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冉燃左脚刚踏出门槛,就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叮铃咣啷直响。他吓了一跳,低下头一看,脚边竟然是一只熟悉的搪瓷碗。
它洗得干干净净,碗檐边缘反光,端正地摆在冉燃的家门口,差点儿没被一脚干碎。
毫无疑问,这是冉燃的新领居,那个闷不吭声的男生,半夜放在这里还给冉燃的。
冉燃一时无语,猜想应该是他年纪小贪嘴,把所有的水饺吃完了,又怕爸爸发现,就偷偷摸摸地送回了碗。
三四十个水饺啊,陈红玉包得个个皮薄馅大,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这男生也太能吃了。
下一个周末,陈红玉做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用熬的□□糖上成焦色,满屋子肉香扑鼻。
这次冉燃没有等她吩咐,就盛了满满一大碗,屁颠屁颠地给对门送过去。他抬手刚刚敲响了房门,少年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柏勇依旧没在家,冉燃特意瞅了瞅那些的衣架,它们的形状是扭曲的,有几根甚至拧成了麻花,而酒瓶子的数量不减反增。
但他也没有贸然询问,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将碗递给了少年,问道:“忘跟你说了,我叫冉燃——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眼看向他,目光停留了两秒,又很快转移视线。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开扇狭长,眼尾微挑,不过由于瞳仁漆黑,整个人的气质略带阴郁清冷,开口说话时声线是变声期的沙哑:“柏行舟。”
“你是转去三中读书吗?”
离这几栋筒子楼最近的中学就是三中,学杂费也比较便宜,基本上这里穷人家的孩子都是校友。
柏行舟点了点头。
“以后别再把碗放我家门口了,你当在坟前上供呢。”冉燃觉得对方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耐着性子说:“下次我再来送饭,你洗干净还给我就行。”
原来还有下次…柏行舟还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脸上还没有什么表情,脑袋却跟有自主意识似的,又点了点。
对面的青年似乎对他的回应感到满意,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了。柏行舟等冉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伫立良久,才默默关上了门。
果然没隔几天,冉燃又敲响了领居家的房门,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次数愈加频繁。他出现在柏行舟眼前时,手里都端着碗,喜欢勾着嘴角笑,痞痞地露出一颗小虎牙。
那些食物基本都是陈红玉做的家常菜,香喷喷油亮亮,装的冒尖。而柏行舟如同巴普洛夫的狗,产生了条件反射,只要一听见那张扬的敲门声,口水就不由自主地分泌了出来。
月末,汽修店老板用小学数学水平艰难地算完账目,发现收入略有涨幅,高兴地请冉燃去街边的大排档搓一顿。
冉燃欣然前往,坐在街边油腻腻的桌前,老板一口气点了许多荤菜,还开了好几瓶啤酒。
他个年近三十、姓常的胖子,横竖看都圆滚滚的。据说他早年跟一位道士颇有缘分,对方倾囊教授了相面之术,因此有些神神叨叨,自称为常大仙。不过和他相熟的的朋友都叫他另外的雅称——大常。
三年前冉燃因为年纪太小被怕事的建筑队包工头辞退,一个好心的工友介绍他去了大常的汽修店,相差十几岁的两人竟然臭味相投,一见如故。
当时大常先夸冉燃印堂光明、天庭饱满,是有福之人。又神神秘秘地对他低语,说他眼尾生有横纹,注定遭遇情劫。所以一定要把儿女私情抛诸脑后,认真学习汽修技术。
冉燃当下就觉得这位老板满嘴跑火车,此后的相处对他也不甚尊重,两人经常斗嘴打趣,关系不像是师徒,倒像是损友。
有些人看着是千杯不醉的长相,其实酒量极差,说的就是冉燃。他一瓶啤酒下肚就晕头转向,桌上的饭菜都没动几筷子。
“简直是废物!”大常嘲笑他:“就你这酒量,怎么好意思在外面混!”
他伸长脖子叫唤着服务员过来打包,最近一只半大的流浪猫经常在汽修店碰瓷,看见大常就翻肚皮打呼噜。
“黄色的,有点丑。”冉燃半眯着醉眼凑近手机,对大常向他展示的小猫照片做出评价。
“这是橘猫!橘猫!”大常争辩道:“哪里丑了?!你肯定是喝多了,眼睛出了问题。”
冉燃偏着头想了想,指着桌上说自己要打包一份鱼香肉丝。
“怎么?你家里也捡了一只猫?”大常打了个酒嗝。
“嗯呢,还是只野猫,根本养不熟。”冉燃露出笑容,觉得自己的比喻非常精准。
他“投喂”柏行舟这么多回,而男生却丝毫没有吃人嘴短的觉悟,从未向冉燃道谢过一次,连话都很少说。
两人简单的几句沟通也都是冉燃主动发起,柏行舟能用点头摇头回应就绝不张口,能用一个字解决就绝不用两个字。
有一次冉燃故意逗他:“我家的饭好吃吗?”
柏行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点了点头。
“吃了我家的饭,叫我一声‘哥’不过分吧。”冉燃双手抱胸,故意摆出一副恶霸的架势。
柏行舟素来缺乏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疑惑,而后是犹豫,半晌没有开腔。
冉燃觉得逗他跟逗个傻子似的毫无成就感,便没有坚持,兴趣缺缺地转身就走:“不叫算咯。”
“.....哥。”简单的音节从身后响起,却像是刚学会说话一般艰涩。
而柏行舟不仅性格沉闷,他家里的情况也让冉燃摸不着头脑。
某日他正准备去上班,恰巧从对门走出来一个女人,冉燃抬眼就是一愣。
那个女人穿着廉价低胸装,露出蕾丝边内衣,脸上是花掉了的浓妆,手里还在数着几张钞票。
察觉冉燃正在打量她,女人熟练地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冉燃顿时皱起眉头,虽然他的经验不足,但身边鱼龙混杂,自然能够一眼看出女人的身份。
冉燃对此倒没有任何歧视,在社会上讨生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
但想到柏勇为了省开房钱,竟然把妓女带回家过夜,丝毫不顾忌自己的儿子,冉燃胃里就是一阵翻涌。
冉燃偶尔也会在楼道碰见柏行舟,男生从不主动跟他打招呼,总是默不作声地侧身,等冉燃先过去。
倒是冉燃会顺手揉揉他的脑袋。
男生的头发丰盈柔软,身子却像根木头似的僵直,并不躲闪冉燃的触碰。
这次两人又遇上了,冉燃见他正扛着一个编织袋走向废品收购站,摇晃着发出叮铃咣啷的声响,是满满一兜子空酒瓶和啤酒罐。
冉燃叫住他:“喂,小舟!卖了钱请我吃个雪糕呗!”
他第一次叫柏行舟的名字,用词十足的亲昵。
男生站定后看向他,眼珠子是沉沉的黑色,纤长的睫毛半遮半掩,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冉燃没跟他客气,在废品收购站的门口等着柏行舟,没一会儿他就攥着几张毛票走了出来。
两人来到了一家小卖部,冉燃在冰柜里挑挑拣拣,选了一支最便宜的老冰棍,朝柏行舟扬扬下巴,示意他请客给钱。
柏行舟从那把毛票里抽出两张五毛递给老板,转身就想离开。
冉燃拉住他问道:“哎,你不吃吗?”
男生摇摇头,没有说话,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冰棍。
冉燃总觉得那眼神含痴带怨,他实在没有过硬的心理素质视而不见。只能无奈地鼻孔喷气,重新打开冰柜,拿出一支雪人脸的奶油雪糕塞进了柏行舟手里。
面对柏行舟的疑惑,冉燃边给钱边叹了口气:“我请回去行了吧,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两人手里各拿着雪糕和冰棍,坐在公园破烂的长椅上,不远处是几个老头正在下象棋。围观群众争执得面红耳赤,差点儿没打起来,吼叫的声音分外扰民。
冉燃听得乐呵,随意地伸出的两条长腿交叠,嘴里嘬着冰棍融化的糖水,嘴唇被冰得有些发红。
柏行舟吃东西像是有人跟他抢似的,也不嫌冷,雪糕三两口就全进了肚子。
接着他就看向冉燃,视线不由自主地落上那张饱满的嘴唇。
“吃太急肚子会痛的——你不会是还想吃我这根吧?”冉燃以为他在观望自己的老冰棍,表情有点嫌弃。
柏行舟没有答话,他看向不远处那几个赌棋的老头,觉得从未尝过的雪糕的甜味腻在了心口。
转移了视线不看冉燃,这种感觉才好受了一些。
“我要回去了。”他站起来说道。
“你先别走。”冉燃在后面叫住柏行舟,问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刚刚柏行舟露出了一截的手腕,跟上次相比又新添了几道更加明显肿胀的红痕。
柏行舟对他的提问毫无反应,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