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傅时安脸色一沉,随即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雨里蹿出数十个蒙面黑衣人,挥刀就砍,招招狠辣。
林梓功夫虽好,但双拳难敌四手,又要护着马车,转眼就落了下风。
“大人!人太多了!”林梓挡开一刀,肩上见了红,急急喊道,“属下顶着,您快走!”
傅时安飞快扫了眼四周,路窄,车掉不了头,后路也被堵了。
“来不及了,”他当机立断,回头对脸发白的温隽言说,声音稳却不容商量,“出去,驾车,你先走。”
“大人?!”温隽言眼都瞪大了。
“快!”傅时安一把将他推上车辕,语气难得急了,“再不走都交代在这儿!他们目标不是你。”
温隽言怕死,怕得要命。
刀光晃眼,血腥味混着雨腥气往鼻子里钻。
他哆嗦着抓住缰绳,回头看了眼,傅时安已经抽出软剑跳下车,和林梓背靠背拦住了杀手。
雨水浇透了他的官服,背影在暗夜里挺得笔直。
“驾!”温隽言一咬牙,狠狠一抖缰绳。
马受惊,奋力扬蹄撞开一个黑衣人,直直朝着前面疯跑起来。
耳边是呼呼的风雨声和越来越远的打杀声。
温隽言胡乱拽着缰绳,好在马是官家训练过的,认得路,在空荡荡的街上狂奔。
跑出一段,心还在狂跳,可一股心虚却从脚底板冒上来。
心里愈发地不安。
傅时安他与自己非亲非故的,天牢捞他,真金令牌借他,费了劲拉他进提举司,刚才危险还先推他走……
难道自己真就这么一个人落跑了?
得报官!对,报官。他记得附近有个巡城兵马司的衙门。
他勒转马头,在雨夜里眯着眼认方向,好不容易看到那挂着灯笼的官署。
“吁!”马车猛停在衙门前。
温隽言跳下车,踉跄着冲上台阶,哐哐砸门。
“谁啊?大半夜的!”门里有人喊。
温隽言掏出怀里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金令,高高举起,雨水顺着他脸和令牌往下淌:“翰林院编修温隽言!有急事!首辅傅大人在城西遇刺,快救人!”
门“吱呀”开了,竟然是萧勇,他看着温隽言和令牌,脸色一变:“首辅大人?在哪儿遇刺?说清楚!”
温隽言飞快说了地点和情况。
萧勇听完二话不说,立刻点了一队人马,转头对温隽言吼:“温编修,你手无缚鸡之力的,赶紧回家,别在这儿碍事,首辅大人要有闪失,拿你是问!”
“是是是!多谢大人!”温隽言也顾不得他出言不逊,连声应着,看着萧勇带人冲进雨里,很快消失。
他本该听话回去。
可坐回马车,摸着湿漉漉的缰绳,心里就是放不下。
傅时安受伤没?林梓还行吗?那些杀手哪儿来的?
鬼使神差地,他又调转马车,慢慢往回蹭。不敢靠近,就想远远瞅一眼。
雨小了,夜黑得浓,他在弯弯绕绕的巷子里很快迷了路,正急得冒汗,马车拐进了一条陌生的窄巷。
巷子深,两边高墙,黑灯瞎火。
温隽言正琢磨往哪边走,前头阴影里,忽然晃出个人影,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温……隽言?”声音微弱,但熟得很。
温隽言心一跳,赶紧跳下车跑过去。
借着点微光,看清那人惨白的脸和湿了半边的暗色衣袍,是傅时安!
“你怎么又回来了?”傅时安的目光凝在他脸上。
“大人!”温隽言未回答,只冲过去扶他,手碰到一片湿冷黏腻,是血!“您受伤了!快上车!”
傅时安借他的力站起来,动作扯到伤口,闷哼一声,却立刻警觉地抬头:“脚步声……追来了,上车来不及了。”
他指尖一弹,一块碎银飞出去,正打在拉车马的屁股上。
马一疼,嘶叫着拖着空车朝巷子另一头狂奔。
几乎同时,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傅时安反手抓住温隽言手腕,低喝:“这边!”
他虽受伤,力气不小,拽着温隽言闪进旁边一扇虚掩的破木门。
院里荒草长过了膝,只有一间破厅堂敞着门。
俩人跌跌撞撞冲了进去,一股子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等温隽言借着门外那点光看清屋里情形,差点叫出声。
屋里层层叠叠,摆了几十口黑漆棺材!
竟是废弃的义庄!
温隽言瞬间头皮发麻,牙都在打颤。
傅时安闷哼一声,晃了晃,大半重量压他身上。
温隽言勉强撑着,只觉得对方身上滚烫,血腥味冲得很。
“别、别怕。”傅时安声音在耳边响起,气有点喘,却分外让人安心,“活人……比死人可怕。”他又补了句。
说话间,他揽在温隽言腰上的胳膊紧了紧,带着人挪到角落一堆破棺材板后的阴影里,慢慢坐下。
温隽言被他圈在边上,背靠着又冷又潮的墙,能清楚感觉到傅时安身上的热气和他微微的发抖。
他强迫自己定下神,想起他的伤:“大人,您的伤……”
“怀里……有药。”傅时安闭着眼,眉头拧着。
温隽言一愣,心知此举不合礼数。可目光触及他苍白的面色,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低声道一句“大人,得罪了”,便伸出手探入对方衣襟。
傅时安半阖着眼,感觉那双原本微凉的手在衣料下摸索,动作有些生疏,有些谨慎,带着细微的痒。
空气中腐朽的气味里,似乎夹杂着丝丝淡淡的甜。
这姿势……从某些角度看,像极了拥抱中的两人。
须臾,温隽言终于摸到了个小凉瓷瓶。
他小心解开傅时安被血浸透的衣服,一道吓人的口子从肩膀斜到胸口,皮肉绽开了些,流出的血有点发黑。
“有毒……”温隽言心一沉。
他咬咬牙,拔下自己发簪,在衣摆上擦了擦。
窗外,雨停云散,月光洒了下来。
“大人您,忍着些。”
“嗯。”傅时安轻哼了声。
温隽言借着月光小心地把伤口周围发黑的肉刮掉,又使劲挤毒血。
每一下,傅时安身子就绷紧一瞬,但堪堪忍受着,一声不吭,只额头上冒着冷汗。
敷上药粉,温隽言看了看二人衣袍,最终撩起自己的外袍,中衣,撕了自己干净里衣下摆。仔细给他包扎好。
傅时安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眸中有什么情绪升起又按下,按下又升起,反反复复。
对方身上丝丝缕缕的桃花淡香,萦绕着,怎么也挥不去。
忙活完,温隽言也一身汗。
他刚松口气,无意中往地上一瞥,呼吸一滞。地上有几滴新鲜血迹,还有他们慌乱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到这儿!
若是追兵来了,一眼就能看见!
他慌忙爬起来,也顾不上怕了,踮着脚走到门口附近,用手捧起角落厚厚的积灰,倒退着,小心地把血迹和脚印一点点盖掉。
干完这些,他几乎虚脱,刚缩回傅时安身边坐下,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
“分头找!他受了伤,跑不远!”
“这边有血!”
“进去看看!”
义庄破门被“砰”地踹开,几个黑衣杀手拎着刀,鱼贯而入。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冰冷棺材和地上。
温隽言屏住呼吸,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们藏的角落虽然隐蔽,但对方要细搜,肯定完蛋。
他求救地看傅时安,眼里全是惊恐。
傅时安脸色愈发不好,却对他轻轻摇头,目光扫过旁边那口棺材。
棺材盖没盖严,露了道窄缝。
温隽言瞬间懂了,吓得眼瞪大——躺棺材?!
纷乱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傅时安不再犹豫,忍着疼,胳膊猛地一用力,把温隽言一带,俩人滚进那口空棺材里。
傅时安蓦地撞在棺材板上,疼得脸上表情骤变。却又瞬间平复。
他细心地躺在下面,让温隽言趴自己身上,然后提了力气,手上使劲一拉,把沉棺材盖合拢大半,只留条缝透气。
目之所及,瞬间漆黑如墨。棺材里,满是木头朽味,空气也变得浑浊不堪。
温隽言趴在傅时安身上,手撑在他头两边,生怕压着他伤口,身子僵得像块石头。
外头,杀手们到处翻找着棺材和杂物,刀剑四处挥砍着。
“头儿,这边没有!”
“这口看看!”
温隽言紧张得浑身颤抖,胳膊因为使劲撑着开始发酸发颤,身子不由自主往下沉了沉。
傅时安立刻察觉,黑暗中,他准准地抬手,在温隽言腰侧轻轻一按。
“嗯……”温隽言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酥麻没力,整个人彻底软下来,实实压在了傅时安身上。
俩人身体严丝合缝贴一块儿。
棺材里挤,体·温透过薄薄衣料互相传递着。
温隽言的脸正贴傅时安颈窝,能感觉对方脉搏跳,和自己打鼓似的心跳混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更乱些。
傅时安的呼吸轻轻拂他耳朵和脖子,带起一阵发麻的痒。
更让他懵的是,一股清冽的、像雪里梅花的冷香,丝丝缕缕从傅时安身上透出来,绕在他鼻尖,冲淡了血腥和朽味,带来一种特别怪异又让人心慌的暧昧。
外面,杀手的脚步声停在他们这口棺材边。
温隽言吓得魂飞魄散,气都不敢喘。
就在一只沾血的手快要碰到棺材盖边时,义庄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和吼叫:“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听声音,赫然是萧勇带着人马赶到。
杀手们显然没料到官兵来得这么快,低声骂了句:“撤!”
杂乱的脚步声飞快远了。
接着,萧勇带人冲进来,火把的光从棺材缝里晃进来。
“他娘,来晚了!”萧勇粗嗓门响起,“追!别让这群杂碎跑了。”
温隽言身形微动,刚要开口,一只温热的手掌却先一步轻轻覆上了他的唇。
马蹄声又响起,萧勇带着人马。朝杀手跑的方向追去。义庄重新静下来。
唇上触感柔软微凉,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气氛在无声中陡然变了调。
温隽言浑身不自在起来,声音也压得极低,支支吾吾道:“大、大人,这是为何……?”
傅时安将手松了松,却未从他唇边收回,反而将头一低,附在他耳畔低哑道:“温编修难道想让人看见……你与我在此处独处?以这个姿势?”
温隽言脸上顿时烧了起来。
若此时有光,定能瞧见那一路漫至耳尖的淡红。
他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又低又软:“是下官思虑不周……大人顾虑周全。”
温隽言似听到傅时安轻笑了声,却只一瞬又没了声音。
又过了好一会儿,确定外面没动静了,傅时安才抬手,慢慢推开沉棺材盖。
清冷月光又照进来。
温隽言手忙脚乱从傅时安身上爬起来,脸颊发烫,不敢看他,嘴里找着话:“大、大人……明明可以一人躲一口棺材……”
傅时安躺在棺材里,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说:“我受了伤,你要在隔壁,出事我救不了你。”
温隽言一愣,这理由……好像也对。他小声说:“……多谢大人。”
傅时安试着起身,却扯到伤口,闷哼一声,额头冒冷汗,又倒了回去,声音带点虚:“疼。温编修……不来扶本官一把?”
温隽言反应过来,赶紧弯腰,小心避开他伤口,把人从棺材里扶坐起来,又搀着跨出棺材。
“大人,您如今受了伤,要不在这儿等等,下官去找辆马车来?”
“本官伤的不是脚。”傅时安借他的力站好,看了眼阴森的义庄,“而且这儿不安全。你扶着我就行。”
“……好。”温隽言认命地当起人形拐杖。
傅时安很自然地把胳膊搭他肩上,大半重量压过来,低声说:“有劳。”
他气息拂在温隽言耳朵边,温隽言脖子又是一阵痒,只能硬着头皮,搀着他慢慢走出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