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隽言：“……”
老兄，你这样一点都不可爱呀。
他方想开口辩解。
却听傅时安带着笑意再度开口：“还是说，温编修嫌翰林院的清闲差事闷着了，如此也好，刚好去振兴提举司寻点新鲜？”
温隽言拱手告饶：“……首辅大人，您饶了下官吧，莫要拿下官打趣。”
他撇了撇嘴，正色道：“下官可不曾擅离职守，此次可是专门和掌院告了假。”
开玩笑！宿青封听说他要前往傅时安府邸了解情况，恨不得八抬大轿，亲自抬他来。
“就为了本官的口腹之欲？”傅时安面上依旧噙着笑意。
“不不不，”温隽言连忙摆手，“振兴提举司乃是部门新设，又事关百业振兴，在下自知能力有限。”
说着他撸了撸细胳膊细腿，很明显，难堪大任。
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补充道，“至于吃食，若是大人不嫌弃，下官偶尔为之也无妨。”
“温编修，过谦了，你我同年及第，又同为前三甲，想来能力也相差无几。况，本官听闻温编修你在翰林院多年一直是兢兢业业。”
傅时安同他说话时，唇角始终带着笑意，温隽言却是看得一头雾水，按情按理来说，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么都不该揪着他一小喽啰碾。
而且即便他没有继承原主所有记忆，可从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对方的神态语气来看，二人显然也是不熟。
莫非……对方对他芳心暗许？
啊啊啊！他猛地摇了摇头。
看来迂回曲折是行不通了，温隽言突然身子一倾，随即便软倒在地，声音变得凄怆:“大人呀！非是我不想效力，下官身体不好，此前加班熬夜，积劳成疾，身体亏损严重。加上上有老下有小，家中妻儿老小……”
我呸，还给说顺嘴了。
他方想继续陈情——
“你成婚了？”傅时安轻笑了声，“本官可未曾收到请帖。”
“不是，方才下官口误。”
别呀，他还能继续演。
一抬头却见傅时安**已轻置紫檀木椅，纤长的手竟捏着半块糕。
见他看来，傅时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甚是美味。温编修这手艺，不去当掌厨倒是可惜了。”
“不瞒您说，我这手艺可不是吹得，那可是十里八乡……”
温隽言脱口而出，没什么比自己的专业得到肯定更令人愉悦了。
傅时安轻笑了声，拿出了块帕子擦了擦指尖，而后从腰间取了枚令牌，递给了他:“那以后便有劳温编修了。”
温隽言:“……！！！”
若非自己是个斯文人，早就泼夫骂街了。
“大人！”他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我今日专程前来，并非为了应聘您的掌厨！”
傅时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长腿一迈便到了温隽言跟前。
温隽言只觉得压迫感再次袭来，愣是被对方的气势压得，屁都不敢放。
他只觉得若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对方下一句指不定说:不服从安排，辞退。
“伸手。”傅时安温声道。
温隽言愣愣地，慢吞吞地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傅时安显然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因为他方才嘴角消失的笑意，再度出现。
温隽言掌心一凉，一块金灿灿的令牌已落了下来。
他一看，差点亮瞎了眼，这沉甸甸的，赫然是真金呀！
若是卖了当了，立马可缓解囊中羞涩呀。
他不确定道:“给我？”
“嗯。”
“那说好了，给我便是我的了，可不许讨回。”
“自然。不过是块通行令牌。”
温隽言一把将令牌揣入怀中:“多谢大人。”生怕对方一个后悔抢了回去。
那笑容清澈明艳，伴着缕缕桃花香，无声飘入心间。
傅时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我也不白拿，若是大人想吃，又恰逢休沐，大人尽管开口。”拿人的果然手短，温隽言拍着胸脯。
哎！差点给傅时安绕进去。
“至于那提举司，下官着实无意，翰林院中多的是才俊乐意，大人又何必强人所难呢。”温隽言语气放软，虽心里发怵，但若是被人随意捏圆捏扁，也太没骨气了些。
“若是本官……就喜欢强人所难呢。”傅时安慢条斯理，说出的每个字都砸在温隽言的心口砸出一个个洞来。
心碎了！
温隽言脸瞬间拉了下来:“哦！下官还有事，告辞。”
“嗯。”
温隽言气鼓鼓转身便走，心里将傅时安翻来覆去，骂了一百遍。
斯文人也是有脾气的。
方走出十余丈，傅时安声音再度飘来:“温编修，你的食盒忘了拿。”
温隽言:“……”
他双手握拳，只想痛快地将拳头往傅时安那脸上招呼。
可……他恨呢！此时此刻，好希望自己是个没头没脑的傻子，如此便可不管不顾了。
他脚步飞快跑了过来，提起食盒转身就走，却是步履沉重。
傅时安爽朗地笑出声来。
“此前不知，这温编修倒是个有趣之人。”
“是。”林梓肯定道，却不知自家主子为何突然对一个小小编修来了兴致。
温隽言快步跑到门口，守门的侍卫笑盈盈朝他拱手：“温大人，您慢走。”
就在这时，腰间的令牌不小心滑落在地。
温隽言俯身拾起，顺手在掌心掂了掂，朝侍卫挑眉一笑：“这位小大人，你瞧瞧，这是什么？”
侍卫脸色微微一变：“这…这是大人给您的？”
“嗯。”温隽言察言观色，顺势问道，“这令牌可有什么讲究？你家大人只说‘不过是一枚通行令牌’罢了。”
侍卫露出为难的神情：“总之是顶要紧的东西，大人务必收好。”
“这……”
温隽言心头一动——既然这么重要，傅时安怎么就随手给了他？
掌心那枚轻巧的令牌，忽然隐隐发烫。
他敛了神色，语气却依旧轻松：“罢了，我还是亲自去问王爷吧。不过……”
他眼里掠过一丝玩味：“若是哪天我忘了带这牌子，小哥你可会拦我？”
“哎呦！温大人这可折煞小人了！”侍卫赶忙躬身，模样恭谨极了，“您如今是咱们大人眼前的红人，小的哪敢拦您呀！”
看来首辅大人御下确实有方。
也是，傅时安这人，表面温文带笑，骨子里却自带着一股无声的威压。
只怕是前一刻还与你谈笑风生，后一刻便能淡定地将刀递进你心口。
温隽言背脊微微一凉，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刚走不远，守门侍卫便匆匆入内禀报:“大人，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济苍公子。”
傅时安执笔的手稍顿，抬眸：“他怎么来了？请到正厅。”
“是。”侍卫领命退出，心里暗暗庆幸，方才看主子的神情，来的定不是寻常人物，自己应对还算得体。
也亏得有了温隽言的先例子，如今在这方面，他格外郑重。
林梓低声问：“济苍公子，不就是给事中赵舜丰么？他行的又不是什么兼济天之之下……”
傅时安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语气依旧温和，若不细辨，几乎听不出其中那缕淡而又淡的不屑。
“新帝登基，他位子还没坐热，倒先稽查到我这儿来了。”
他搁下笔，拂了拂衣袖：“去沏壶茶。寻常的就行，不必特意。”
“是。”
历来新帝登基，除非是子承父业的旧例，否则总要有一番人事更迭。尤其是给事中、首辅这类要害位置，多会换上天子真正的心腹。
毕竟，一臣侍二主，难免心生摇曳。
当朝陛下宋景渊却是个例外。除了十来个确实犯事的，朝中官员大多留用，从这一点看，确有不拘一格的明君气度。
正厅里，傅时安端坐主位，气定神闲地饮着茶。
“下官参见首辅大人。”
给事中赵舜丰拱手行礼。他生得一副粗犷却凌厉的相貌，眉目浓重，不似寻常文臣那般清瘦，反倒像常在塞外策马的武将。
“免礼，坐。”傅时安放下茶盏，语气平常，“今日什么风，把赵给事中吹来了？这架势，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来问本官的罪呢。”
朝中都晓得二人素来不和，偏偏心照不宣般，面上功夫都做得漂亮。
几年来明里暗里虽较着劲，明面上却始终维系着那层薄薄的客气。
“也没甚么要紧事，”赵舜丰落座，说得随意，“不过是替人问一句，振兴提举司的拟任名单，可定下了？”
话说完，他才举杯饮茶。
茶水入口的刹那，他脸色几不可察地凝了凝，却又不想在傅时安面前失态。
“怎么？”傅时安轻笑，像是刚注意到，“看给事中这神情，莫非我府里的茶，不合口味？”
守在门边的林梓默默心想：大人近来像是换了个人，愈发会噎人了。
平日府上待客的茶，少说也是百金一两的嫩芽，汤色清透。眼前这盏却是浑浊普通，难以入口。
可傅时安就那么笑吟吟看着，分明是要看着他喝下去。
赵舜丰喉结一动，硬着头皮整杯灌了下去，才开口：“满朝皆知大人素来清廉，下官岂会那样想？方才不过是自愧口拙，尝不出这茶的妙处罢了。”
“无妨。”傅时安将话题轻巧地绕了回来，“名单确实已定。怎么，赵大人这是要先行监察了？”
“大人误会了，”赵舜丰声调微扬，“下官方才说了，是替人一问。那人正是下官的外甥，如今在礼部任职，还算勤勉。下官是想……”
他话只说半句，留了余地。
傅时安面露惋惜：“那可真是不巧。这名单陛下已经过目定下且广而告之了，若是要添人，需得圣上点头才行。”
名单如此迅速定下，防得就是诸如赵舜丰之流。
赵舜丰胸中一阵气闷。
他之前不是没向皇上举荐过，却被一句“此事由首辅全权处置”给挡了回来。
更让他不快的是，他听说翰林院那个毫无背景又无建树的穷酸编修，竟赫然列在名单首位。
“大人，此事是否还有转圜之地？”
“对不住了，赵大人。”傅时安从容地打开手边的食盒，“忙到这时，还没用上一口热的。给事中可要一同用些？”
赵舜丰哪里听不出这是送客的意思。
他起身拱手：“不必，下官还有公务，告辞。”
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自他任职给事中以来，还没人给过他这样的脸色。
傅时安……
他袖中的手，缓缓握紧。看来不给点苦头，真当自己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