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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顾至礼[番外]

我总以为,这一生无非就是娶妻生子,入朝为官,可我真正面临选择时,我才发现——

我根本没得选。

【壹】

我自认六亲缘浅,父母早逝,舅父牵着我的手将我送到祖父家,便匆匆离去。

祖父穿着红色的官袍,看起来特别威严,不像一些文官邋里邋遢,他收拾得很干净,一见到我,便慈爱地将我抱入怀中。

常年忙于公务的他,只在发妻那年过世时为她守了几日的灵堂。太祖对祖父十分赞赏,不肯轻易放他离开。如今致仕准备回乡养老,谁知当今陛下又不放手了,在京中修了一座府邸,专门送给这位前丞相居住。

得知此消息,在乡下种地的舅父匆匆抱着我来投奔祖父,祖父在朝中威望甚高,我也曾在大街上买菜时听别人说过几次。

祖父说,从前没有时间教导儿子,自发妻去世后,他与父亲的关系也越来越冷淡,即使父亲娶妻生子也只是送了封书信到京城,很少探望过。

祖父苍老的声音里带着遗憾,他认真负责教导出了无数优秀学生,但很少对自己的儿子有这样的耐心。

他将自己未曾给父亲的慈爱和耐心,尽数给了我。

从此,我便成为了顾府中的小主人,跟着祖父专心闭门读书。

【贰】

祖父虽致仕,但在朝堂之上威望极高,经常有门生拿着问题请教。

其中就有吴敏吴大人。

他敬仰祖父已久,以祖父的徒孙自居,时常孝敬祖父。

他带着自己的嫡长女来给祖父请安,我立在旁边背书。

小姑娘看着只比我矮半个头,一身藕色素衣,全身上下没有一只金钗首饰,用素色发绳编成辫子扎紧,仪态大方,端端正正地给祖父行礼。

“吴氏洛静给顾老先生请安,愿顾老先生福寿绵长,万寿无疆。”

祖父笑呵呵地回应:“好,好。静儿这几年越发出挑了。”

“多谢老先生夸奖。”小姑娘始终没有看我一眼,认认真真地回答,“静儿这些年多习了些药理知识,懂了许多道理,从前老先生教导静儿的,静儿不曾忘过。”

祖父没有半分不耐烦,认真听完后赞赏地点头:“静儿将来是个有出息的姑娘。”这时,祖父终于想到了我,急忙唤我过来。“礼儿,来见见静儿。”

“静儿是吴家长女,你比她大一圈,她的诗词歌赋不见得会输与你。”

我收书拱手:“在下顾至礼,见过吴姑娘。”

她抬头,露出精致的脸庞,声音不卑不亢。

“吴氏洛静,见过顾公子。”

【叁】

“啊,顾公子又赢了。”

“那可不,也不看看他的家世,顾老的嫡孙,那可是天才神童的存在!”

“七步成诗,也就他行!”

我听着众书生的赞赏,淡然一笑。

“公子。”身后的小厮唤我回神,我拿起早已誊抄好的诗句给他,“把这张纸送到吴府上,就说是祖父送去评析的。”

小厮立马会意。

过了许久,小厮才跑回来,我问他:“如何?”

“甚好。”小厮如数回答,“大小姐一猜就知道是您的诗文,她很喜欢,吩咐人仔细收好了。”

我淡然一笑,“送到便好。”

这些年,我一直在府中和洛静探讨诗文,我在学子中名扬京城,她在宫内外是人尽皆知的才女。我会将学子宴中落笔的诗文认认真真地誊抄一遍给她,她也会在赏花宴上将取得榜首的诗文送到顾府上来。

我们互为知己,相见恨晚。

有着长辈们的加持,我们青梅竹马的缘分应该会越走越远吧。

那时的我,不懂得什么是短暂,以为这就永远。

【肆】

我被选为了太子伴读。从此之后,我忙得脚不沾地,每日跟随太子学习,给太子讲解他没听懂的部分,又学着处理陛下吩咐的事务。

太子的脾气不错,从不苛待下人,对待周围人也是笑嘻嘻的,不会摆太子架子。

这天,我在辅导太子课业,夫子一向对我们非常严厉,昨日太子课业完成得不好,被夫子说了一通,这会子又要重新写。“殿下……”有小侍从入内。我有点烦躁,不是说好不进来做打扰吗?刚要发火,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来:“景和哥哥,你把自己关在书房做什么?”

女孩子蹦蹦跳跳地进来,对上我的脸瞬间僵在原地。

她没想到还有外人。

我面无表情,能这般称呼太子的,估计只有那位了。

“臣顾至礼,见过临安郡主。”

她呆在原地,好久未回神。

“既然临安郡主来了……”

她突然飞快回答:“不不不,是我打扰你们了,待下次有空闲的时候,再来看望景和哥哥!”未等太子发话,她就快步出去了。

太子趴在书桌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婉儿,别走啊……”

我回头:“殿下还是赶紧完成吧,臣等着出宫呢。”谁不想走啊。

【伍】

太子为了不让我在赏花宴上夺了他的风光,竟然寻到了洛静处。

洛静聪慧,她知晓定是我在宫中风头正盛,才让太子寻到她的。

我笑了笑:“太子是个好人,没有计较在下失礼。”

“说起来,我们许久未见了吧?”

“是。自去岁你生辰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了。”我认真地给她斟茶。

她见我这么说,脸颊微微染上些许红晕:“你的记性很好。不知……你在宫中生活得怎么样?”

“还不错,夫子脾气不大好,课业留得多。”我无奈地看向她,“你呢,今岁你要及笄了,恭喜。”

她摇摇头道:“我挺欢喜的。家中姐妹少,父亲母亲现下已经开始筹备了,甚至……”

她话到嘴边,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我好笑地问,“什么话连我都不能说了?”

她死死抿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个音。

“不能说便算了,我还能强迫你不成?”我再次斟茶。

好半晌,我才听见她开口:“母亲问我,我对你可有意思?”

我手一抖,茶水差点溅出。

【陆】

“我恐怕,没办法娶你。”我缓缓说,“我们都还太年轻,我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子伴读,我尚未取得一官半职,如何娶你?”

她怔了怔,很用力地点一下头。

“但是,说只把你当知己是假的。”

她猛地抬头。

“我对你,不只是红颜知己的情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倘若真的到了谈婚论嫁那天,我定亲自登门对你表明心意。”

“好。”

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我低头回她:“别哭。你明知道我受不了你在我面前落泪。”

“我知道了。”她抬头朝我笑了笑,“有你这番话,我就心安了。”

我又忍不住提醒她:“别对我期望太高,洛静,你总是把我想得很好,这反而会伤了你的心。”

“我不怕。”她对上我的眼睛,强势而又明亮的眼神让我这辈子都忘记不了,“顾至礼,你什么人我最清楚,没准是我自己先放手的。”

“好。”我们都是不肯向现实低头的人。

现在的我们根本不会想到,什么叫“一语成谶”。

几个月之后,吴家为嫡长女举行了隆重而又盛大的及笄礼。

临安郡主临安婉那日也去了,由她的母亲临安王妃亲自为吴洛静簪发。

临安婉和裴上缙两个小孩坐在我下方,我提前查看太子昨日的课业,免得待会被夫子痛骂。

“你不知道,那日可隆重了,吴小姐的长辈女眷们通通都来了,还有吴小姐的堂兄表兄,多得数不清,满满一屋子的兄弟姐妹,看得我头晕眼花。”临安婉趴在书案上说。

裴上缙回她:“到时候你的及笄也会很热闹,有可能在皇宫里举行,你知道的,陛下最疼你了。”

临安婉叹了口气,“那是,等我及笄,景和哥哥都迎娶太子妃了。”

“哈哈,还有顾侍读呢,顾侍读长我们几岁,应该是他先娶妻。”

我搁下笔,看着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你们最近是不是很闲?嗯?裴上缙,昨日的课业是不是你帮殿下代笔的,为什么你写成这样?”说完,就砸下一片笔纸。

临安婉也奇了,这字如同幼童玩闹一般,歪歪扭扭、奇丑无比,她记得裴上缙不会写这种字啊?

“别说了,昨夜抄写时被我父亲抓包了,当场就把我暴打一顿,手都动不了笔了,咬笔写的。结果今日一早就提着我到陛下面前请罪,太子现在还在御书房门口跪着呢。”裴上缙没好气地说。

我两眼一黑。

裴上缙还没完,楚楚可怜地看着我,继续道:“所以我过来就是要你去陛下面前把太子救回来,拜托你了,顾侍读。”

我气得摔了笔,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

【柒】

东宫中,还有一位九皇子,名唤赵炎均。

说实在,祖父从前做官的日子里,看多了皇室兄弟阋墙、党派之争,太子将庶弟养在东宫内,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赵炎均每日都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宫中,有时会和裴上缙一同出去鬼混,傍晚才回来。

我见过九皇子几次,这孩子看着腼腆,个子也不高,有时甚至比临安婉还胆小。

陛下时常来到东宫,看着这些孩子做游戏,太子哀怨地在一旁背书。

临安王与镇国将军远在边疆,独女与独子时常入宫,陛下和皇后娘娘也颇为疼爱。

景和太子渐渐长大,开始有了自己的主见,主动担起责任,陛下颇为欣慰。

我的目标开始转向朝廷,安心学习考取功名,争取在朝堂之中得到一官半职。

景和太子在弱冠之年迎娶太子妃,太子妃出自范阳卢氏,是书香门第。

就在这不久之后,朝堂之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开始并没有在意,可是直到连不可一世的临安王都去世之后我才发现,这一切,不只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陛下在朝堂之上得知这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当场吐血。原本尚未安稳、还在病中的龙体轰然倒塌,此后竟再也未起来过。

临安王过世的消息还未传遍京城,临安王妃毅然决然地丢下还未及笄的女儿,随他而去。

我从临安王府回来,看见祖父独自一人在院子里叹气。“要变天了……”祖父拍拍我的肩。

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今日的朝堂人心惶惶,陛下病重不上朝,太子在江南治理水灾不得脱身,我借祖父的威望以及吏部侍郎的新职,在朝中迅速拉拢了一批拥立太子的党羽,并开始按照太子的储君之路进行铺垫。

身为太子侍读,我就是太子党最大的招牌。

【捌】

接到裴上缙送来的军报时,我整个人都惊呆了。我不知道裴上缙是如何做到的,只觉得这份军报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我匆匆离开,连话也没留下一句,带着一些盘缠就偷偷离开京城。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等我赶到的时候,手起刀落,只余满眼的血色。我颤抖的手去捞那个躺在坑里死不瞑目的人,看着他想要保护妻儿却反被一箭穿心的模样,看着原本洁白如玉的脸颊瘦了一圈,人也晒黑许多。

他真的有在好好做一个君王。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做他的臣子,做他的丞相辅佐他,为他分忧。裴上缙能为他守边疆,寸土不让,让他安稳坐在高堂之上,顺遂无忧。

可谁也没有想到,原来可以这么简单的,夺走他的性命。

有人踩着我的脑袋,我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些天我快马加鞭,连奔数日,还没有好好休息过,残忍的现实又给了我当头一棒,也让我最后的希望破碎了。

数日后,我被绑着跪倒在新皇面前。

这个逼死景和的罪魁祸首,果然是他——赵炎均。

我们所有人都小瞧了他。

这时候的我,已经没了活下去的**。我心中的君王不是他,我辅佐不了一个无情无义的君王。

我大病一场。

昏昏沉沉的我躺在床上,头烧的厉害,连续几日高烧不退。

我已经没有力气起身,甚至喝水也需要人喂。我觉得我会病死在这里。

太医早已睡去,赵炎均命令他给我治病,没说一定要治好,他也只当做任务,不曾上心。

“渴……”我烧的厉害,只想喝水。

一只葱白细嫩的手扒开我滚烫的唇,冰凉凉的勺子贴近我的嘴唇,我贪婪地接受那个人赠予我的水,她只喂了一碗,喂完后细心地给我擦嘴巴。

我终于安静了下来,体内肆虐的滚烫被水压了下去,这些天难受的什么也动不了,热意减轻许多,我的呼吸逐渐平稳。

我听见她在我床边抹泪:“烧的这么重,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若不是家中兄长告诉我你病了,我还不知道你已经回了京城,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若是我不来,不就无人管你了……”她低头垂泪。

“顾爷爷安顿在我家,你不用担心老爷子,老爷子硬朗得很,并无什么不适。不过还有一件事——”

“我要入宫了。”

【玖】

再见时,她已经是当朝的静妃娘娘。

赵炎均担心皇子母家势力,将孕有嫡长女的吴洛静封为静妃,地位远高于孕有二皇子的丽嫔和三皇子的芳贵人。

婉儿被设计入宫,裴上缙也已经被一杯小小的鸠酒送入了地府,他们阴阳两隔。

我身上佩戴着裴上缙赠予她的信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个令人心碎的事实。

他们,都是我从少年时期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只余心痛。

我有时也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祖父已经在吴大人的帮助下离京,去了我幼时所居住的地方,舅父早已儿孙满堂,在乡下领着儿女耕种庄稼,偶尔带一带小孙子小孙女。

祖父独自一人,怕是会落寞吧。

我必须待在此处。

若我垮了,婉儿一定会求死,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人离开了。

这吃人的京城,真是糟透了。

佩香身为我的暗卫,很少现身。那日,赵炎均放火烧了整座将军府,将里面的人杀了个干净,只剩下她与一个侍卫在外。

那名侍卫想冲进宫中将将军府之事告知婉儿,被禁军活活捅死在宫门前。

门前的鲜血流了一地,禁军驻立在两侧,刚下朝的臣子们大惊失色。

我的眼神暗了暗,那一刻,是无力的挣扎。面对这吃人的皇城,我做好了随时葬身的准备。

过去那些黑暗的日子里,祖父是怎么度过的?刀剑悬在头上,自己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入宫。真是可笑。文臣手无缚鸡之力,自己在那个人眼里也只是一直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蚱。

【拾】

一切都结束了。

婉儿在先皇祭礼上自坠而亡,赵炎均因此病倒,我也有了可趁之机,亲手毒死了这个曾经夺走景和一切的人。

琼华轩的梨花树一夜枯萎,只余光秃秃的树干暴露在空气中。

这里的主人啊,已经不在了。

我和吴洛静联手,将他的嫡长子元钰扶上皇位。吴洛静并没有儿子傍身,但身为太子的元钰却没有母族撑腰,无疑,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成了垂帘听政的太后,我官拜丞相,开启了辅政大臣的生涯。元安元年十月,太皇太后薨。景和看见他母亲过得如此艰难,泉下有知,不知是否会怪我。三年后,外敌来犯,我主动辞官去了北境守城。

我默默看着这座京城,百姓们一如既往地张灯结彩,庆贺盼望已久的新年。

可是,我身边再也不会有人陪我过了。

“你来干什么?”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头问。

佩香待在我身后一言不发,许久才伸出手拽了拽我的衣袖:“听说你辞官了。”

“是啊。我在京城待太久了,厌烦了。”

“我要跟着你。”她的眼睛里闪着荧光。“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

“陛下会善待你的。”

“不一样!那不一样!”她哭着说,“夫人也走了,将军府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了,我只能跟着你……”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

听见我的回答,她破涕为笑。

【尾声】

元安十年,前丞相顾至礼,携妻裴湘,领子顾柏承入宫觐见。次年,复丞相之位,妻裴湘为一品诰命夫人,护国大将军裴上缙义妹,其子顾柏承获封安远侯,以表其随父安定北境有功。

元安十五年,安远侯顾柏承迎娶怀贞长公主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