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仙楼雅间,熏香袅袅。
赵舜丰把玩着酒盏,嗤笑一声:“如今首辅大人和那位温编修深得陛下青眼,怕是我们以后的日子,越发不好过喽。”
他斜睨一眼礼部尚书覃盛年,“覃尚书,此番你礼部可是颜面尽失,通事出错,倒让一个小小编修抢了风头。”
覃盛年脸色一沉,冷哼道:“赵给事中也没少在首辅大人面前碰钉子,彼此彼此哈。”
“呵,也不光咱们。”赵舜丰压低了嗓子,“户部湖役那摊子烂账……那可是插了马蜂窝。咱们这位首辅连带着那温编修,现下是把六部得罪了个遍。”
二人说完,齐刷刷看向一直沉默的右都御史魏时明。
魏时明慢悠悠呷了口茶:“两位稍安毋躁。如今陛下明令,任何人不得与首辅为难,这时候上赶着触霉头,岂非自寻死路?”
他搁下茶盏,眸光一冷,“再者,你们当真以为他傅时安,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年少及第,短短七年不到便官至首辅,文韬武略,君子六艺……本官印象中倒是没他不会的。”
赵、覃二人沉默。
“不过,树大招风,未必是好事。”魏时明意味深长,“况,如今连接待使臣这等要务,陛下都指名交给那温隽言,足见圣眷。”
覃盛年面露不屑:“说起那温隽言,模样倒是生得极好。想当初殿试,其不善言辞,先帝也只赐下‘品貌俱佳’四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殊不知竟是个深藏不露的。莫非……首辅也好此道?可分明此前二人毫无交集。”
魏时明幽幽道:“这话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也说不通,凭他傅时安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什么没有,何必等到现在?”
他话锋一转,透出阴冷,“可我听说,那位鞑靼少主金延,可是个好男风的主儿。你们说,若他向陛下开口讨要,陛下是给,还是不给?”
赵舜丰会意,阴恻恻一笑:“历朝历代,公主尚且无法自主,多少远嫁漠北和亲,更遑论一个小小的编修?”
覃盛年拍手称好:“大人所言极是。”
三人相视,举杯轻笑,杯中酒液晃荡,却是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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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和风徐徐。
会同馆外,迎春花夹道,满枝金黄。
本是踏青赏春的好时节,温隽言却觉得头顶阴云密布。
本该是礼部官员全程作陪的差事,如今全落在他头上,费力还不讨好。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下回定要管住这张嘴。不,连手脚也得一并捆牢了,绝不强出头,方能保一世太平,哪怕一时平安也好。
周闻声立在身侧,见他愁容满面,手中折扇轻摇:“温大人何至于这般消沉?可是近来公务繁杂,耗尽了心神?”
温隽言长叹一声,勉强挺直腰背:“劳周大人挂心,下官只是觉得……许多事总不在预料之中。”
周闻声“噗嗤”一笑:“世事若皆能预料,人生岂不乏味?”
温隽言拱手苦笑:“大人说的是。”
心里却哀嚎:您误会了!下官只是活越接越多,这身子骨快要扛不住了啊。
一想到昨夜熬到三更,直接在家中卧房晕过去,他就后怕。再这么下去,哪天若真累死在案牍间,怕是都没人收尸。
金延方欲踏出会同馆之际,一名侍从快步上前,低声回禀:“少主,我家大人说了,这位温编修不仅通译了得,更是擅长射礼……只是性子傲了些,寻常人请不动。”
金延闻言,眼中掠夺之意更甚,冷笑道:“哦?还是个带刺的。本少主最爱的便是驯烈马。替我感谢你家大人。”
他大步走出,一眼便瞧见了温隽言,今日换了身烟青色常服,腰束玉带,勾勒出清瘦腰身,衬得一张脸愈发清颜出尘,立于阶前,芝兰玉树。
金延眸中惊艳之色一闪而过,炽热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腰间流转。
周闻声上前一步,撑开折扇,挡了半边视线,拱手笑道:“少主,今日可要去提举司?一应材料已备好,亦可先去现场视察。”
昨日,傅时安千交代万交代,那语气只怕是这少主会将温大人生吞活剥了似的,他还道傅时安何必如此。
如今,看金延这眼神,确然过于露骨了些。
金延摆手,目光仍黏在温隽言身上:“不急。都说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却不知这骑射功夫如何?不过,我瞧着二位大人皆是文臣……”
他刻意停顿,挑眉看向温隽言,“特别是这位温编修,如此文弱,怕是连马鞍都跨不上吧?”
温隽言嘴角微抽,按下心头火气,垂眸翻译:“周大人,少主言及骑射,下官一介书生,恐难奉陪。”
金延忽然逼近一步,笑道:“不若去马场!本少主不介意……亲自教你。”
温隽言:“……!”无语,这厮脸皮忒厚。
周闻声正欲婉拒,金延却已不容分说,直接命人备马。
温隽言心底暗骂了声:这哪是使臣,分明是个霸道又任性的主,重点是,自己还不得不伺候。
周闻声与他交换了个眼色,落后半步,压低声音苦笑道:“温大人,看来今日你我要舍命陪君子,这差事可不轻松啊。”
到了校场,周闻声被正使有意无意绊住说话。
金延牵过一匹温顺母马,拍了拍马鞍,冲温隽言勾唇:“温大人,请吧。你我同乘一骑,本少主保你片刻学会。”
温隽言后退半步,拱手:“下官不敢,恐污了少主尊驾。”
“哦?”金延眯眼,一只咸猪手说着便要覆上温隽言握缰的手,“本少主都不嫌,你怕什……”
温隽言眼底一寒,正盘算是一脚踹飞这登徒子划算,还是忍一时风平浪静。
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人一马惩而至,直冲到二人之间,堪堪隔开金延。
骏马扬蹄嘶鸣,马上的傅时安,神色冷峻,居高临下看着金延。
温隽言心头一跳:这人不是说今日另有要务,不来了么?
傅时安勒住缰绳,目光在金延悬在半空的手上一扫,眸色更冷了些:“少主若是兴起,本官不介意陪同,又何必为难一介文臣?”
金延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傅大人自己不也是文臣出身?不过……”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手中的弓,“素闻首辅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不如借此良机比划比划?看谁能箭无虚发。对了,可不是站着射,得是骑射。”
温隽言担忧地看向傅时安,却见他淡然颔首:“奉陪。”
温隽言忙下马退至一旁,周闻声与正使也围了过来。
正使用方言急劝:“少主,切勿冲动!大局为重,”
金延只当傅时安是个略通骑射的普通世家子弟,眉宇间尽是轻蔑。
号令一出,两骑齐发。
二人皆是个中能手,前三箭,傅时安与金延皆直取靶心,旗鼓相当。
越到后面,金延越是心浮气躁,第四箭竟偏了半分距离。
傅时安却依旧从容,他偏头与场边的温隽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隽言眸中神色担忧,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
只见傅时安弓弦拉满如圆月,箭啸破空“嗖!”
最后一箭,不偏不倚射中靶心,以毫厘之差险胜。
金延面色铁青,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傅大人……好身手。”
傅时安未回应,只挽弓搭箭,看似随意地瞄准远处一根飘落的叶,精准钉在了树干上。
而后,看着金延,唇角含笑却不达眼底:“少主承让。草原弓马虽强,却重蛮力而轻巧变。治国如同驭马,若只知一味强取豪夺……”
金延也笑着回应,行了草原里:“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正使连忙上前打圆场:“少主,不如明日再往振兴提举司……”
“本少主先行告辞。”金延兴致全无,草草颔首,甩袖便走。
傅时安转向周闻声:“烦请周大人护送少主回会同馆。”
周闻声领命。金延离去前,视线在傅时安与温隽言之间打了个转,嘴角噙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当真有趣。
待众人远去,傅时安高踞马背,朝温隽言伸出手。嗓音低沉,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温大人,若本官晚来一步,你今日怕是要被吃干抹净了。”
温隽言耳尖蓦地一烫,怔然抬眼:“大人此话怎讲?”
傅时安见他这般浑然不觉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温大人,你啊!”
心里补充道,也不知该夸你精明还是说你愚钝。
他轻抖缰绳,“可想试试御马?本官难得偷闲,上来。”
“……啊?”温隽言颊侧绯红,同、同乘一骑?
那只手悬在半空,指节修长明晰。
温隽言心中弦声乱响,仿佛被那双眸子诱惑般,鬼使神差地迈前半步,将手轻轻递了过去。
傅时安五指一拢,稳稳握住他的手,腕间发力,轻而易举地将人带上马背,护在胸前。
“坐好。”傅时安双臂自他身后环过,执起缰绳。
胸膛若有似无地抵着他的背脊,清冽梅香混着干净皂角味,丝丝萦绕鼻端。
他俯身时,唇畔几乎擦过温隽言耳尖,低声指点:“踏稳马镫,松腰借力,随其起落……”
温隽言只觉颈侧被他气息呵得酥麻,下意识瑟缩,风起,轻卷墨发,一截白玉般的后颈全然映入傅时安眼底。
傅时安眸光骤深,强压住喉间燥意,倏地扬鞭催马:“温大人,抓紧!”
“等、等一下,大人!”温隽言未料他骤然加速,重心猛然后跌,险些翻坠而下!
傅时安伸长手臂一捞,将人牢牢扣回怀里,一手控制缰绳,纵马疾奔。
清风穿过马蹄,卷起衣摆。
温隽言却只觉得一颗心渐渐不能自己。
却分不清是因这惊险驰骋,还是因那拥着他的人。
落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似又紧了紧,而紧贴着自己后背的胸膛,里面有一颗心跳得无序。
温隽言僵住,脑中嗡嗡响个不停:首辅大人他……心竟也乱了?
傅时安看着怀中之人,耳尖慢慢地红了,鲜艳欲滴,不禁心头一热。
却是若无其事地勒紧缰绳,声线克制:“方才颠簸,可有吓着?”
那只紧扣在他腰侧的手,迟迟未曾松开半寸,却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温隽言被他的动作弄得酥麻发痒,本想忍住,可那处最是敏感,他不由地温软唤出声来:“大人,别闹我,痒。”
声音里却压着笑意。
傅时安眸色一深,忽而将头一低,将下巴抵在他的肩颈处:“隽言,宴之,我的字。”
温隽言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灼热的气息拂在耳畔,肩颈,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本该说几句推辞的话,比如说“大人,不妥”,又比如“下官怎可逾越”。
可……此情此景,他又怎么会说出如此扫兴的话,何况,他本也不是无趣之人。
“宴之——”
原来自己的字在他唤来,这般婉转悦耳,傅时安心头一动,忍不住爽朗笑出声来。
略带胡茬的下巴在温隽言肩颈处蹭了蹭:“晚膳想吃松子鱼。”
“嗯,好。”温隽言被他蹭得颈窝发痒,偏头躲了躲,语气带着几分宠溺,“还有吗?”
“桂花糕。”
“好,还有吗?”
“蟹粉狮子头。”
“好,还有吗?”
傅时安眸色暗了暗,哑声落下一个字:“你……”
温隽言:“……”
他脸颊再度泛起绯红,身子禁不住微微一颤。
傅时安低哑地唤了一声:“隽言。”继而低笑,“你是哪座洞府里出来的小妖精?”
温隽言心头那点紧绷骤然消散,方才的情绪一扫而空,只轻声应道:“宴之……你是修炼成精的狐狸么?”
“不,我是专门收你这小妖精的道士。”傅时安朗声大笑,“坐稳些。”
说罢再次纵马疾驰,温隽言惊得向后一仰,却被他结实的手臂稳稳揽回怀中。
会同馆内,正使遣退侍从,压低嗓音:“少主,主上叮嘱须万事谨慎。那位首辅……绝非易于相处之人。”
金延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玄铁匕首,随意应了声:“知道了。”
忆起校场傅时安那护食般的架势,眼底兴味愈浓,“可越是硬骨头……嚼起来才越够劲,不是吗?”
自己先磕为敬!每日一表扬:我真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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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妖精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