽了。”
“自尽?!”温隽言愕然,“何至于此?”
“灭口罢了。”傅时安抬起头,眼底寒芒隐现,却又在看向他时化作柔色。
目之所及,墨发微乱,想是方才匆匆一绾,此刻松松散散垂落耳侧。
傅时安指尖轻抬,落在那支素簪上,手腕微动,婉转抽出,青丝如瀑泻下,几缕卷曲发丝垂落胸前,滑过衣襟,平添几分慵懒娇俏。
温隽言呼吸微滞,下意识抱紧他的肩背,指尖蜷进墨色衣料,只觉周遭空气一点点升温,暧昧得让人心慌。
傅时安眸色愈发幽深,俯首贴近,隔着单薄寝衣,唇瓣极轻地印在心口跳动处。
温热透过衣料渗入,酥麻细密蔓延。傅时安复又开口:“不必多想。你安然无恙,比什么都重要。至于那些伤你的人……”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冷意,“不论背后是谁,有心还是无意,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温隽言心里一激灵:这语气……怎么有点像黑化反派?随即又被自己的想法逗乐。
他双手捧起傅时安的脸,在昏暗中认真望进对方眼底:“放心,我真的没事,皮外伤而已,你不必……”
傅时安凝视着他开合的唇,眼底暗潮汹涌。
他忽然低哑地唤了声“小妖精”,随即揽住温隽言的后颈往下带。
温隽言紧张极了,又满心期待,自觉地闭上了双眼。
却听到对方轻笑了一声:“温大人,你这般样子,是希望我亲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