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燃舟 > 第4章 海碗

第4章 海碗

即使柏行舟不言不语,冉燃还是很快地揭开了谜底。

跟一睡着就跟死猪似的冉燃不同,陈红玉逐渐上了年纪,睡眠变得极浅。有一日她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吵醒,模模糊糊的声音透过薄得跟纸似的墙壁,传进她的耳朵。

因为醉酒,柏勇的脚步跌跌撞撞,呼吸粗重带着浓重的酒气,眼底绽开蛛网似的血丝。

柏行舟卧室的门锁早已损坏,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下一秒就看见柏勇逆着光,站在房门口。

“你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在家里睡大觉?”柏勇打了个酒嗝儿,不耐烦地踹了一脚铁丝床:“快去给老子煮碗绿豆汤!”

柏行舟垂下眼眸,默不作声地起身走到了灶台前。

由于房屋的古早格局,厨房并没有做隔断,与客厅是相连,往外看就是阳台。柏勇叼着一根烟,拖开椅子坐在餐桌前,椅子腿划拉木条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烟灰掉到了桌面上,旁边还有几个圆形的、斑斑点点的烧痕。柏行舟背对着柏勇,打开水龙头用铝盆淘洗绿豆。

他面无表情,动作一丝不苟,冰凉的水冲刷水槽,声响犹如小型的雷鸣。虽然没有回头,但柏行舟知道有一双眼睛始终紧紧盯着自己。就像一只红隼狡诈地紧盯着他的猎物,只要露出一丁点儿破绽——

绿豆汤连洗带煮至少一个小时,醉酒的男人往常早应呼呼大睡。但现在的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视线从未移开半分。浓重的夜色从阳台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丝丝缕缕地将瘦削的少年逐渐环绕。

将绿豆倒入电饭锅时,几颗绿豆突然蹦出了铝盆的边缘,先是在灶台上跃移出几道弧线,接着滚落到了地板上。

破绽出现了。柏行舟闭了闭眼。与此同时,燃烧的烟蒂直接摁向桌面,柏勇站起身,高大的身材踩到地板上,像是轰隆而来的巨人。

“妈的这点儿小事儿都干不好,老子养你是来浪费粮食的?!”柏勇一把揪住柏行舟后背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他拖倒在地上,面朝下摁向那几颗绿豆。

“能不能做好事情?我问你能不能!”

柏行舟的牙关紧闭,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被掐住脖子似的,不说一个字。

没有回答,没有求饶,没有怒骂,没有辩解。他一向如此。也正因如此,柏勇更加恼怒。这对他来说,是无视、挑衅、是不服从,更是一种微妙的轻蔑。

“不说话装哑巴是吧?好,好。”柏勇将他拖到客厅,柏行舟踉跄着刚想站起来,衣架咻咻地划破空气,狠狠地抽到了他的后背。

“跟我作对?你有这个本事吗?我就知道,你跟你的婊子妈一样,是个贱货!”

熟悉的、火辣辣的疼痛反而让柏行舟松了口气——终于来了。

比起临刑前漫长的等待所遭受到的精神上的痛苦,□□的疼痛反而显得没那么难以忍受。

睡不着的陈红玉走到了客厅,她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趴在了门上。

她先是听到了柏勇的辱骂,接着什么东西被撞倒在地,震动似乎都带着房门在颤,整个过程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霎时陈红玉心惊肉跳,想要打开门看看情况,但足足犹豫了几分钟,始终没有鼓起勇气,重新躺下后翻来覆去一晚上没有睡着。

“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人....”陈红玉边跟冉燃念念叨叨,边给他添了一碗饭。

冉燃心中一窒,嘴里味同嚼蜡,放下手中的筷子。:“你别多管闲事。惹不起我们躲得起。”

冉燃叮嘱陈红,怕母亲惹上是非而吃亏。:“我明天去中药店多给你拿几副安神的药,晚上能睡熟点儿。”

底层社会不全是用拳头说话,但也绝对不能靠良心运作——冉燃是懂这个道理,并用它作为生存之道的人。

但一些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此时全部拓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柏行舟虽然有个正值壮年的父亲,却过得比他们孤儿寡母还糟糕。他总是穿着长袖长裤,身上从来没有新衣服,袖口被磨得脱线发白,脚上是一双单薄的运动鞋,鞋头都因为脱胶开了口。

还有那个破书包,拉链是坏的,用别针别了起来才勉强能用。

而柏勇的形象却与儿子有着天壤之别。

他不知道每天在忙什么,经常不见踪迹,冉燃与他屈指可数的几次相遇,柏勇都打扮得整洁潇洒,嘴里叼着贵价香烟,手上是最新款的手机。

冉燃拿不准他平时是否做饭,如果不在家,会不会给柏行舟留下生活费。

但冉燃每次投喂柏行舟,无论盛多少饭菜,少年都能够吃得一干二净。冉燃心底有了答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第二天就买回了一只海碗。

当看见比自己脸还大的海碗,柏行舟微微睁大眼睛,第一次露出堪称‘震惊’的表情。

他的神色不定,如同监狱里的犯人面对他的断头饭。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冉燃,又迅速低垂视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接碗。

“…你以后不来吗?”

就在昨晚,柏行舟做了一个噩梦。在梦里发昏发黄的楼道,他正闷头往上爬,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立即挪不开脚步,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冉燃经过身边,顺便伸手揉揉自己的脑袋。

心跳莫名其妙地狂跳,柏行舟盯着脚尖,面对那开口了的鞋头,生平第一次想要缩脚回去。

冉燃突然塞给他了许多东西,有橘子、米花糖、玉米卷。柏行舟不知所措,先是用手拿着,后面怀里都满满地装不下了。

“我要搬家了,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冉燃还是勾着嘴角痞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柏行舟刚抬起头,他就已经消失不见。

隔壁房间传出女人矫揉造作的娇喘,惊醒后的柏行舟坐起身,身上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他想要揉一揉脸,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整只手掌都在发颤。

“不来?我为什么不来?”冉燃哪里能得知他内心的翻江倒海,歪了歪脑袋不明所以,轻飘飘地解释道:“你现在正长身体,以后就用这个碗。”

情绪变化如同过山车,柏行舟的心脏猛地下坠后又回弹,脸色一阵青白,这引起了冉燃的担忧,他凑近问道:“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柏行舟摇摇头,看见青年放大的、英俊的脸庞,不自然地偏过脸,终于接过了他递来的碗。

见少年不愿意说,冉燃便没再多问,习惯性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上班去了。

柏行舟看着他下楼的背影,个高腿长,吊儿郎当。他的手指默默地攥紧了那只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