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站在长桌尽头,那双浑浊的蓝色眼珠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荧光。他听到了方言循的话,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不像是人类该有的笑容——那笑容的弧度太大,几乎裂到了耳根。
“替罪?”管家的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链在地面上拖行,“在这个地方,罪是不可替代的。每一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是规则。”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言循的手指收紧了几分。谭山之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量——那种蛮横的、想要控制什么的力量,一种近乎绝望的攥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这种力度让谭山之莫名地烦躁。
他从不想欠别人人情,但架不住人家想要给他啊。那不还不就是了?要是真要他还就弄死他好了。
“松手。”谭山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方言循没有松。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谭山之,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谭山之。”方言循叫了他的全名,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你还记得......十七年前的那个冬天吗?”
十七年前。
谭山之今年十七岁。十七年前的冬天,他刚出生。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一种极罕见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不是,大哥。老子那个时候刚出生啊!你他妈是怎么知道我的?你又不是我爸!操!
“你他妈发情了!干□□啥?”从谭山之微微颤抖的声音中就可以看出愤怒。另一只手扯着方言循。手上浮现青筋。
方言循没有回答。他松开了手,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低下了头。烛火的阴影打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谭山之注意到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是冷吗?但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继续。”管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有很多人没有忏悔。请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下一个站起来的是那个学生。
就是那个穿着卫衣、低着头、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男孩。谭山之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指甲被啃得光秃秃的,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他的卫衣很宽大,罩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像是一个空荡荡的麻袋。
“我......”学生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在网上发过一个帖子。说一个女生是......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一样。
“是什么?”管家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是......是‘公共厕所’。”学生说完了这四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开始无声地往下掉,“我就是开个玩笑。我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我不知道她会......她会......”
他没有说完。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结局。
那个女生自杀了。从学校的教学楼上跳下来,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据说她的遗书里只写了一句话—— “我只是想让他们停下来。”
谭山之看着那个哭泣的学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近乎本能的识别——这个人,和他是一类人。不是说他哭就不一样了。哭只是害怕,不是悔改。害怕和悔改之间隔着一条血河,大多数人都游不过去。
害怕是因为有惩罚。悔改是因为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而这个人,只是害怕。害怕死,害怕报应,害怕被人知道。但如果有第二次机会,他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因为让他感到快乐的不是伤害本身,而是那种“我可以控制别人命运”的感觉。
谭山之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他自己就是靠这种感觉活到现在的。
学生之后,是那个服装销售。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一件亮橙色的连衣裙,指甲涂得血红。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我......”她的声音很尖,像是在为自己辩解,“我又没有真的伤害到谁!我就是拍了几张照片,又没碰她们!那些女的自己要在试衣间换衣服,怪谁啊!”
她面前的东西是一个手机屏幕的放大版,上面是一个暗网交易页面的截图——几百张照片,标着不同的价格,下面是一排排已完成的交易记录。
“我只是拍照片!”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杀人放火的事情我又没干!凭什么我也在这里!我又没有......”
话没说完。
她的嘴还张着,但声音突然消失了。不是她停止了说话,而是她的喉咙里忽然涌出了大量的黑色液体,像墨水一样浓稠,从她的嘴巴、鼻子、耳朵里同时往外冒。
她用手捂住嘴,黑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写满了恐惧——那种真正意识到死亡正在逼近的、最原始的恐惧。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倒在地上了。黑色的液体从她的七窍里继续流出,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她的身体还在抽搐,四肢以一种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扭曲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着想出来。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大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窗口掠过。
那具尸体开始分解,像沙子一样从边缘开始崩塌,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头颅。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最后只剩下一摊黑色的粉末和一滩液体,在橡木地板上慢慢渗进了木头纹理里,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管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说谎者。”他平静地说,像是在宣布一个天气情况,“在这个地方,每一句话都会被审判。说真话不一定能活,但说假话的人,一定会死。”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沉甸甸的。谭山之能感觉到那种重量——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在这个地方,所有的伪装都被剥掉了。
剩下的只有**裸的、最真实的自己。
而那个自己,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不可直视的。
忏悔继续。
那个中学教师承认自己看到了学生在厕所里被围殴,却没有阻止,因为她怕那些霸凌者的家长投诉她,影响她的职称评定。那个学生后来割腕了,在浴缸里泡了整整一夜才被发现,整个浴缸的水都变成了粉红色。
那个记者承认自己为了抢头条,隐瞒了一份关键的录音证据,导致一个被冤枉的男人在网络暴力中吞了一整瓶安眠药。那个男人的最后一篇社交媒体动态只有五个字——“我是清白的”。
那个护士承认自己把药配错了,把□□当成生理盐水打进了病人的血管里。那个病人三分钟后就死了。她写了一份假报告,把责任推给了另一个实习生,那个实习生被开除后回了老家,再也没有做过护士。
一个接一个。
每个人都站起来,每个人都说话,每个人的声音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颤抖、哽咽、或者麻木。
谭山之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士兵一直没有抬头。他从头到尾都盯着自己面前的东西,那是一顶军帽,帽檐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轮到你了。”管家的声音指向了士兵。
士兵缓缓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器人在试图运转。他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死寂。
“我有一个战友。”士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没有感情,“他比我年轻三岁,刚下连队不到半年。他提出过一个方案,我觉得那个方案太蠢了,会显得我很没面子。我把他派去了最危险的地方执行侦察任务。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停了一下。
“他的遗体被送回来的时候,半边脸都没了。是被炮弹碎片削掉的。他的左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怎么掰都掰不开。后来是军医拿手术刀把手指肌腱一根一根切断才放下来的。”
士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一块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在遗物里给家里人写了封信,说等他回来要给妹妹买一个生日蛋糕,他妹妹今年刚考上大学。那封信是我亲手装进信封里寄出去的。我还加了一张纸条,我说他是英雄,是为了掩护队友牺牲的。我说了谎。”
大厅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
“我每天都梦见他。”士兵说,“梦里他问我,哥,为什么?”
他坐下了。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声音。
管家的目光移向了最后一个还没有发言的人。
方言循。
“你呢?你要忏悔什么?”
方言循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方式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那种表情不属于任何罪犯,不属于任何受害者,而是一个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我的罪。”方言循说,“是没有能力救一个人。一次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同一个地方,重复了......”他停了一下,“很多次。”然后泛泪的眼睛看向谭山之。
“?”
谭山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面部都抽搐了。啥意思?要我夸你?
本来眼睛还含情脉脉的方言循在看到谭山之的表情“……”哈哈。没关系的,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