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星走远了,神牡丹就问春和:“方才你为什么要钻进那座宫殿里去,白星叫你去的?你为什么这么听他的话?”
春和一脸无辜:“他是四殿下,是主子,婢子自然要听他的话了。”
神牡丹点点她的额头:“狡辩,娘娘都说叫你不要跑去和四殿下玩,可是他拿好吃的骗你,你就跟他走了吧。”
“冤枉,冤枉,没有好吃的。”
神牡丹直接揭穿了春和的叫唤:“前晚你是不是和四殿下去玩了,手里的果子不是他给你的?”
“真不是,是小玉给我的。”
“小玉?那是谁?”
春和拉住神牡丹的手,在空中晃了晃:“就是那天在北司门口给我递水壶的小内侍,我和他是一个地方来的,所以我们是好朋友。”
神牡丹自然记得,她也记得,那个小内侍说和春和不熟。
她不由地叹气,春和已经十岁了,可心眼和五六岁的小孩子一样,相比起来,阮群雪简直就是人精。
“春和,我后悔了,书你还是得抄。”
“啊!怎么这样,呜呜~”
反正已经到万福宫附近了,神牡丹不为所动,任春和一边哭一边走,偶有路过的宫人都盯着她们看,她也不在意。
万福宫内,贵妃还未归来,神牡丹便告知了霁月,说这几日她带着春和在偏殿读书,霁月当时对着春和露出了怜悯的神色,不过嘴上倒是十分地赞同。只是摸摸春和的脑袋,塞给她一盘午膳留着的果子。
春和抱着果子,把眼泪咽进了嘴巴里。
霁月也给她留了午膳和药汤,交给她之后就去忙了。
神牡丹让春和跟她回了偏殿,她本有一箩筐的问题要问春和,但春和窝在角落里生闷气,她也实在累得不行,只能睡下恢复体力,直到夜色深了才送春和回去睡觉。今夜贵妃似乎没有回来,虽然正殿依旧灯火通明,但就是能感到一种冷清感。
霁月在门外值守,见神牡丹在门外驻足,上前问她:“怎么了,是缺什么东西了,还是春和不听话了?”
这两日霁月和她相熟了,也不再客套了,甚至还喜好打趣她。
“没有,我是想找娘娘说几句话谢谢她照顾我,娘娘睡下了吗?”
霁月面色如常,但两只手明显攥紧了些:“是啊,今日娘娘忙得很,已经歇下了。”
神牡丹点点头,便回了厢房。不过她没有睡,白日睡得太多,现在她反倒不困了。
白星和太子的事,加上总是莫名消失的贵妃,这几件事盘桓在她脑海中,搅在一起,各处都打成了结,她怎么解都解不开。
前世太子被废,莫非就是因为此事。
神牡丹顺着这一点往回倒,太子被废,是白星揭穿的,所以天盛帝才会因此恨上贵妃和白星,这很合理。
可白星似乎早就知道了,却迟迟没有揭穿,应该是在等一个好时机。那应该不会是在最近,毕竟隔日天盛帝就要离宫了。
不对,今日天盛帝还在宫中,太子就敢去和那后妃私会,完全不担心被发现,难不成天盛帝已经知道了?这……实在离谱。还是说,白星是在欺骗她,她明日还是得和春和问清楚。
那得提前准备一盘好吃的点心才行。
她翻了个身,对着窗外,听着风吹树枝的哗啦声,像是大湖的浪花一般此起彼伏,让她绷紧的心弦慢慢松懈下来。然后她眼前的画面突然变了,黑暗中的门板缓缓朝两边打开,外面山洞的火光照了进来。
洞穴很小,但有巨石遮挡,从洞外只能看到一丝光亮,在夜里和月光融合在一起,极难分辨。
火焰非常粗暴地燃烧在一棵劈成两半的半人高的树干上,树干只有双手环握那般粗,估摸着还能烧一个时辰。
洞里有个人,正在处理上身的伤口,不是人为的,明显是山林里的猛兽抓的,肩胛处一大片肉都被野蛮地扯了下来。
神牡丹走进洞穴,手里拿着粗陋的石钵,看清那人的脸,居然和阮群玉一样,连忙走过去,将石钵里的药抹在伤口上。
同时她感觉到自己嘴边有滚烫的液体滚下,咸咸的。
是她在掉眼泪。
那伤口都是血,神牡丹手上也沾了不少,可还是下意识抹了抹脸,不消照镜子也能想象得出脸上该有多么花花绿绿的。
阮群玉漫不经心地看着跳动的火焰,任由神牡丹处理着伤口。
神牡丹抽泣着问:“你不疼吗?这么大的伤口,究竟是什么东西伤的?”
阮群玉还是没看她,语气极其不耐烦:“你傻了吗?那玩意抓我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吗?”
说完隔了一会,阮群玉突然又抓住她的脸,露出了个森然的笑容:“你不会是在装傻吧,还是你以为我傻,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被那玩意抓伤,是你欠我的。”
阮群玉的脸忽然变了,变得不像人的脸,她一下就想了起来,是大虫。抓伤阮群玉的是一只大虫,她当时为了去采一株草药,不小心惊动了一旁休憩的大虫。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会还你的。”
“呵,你还得起吗?”
神牡丹放下石钵,里面的草药已经用完了,伤口的血也勉强止住了。可洞穴里还是有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味,若不是有烟火味稍稍遮掩,今日没死的大虫定会找过来,把她们两个人都吃了。
“我……我只有一条命了,要不……”神牡丹膝行向前,凑到阮群玉身前,仰起脖子:“你杀了我吧。”
神牡丹那时还睁着眼睛,她实在太累了,活着是比凌迟还要痛苦的折磨。她看见阮群玉的脸色十分阴沉,像阎王殿里的塑像一般。
“杀了你,然后呢?把你的肉割下来吃掉吗?那得活着割才新鲜。”
阮群玉说完一口咬在了她的脖子上,可她却感受不到疼痛,反而用手臂圈住他,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神牡丹的心瞬间就安静了下来,甚至希望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她能看到阮群玉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其中上臂的四道撕裂伤十分显眼。伤口看起来应该隔了四五年了,但还是能看出似乎也是野兽所伤。
神牡丹鬼使神差地摸了摸那几道伤疤,凹凸不平的手感说明当时伤得有多深,或许连骨头都伤到了。这么重的伤,难道也和今日一般,也是为了救人才受的吗?那他那时是为了救谁呢?
是白晟!
神牡丹猛地醒来,夜凉如水,她拥着被子大口喘息着。原来方才她是在做梦,梦到了前世她和阮群玉在山林间躲避追杀的一晚。
那道手臂上的伤疤,会不会就是去虞山狩猎时伤的呢?
他为了得到白晟的信任,居然冒这么大的风险,真是……神牡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怎么偏偏是现在才梦到呢,她知道了又能如何?就算她现在出宫去,她都不知道阮群玉人在哪里。
而且,屋里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了,也说明去虞山的队伍此刻应该已经出发了。
神牡丹起身,去了万福宫的小厨房,宫人已经在忙碌了,灶上的火烧得很热,神牡丹找了一块空置的案板,开始剁肉。
刀锋和木制案板剧烈碰撞,发出的“咚咚”声自带回音,让神牡丹焦躁的心渐渐安定了口下来。
除此之外,将一整块肉剁成肉沫之后,她的手臂微微发酸,发际也出了点细汗,整个人都通透了许多。
那肉沫和药材一起放进炖盅里上火蒸上后,神牡丹就带上厨娘做的果子去寻春和。
除了值夜的宫人还在休憩外,和春和同屋的宫人早早就起了,神牡丹便将果子放到春和枕边,将她勾到了偏殿中。
春和完全忘记了昨日和神牡丹的龃龉,还告诉神牡丹:“神娘子,我原本今日要去和娘娘告状的,但是你居然亲手给我做了好吃的道歉,我就不生气了。”
神牡丹给自己倒了杯热乎乎的清茶,叫自己清醒一些,能顺利地从春和嘴里问出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也深刻反省过了。”神牡丹蹲坐在春和身旁,神色真挚地说:“昨日不该冤枉你,你还小,又怎么分得清善恶对错呢?而且四殿下叫你钻狗洞,也是他不对,他是主子,使唤你,你自然不能违逆。”
春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边嚼边点头。
“但我实在是太担心你了,钻狗洞无非是脏一点,这倒是小事,但昨日太子殿下也在那个院子里,你要是冲撞了太子殿下,这才是大事呢,你说对不对?”
神牡丹摸摸春和的脑袋,春和也配合地蹭了蹭她的手心,还停下了往嘴里塞点心的动作:“你说的对,我看到太子殿下的时候都吓了一大跳呢,这宫里都说太子殿下凶得很。不过昨日他也没有发现我,他一进院子就钻屋子里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神牡丹一下一下摸着春和乌黑柔顺的发丝,心一点点沉入同样深沉的冬湖之中:“这也太危险了,下次可千万别再去了。而且那里面也没什么好东西,你进去做什么呢?”
春和靠在神牡丹肩膀上,半躺着继续吃:“本来也没什么好东西,是我们踢毽子的时候,毽子不小心掉进去了,才叫我进去捡的。”
“原来你们是在玩毽子啊,可我昨日也没见你手上拿着毽子呢?而且那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偏僻得很,怎么要去那种地方玩毽子,在万福宫里玩多好,我也可以一起。”
春和一拍手:“对啊,对啊,下次你也和我们一起玩,殿下就不会总使唤我了,不过万福宫里不行,人太多了,被人看到会笑话我的。”
神牡丹哑然失笑:“笑话什么?笑你毽子踢得不好?”
春和嘟囔着反驳:“才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