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登上皇位,我才发现,一切都不是我所想象的那副模样。
天下虽然在手,可是一切都显得如此空虚。
【壹】
我联合张刺史逼宫父皇,逐渐掌控整个京城。
这期间,镇国将军、临安王战死,父皇受不住这沉重打击,气急攻心,病重卧榻。婉儿与裴上缙在朝堂之上请求父皇赐婚,父皇以公主尊荣送婉儿出嫁,以免她受裴上缙欺负,无人撑腰。
我看着他们甜言蜜语、眉来眼去,只觉得烦心。
北境再次传来战事,局势不稳,裴上缙不敢将婉儿带离京城,只余婉儿一人在将军府。
即便这样,将军府邸的防御没有丝毫松懈,自我弱冠之后,我与裴上缙的关系不似从前,裴上缙常年在外,我很少见到他,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我知道,他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一个小皇子来看待。
太子地位虽稳固,但心地善良、爱国爱民,此时北庆国力强盛,镇国将军、临安王、裴上缙三位死守北庆边境,太子能心安理得地坐于高堂之上。
我捏着最近送来的军报,镇国将军、临安王接连战死,很难想象这其中没有张刺史的手笔。
雍州是距离北境最大的城池,张刺史想做手脚轻而易举。临安王因镇国将军兵败而出兵,北境之地又一次被守住,临安王重现往日威风,令百姓更加尊重敬佩。
婉儿和贴身婢女临洮出门采买时,总能被百姓认出,作为临安王的独女,她的地位堪比太子殿下。
临安王是唯一能享有封地、执有边境兵权的王,如果要将太子哥哥取而代之,临安王必除。
临安王的棺椁送到京城时,举国哀丧。陛下没来得及亲临临安王府抚慰其母女,就在朝堂之上收到了临安王妃自栽的消息。
朝中重臣皆于临安王府门前自行跪拜,送这位保佑了北庆十余年的战神最后一程。
太子哥哥在江南私访,得知此事匆匆赶回京城,婉儿靠在裴上缙怀里,哭到抽噎。短短几天,她失去了父王母妃,裴上缙的脸色同样难看,他的眼中隐隐浮出的担忧和恐惧,都让我们几人看出他心中的害怕。
他是怕婉儿跟在临安王妃一块去了。
皇宫里,父皇久久不语,皇后娘娘垂面而泣,这对平日里端庄稳重的夫妻如今在这时成了普通百姓,弟弟战死,弟媳随之而去,只剩下一个十二岁的独女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
“婉儿还小,她可怎么办呢?”皇后娘娘伤心欲绝。
事发突然,连皇后娘娘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何况婉儿?
我出宫去找张刺史,张刺史正与爱妾饮酒作乐,自打来到京城后,张刺史被陛下委予重任,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张刺史看见来人是我,不慌不忙地让爱妾退下:“九皇子找下官有何事?”
我迟疑了一下。
他看出我内心所想,满不在乎地说:“不过是个异姓王,您怎么伤感起来了?”
我整理好表情:“临安王死了,接下来你去守边境?”
“怎么可能。”张刺史饮尽杯中的酒水,“裴上缙有那个能力,下官又何必去找苦头吃,只有留在京中,才有机会,殿下不会后悔了吧?”
我坚定地摇头。“当然不。”
【贰】
很快,裴上缙主动向父皇讨要兵符,带兵守国。敌军来势汹汹,裴上缙曾在临安王麾下带兵,对北境地势十分清楚,他坐上了临安王和他父亲原本的位置,为国而战。
裴上缙在北境征战时,朝堂之上也发生了许多微妙的变化。太子江南事务尚未处置完全,陛下这会子病重卧榻,朝中事务堆积已久,各方势力相争,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朝堂之上竟没有一刻安宁。
这时,太子的侍读顾至礼官拜吏部侍郎,以他为首的太子一派开始掌握主导地位,并在朝堂开始积累太子声望。
不得不说,顾至礼不愧是太子殿下亲口承认自愧不如的侍读,他在太子殿下身边多年,即使太子远在江南,他也能给太子给予帮助,这几日他舌战群雄,把一些不安分的大臣骂得狗血淋头,连带着对裴上缙独自领兵北上不满的几位大臣也问候了几句。
顾至礼出身顾家,乃是京中名门,顾老太爷曾是太祖在位时的丞相,门生众多。顾至礼父母早逝,顾老太爷致仕后很少出门,顾至礼一直养在其膝下,深得顾老太爷真传。
如今,顾至礼在朝堂之上的风范,颇有其祖父之风。
可惜,顾至礼是坚定的太子党羽,想将他收入麾下谈何容易。
【叁】
这一天很快到来了。
父皇做梦都猜不到,我会联手张刺史进行逼宫。
夜晚,我将父皇寝宫重兵包围,父皇身边的太监早已被我换成了自己人。
父皇在龙床上口渴想喝水,叫许多声都没有人来,直到我来到他身边。
“父皇,茶。”
“你怎么在此处……”父皇苍老憔悴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儿臣身为儿子,理应在床前为父侍疾,以尽孝心。”
父皇一句“景和……”,我端着茶碗的手瞬间不稳,茶汤溅出一些。
“儿臣斗胆向父皇讨要一件东西。”
父皇没应,我继续道:“儿臣想要皇位,不知父皇是否答应。”
“你……你孽子!”父皇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因为病入膏肓,怎么也起不来。
我看着他拼命地想要起身,却怎么也做不到,觉得有些好笑。父皇是个明君,可惜生出了我这么个儿子。
在我这么多年的记忆中,父皇永远是冷漠无情,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一句话就能让后宫的女人们发狂。
他冷酷到能将怀有身孕的生母投入冷宫,甚至不关心我是否会出生或是死于腹中。
他只在乎太子哥哥。
他的寿命已然到了尽头,只是没机会亲眼看见他最疼爱的嫡子登基,他以为自己驾崩之后,嫡子会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延续他的辉煌。
可惜呀可惜呀,他没想到平日里自己最忽略的儿子会有这么一手。
父皇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嘴里还说着:“放……过……景,景……”
果然,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嫡子。我轻笑一声,我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迟来的父爱吗?
身后好久都没有声音,我转头一看,他已经暴毙而亡。
昭宣十九年秋,昭宣帝驾崩,临死前传遗诏于九子赵炎均——
『太子景和治理南方水灾,久不见效,令太子自尽于黄河旁,赐太子妃范阳卢氏白绫。九子宽厚有礼、仁孝温恭,今在此传位于九子炎均,拟年号为‘永和’。』
我的亲信已经到了江南,不出意外,太子哥哥很快就能和最爱他的父皇一同前往冥府。
“殿下,今日朝堂大臣都在。”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小侍从来报,我派禁军封锁了整个京城,将诸位大臣都困在朝堂,不得归家。
“那就好。”
“不过……顾侍郎今日并未上朝。”
我瞬间不悦,“你们没把顾至礼带来?”
“有,有,顾侍郎前些日子告病请假,可,可是末将今日带兵搜查了顾府,空无一人。求殿下恕罪!”禁军将领紧张得连连告饶。
“不过是一介书生,殿下何必紧张。”正说着,张刺史带着女儿进了宫。
张毓娴一见到我就对我行礼,仪态万千:“毓娴给殿下请安。”
“如今已是陛下了。”张刺史纠正女儿,伸手弹了弹女儿的额头,“没个正形。”
我突然想起还待在将军府的婉儿,自从裴上缙北上之后,她总是闭门不出,也不晓得她如今会不会闲得慌。
临洮这几日呈上来的折子写的都是一切都好,但我却想立刻将她接入宫中,但我登基事宜还未完,我不能将这凄凉的皇宫展示给她看。
张毓娴靠近了我,主动搭话:“陛下曾说,臣妾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看向张刺史,张刺史傲慢地点点头。
“你想要什么?”
张毓娴环住我的脖颈,娇艳欲滴:“臣妾想要皇后之位。”
【肆】
废太子的自栽奏折终于出现在朕的书桌上。
随之一起到来还有顾至礼。
他是被朕的亲信抓回来的,他头发散乱,浑身乱糟糟,眼瞳无神,任凭亲信将他按在地上蹂躏。
他情况看着不大好,朕好心给了个太医,将他重新丢回顾府。看在顾老太爷的面子上,朕不杀他。
他回府后大病一场,在病榻上躺了数十天才悠悠转醒。
朕无心顾暇,登基大典已选好吉日吉时,父皇身边公公已经将废太子诏书公之于众,景和太子自知罪孽深重,自戗而亡的消息也成了百姓们的饭后谈资。
朕顺利登基,凡是有反对的朝臣皆以贬谪的名义逐出京城,并暗中除掉,以绝后患。
裴上缙竟敢独自一人回京,朕命人在京郊埋伏,果真让朕等到了他。
那日,战无不胜的裴将军,以一敌百,最后力竭倒在禁军千骑之下。
“赵炎均。”他死死地盯着朕看,眼中的恨意似乎要将朕活活生剥。
旁边的侍从出口训斥:“放肆,你竟敢唤陛下名讳!”
裴上缙突然笑了。
任凭身后的禁军将领将他抓拿。
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裴上缙,你终究是败了。”
前些日子,朕已经派人前去接婉儿入宫,还让废太子妃范阳卢氏的嬷嬷一同前往。现在婉儿已在宫中浣衣局做事,只要再有几日,便可以将她晋封为妃,给予她无上的宠爱和尊荣。
但先要解决眼前事。
裴上缙被关在一处暗道,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恐怖如斯,只余一条命苟延残喘。
朕不会留他。
朕走向暗道,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端着杯盏。
【伍】
暗道里的裴上缙已经死透了,朕转身吩咐,启程回宫。
解决心腹大患,朕今日的心情甚是不错。
皇后早早地在宫中等候,她是个极其善解人意的女子,虽喜欢争风吃醋,但也未做出太大出格的事来。
登基大典连着大婚,事务繁忙,朕在大婚之夜有些冷落她,之后才好好补偿她一番,宿在她宫中的日子比其他妃子多了一倍。
宫中不止皇后一人,还有三位嫔妃。
静妃是朝中老臣三品官员吴大人的嫡长女,和皇后一同入宫,不到一月已怀上了龙胎,现在在后宫静养着。
丽嫔是北境现任守城大将方朗独女,迎她入宫自然是有拉拢方朗之心。
芳贵人是朕还身为九皇子时的贵妾,朕看她眉清目秀,楚楚动人,做主将她封为贵人。
“臣妾参见皇上。”皇后雍容华贵,一身华服款款而来,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朕将她扶起。“爱妃不必多礼,是朕来晚了,让爱妃久等。”
“哼。”皇后娇哼一声。“陛下日理万机,大可不必时时到臣妾宫中来。”
“为何?”朕听出皇后口中的不对。
“臣妾觉得,浣衣局的人应该换换了,今日她们弄脏了臣妾最喜欢的牡丹裙。”
朕终于知道了。
“你对婉儿动手了?”朕抓住她的肩膀,她吃痛一声,声音一如既往地倔强:“果然是那个贱人勾走了陛下的魂……”
“你把婉儿怎么样了?快说!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朕要你偿命!”朕拼命地摇晃她的身子,头上的凤冠砸入地板,她放肆大笑,散掉的头发犹如冥府而来的恶鬼:“晚了,晚了……她肯定死了……三天前本宫就将她投入冰窖之中,她一定活不了。”
朕怒不可遏,反手就甩了她一巴掌,她捂着被打破的嘴角,疯癫得更加厉害:“你打本宫?你竟敢打本宫?”
“本宫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怎么敢对本宫动手?”
“来人,将皇后禁足,打入冷宫,皇后宫内侍从婢女,尽数杖毙。”
话音刚落,宫内一众侍从皆跪下磕头,朕只觉得心烦,他们都该死。
“陛下饶命!陛下绕命!”
“陛下恕罪!”
“陛下饶命啊陛下!”
“陛下,娘娘,娘娘救救奴婢吧——”
“陛下,陛下你不能这样对娘娘啊,娘娘已有身孕,娘娘腹中怀着您的骨肉啊!”皇后身边的李嬷嬷突然冲出来说。
朕看向皇后,她呆呆地坐在地上,小腹微微隆起。
朕没有丝毫心疼,只觉得厌恶至极。
“李嬷嬷留着照顾皇后,其余人杖毙,皇后迁居云荣殿,无诏不得出。”
皇后泪流满面,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朕来不及理她,匆匆带着禁军前往冰窖。婉儿毫无气息躺在冰面之上,身下是一滩滩早已化为暗红的血迹,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陆】
太医说,婉儿怀孕了。
这是她和裴上缙的孩子,倘若入宫前就知道此事,朕也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她失掉这个孩子。裴上缙是朕的眼中钉,他的孩子,朕不会留。
皇后误打误撞将孩子弄没了,不知为何,朕心里居然有阵阵想欢喜。
悲伤的是,太医说婉儿已经彻底落下病根,以后应该很难再有身孕了。
罢了,她还活着就好。
【柒】
婉儿恨朕。
朕也无可奈何,不知该怎么做才能挽回她的心。
顾至礼自从病好以后主动请罪,朕没有责怪他,留他继续在朝中任职,朕欣赏他的才华,官拜大学士。
朕让他见了裴上缙最后一面,他还想劝裴上缙投降,裴上缙誓死不投,鸠杀之。
婉儿自栽了许多次,皆被阻止,朕已失了耐心,不再对她宽容。
朕亲自赐名尤素莹,并给予了她“美人”的位分。
顾至礼上书想要朕将婉儿送入寺中带发修行,因此触怒了朕,朕将他贬为国子监学正。
为了讨婉儿欢心,朕从江南移植了一株梨树放置在琼华轩中,比将军府的那株还要高大。
可是,年少的那些情谊,终究回不去了。
永和三年春,朕的第一个儿子在冷宫出生了,朕将他封为太子,取名元钰。
【尾声】
看见婉儿坠坛而亡,我再也忍受不了,彻底晕倒在地。
醒来时,顾至礼给我喂药。
这份汤药很苦,我连皱眉也没皱,喝了下去。
心肺像被火焰烧过似的刺痛无比,我忍不住咳嗽起来,鲜血沾了满手。
顾至礼冷漠地看着我。
我突然反应过来:“你……弑君……”
“你不是君,你不配。”
我看着顾至礼离开的背影,怎么挣扎也够不到他的衣袖,眼前就陷入了永远的黑暗。
在最后的时间里,我听见他说:“陛下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