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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挽香来借刀

淳和二年腊月初四,小寒。

洛阳已是一方银装素裹,白雪铺陈的琉璃世界。

凌霄殿内的炭炉烧得正旺,埋在灰烬下的栗子被烘烤到爆开,时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

半夏带着年纪小的女使太监围坐在侧,一听到声响便用火钳子扒开灰,取出烤好的栗子,也顾不上烫不烫的,抢着剥开来,喂到嘴里,打打闹闹,说不出的欢愉。

江绮英这几日有些上火,未曾参与他们,斜倚在内殿的软榻上,脚下置了火炉,手里端着一卷《汉书》,看得聚精会神。

正看到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太子据为江充构陷以桐木人诅咒武帝,被迫诛杀江充,起兵而反。江绮英目光微凝,指尖抚过“桐木人”三字,窗外雪光映在她眼底,冷冽无波。

裴砚秋从外间进来,让半夏带着一同在外殿玩闹的宫人出去,又兀自闭了内室门窗,方才来到江绮英身边。

“乌林答已将魏娘子悄悄带进了重华殿,传话回来,公主十分满意,一并要走了三只桐木人偶,打算腊八一过,便埋到重华殿后院的柳树下。”

江绮英有些诧异:“三只她都要?除了太子,她还想害谁?”

裴砚秋轻轻摇头,“乌林答说,太子妃卢氏的母族与赵家有世仇,积怨良久,从前在益州时,公主看不起太子,连带着也经常欺负太子妃。然而太子妃虽看着文静温和,却着实不是个好惹的,公主在她那里几次三番讨不到便宜,早在心里恨毒了她。”

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江绮英本就有所耳闻,“那剩下一个,莫非是皇后?”

“是太子和太子妃之女。”裴砚秋的嗓音有些发凉。

一时间,江绮英背后似有冷蛇爬过,骇然瞠目,继而冷笑:“女公子过了年也才三岁,这丫头……竟比我想得还要恶毒。”

裴砚秋低眉,口吻鄙夷:“如此心性,世间少有。不过,也正因了她这份刻毒,咱们才有可趁之机。”

强大的父亲,掌权的母亲,还有一位护短的哥哥,和强势的外家。

薛幼薇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理所当然的任性跋扈,从未把血亲之外的任何人当人看待。

而她的贴身侍女乌林答,半夏也都提前打听清楚了。

乌林答是当时家乡闹了饥荒,被父母卖给人牙子,又辗转卖身到了薛家。只因年纪和薛幼薇相仿,人看着机灵,就被赵宁玉挑到了女儿屋里侍奉。

薛幼薇自小被娇纵坏了,一有不顺心的地方,便打骂仆婢出气。

为此,乌林答虽最能察言观色、逆来顺受,可从小到大,身上也几乎从未有过一块好肉。

此番主家登基为帝,和她一起的几个姐妹,不是叫打得断手断脚,早早被撵了出去,就是有父母撑腰的家生子,能得父母求情,留在益州,不必随主子一道入京。

就她倒霉,无依无靠,成了唯一一个背井离乡,跟随薛幼薇来东都的人。

然而洛阳繁华,薛幼薇虽已贵为公主,但她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脾气,在京中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贵女中间并不得尊重。

宴席上无人与她奉承,投壶射覆也不让着她,话里话外总有品不完的揶揄。

偏她又被父母反复叮嘱不许惹事,为此受了气也只能憋着,等回到了重华殿,自然便要拿乌林答这个唯一熟悉的人撒气。

加上无人分担火力,乌林答更是受罪,有几次直接伤到了面门,青着眼睛破了嘴,被凌霄殿的人“正巧遇上”。

“书中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她父母没能教好她为人之道,这‘天道’清浊,便也怨不得旁人了。”

江绮英摇头晃脑地掉了个书袋,人畜无害地笑着,眼神清澈透亮,“何况这事儿从头到尾同咱们有何关系?分明是长秋宫,皇后娘娘的意思啊。”

“是。”裴砚秋浅笑着点头。

说起乌林答这个人选,还是春江提出来的,也是她自告奋勇前去与之结交来往。

乌林答见她也是益州人,又曾在皇后身边侍奉,一向不是个心眼多的,方才没怎么疑虑,就相信了她是在替皇后办事儿。

这一头妥当了,江绮英便不由念起旁的,只听她又问:“对了,暴室那边怎么说?”

弘农公是她们此番谋划的出发点,若是不留神让他出了事,她们所有的努力岂非白费?

裴砚秋省得这一点,也替她留意打听着。

“十七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左右陛下已然知晓他们滥用私刑,将卫尉府涉事者从上至下,都罚了一遍,又将内外守卫都换成了武卫营的人,武卫营曾为弘农公执掌,就算不能明着徇私,护他周全,想来也不会再为难他了。”

江绮英听后放心地点点头:“不管什么法子,只要不叫陛下起猜忌就行。”

寒冬日子难熬,所幸薛靖海虽为着避开赵宁玉母女,不怎么出入后宫,只召幸过一两次嫔妃。

江绮英乐得清闲,也在静待时机。

此后月余,前朝暗流涌动,后宫倒也平静。

直至元日大朝会。

相较冬至朝会,元日大朝会更是历朝历代的重中之重。

自夜漏未尽十刻起,庭燎起火,光彻宫掖,烟气燎燎,达于内外。文武百官,四方州牧使者渐集端门之外,执璧奉贽,由谒者引班,大鸿胪整列,至漏未尽七刻,钟鸣门启,众臣工使节依次而入。

二千石以上升殿,其余列席庭中。

明堂东阶之下,设白兽樽,广纳谏言,畅所欲言。

待漏尽时,天明破晓,钟鼓齐作,声震四海。帝王着衮冕,乘舆至,达御座之上,受百官伏拜。

朝贺伊始于此,过后又作昼会,听乐行酒,直至日落西山,暮钟声声,百官方迎北再拜,以此离席而去。

前庭尚且如此,后宫之中,亦不曾闲。

中宫与天子同起居,更漏未尽,便要起身接受内外命妇朝贺,而后设昼会于内闱,排场和仪制半点不逊于外朝。

又因太子妃急病,芙蓉殿不善音律,转头便荐了江绮英率宫妃和清商署,于明堂内殿作女乐,以轻柔舒缓的小调,为殿上百官使者助兴。

江绮英临危受命,辛苦整日,入夜回到凌霄殿,已经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非得是春江和半夏两个人一块,才把她扶进浴桶里,沐浴消乏。

半夏心疼她,替她按揉酸胀之处,一边念叨:“太子妃这一病,没想到受罪的会是咱们娘子,芙蓉殿嘴上说不善音律,分明是知道这差事吃力不讨好,方才拼命躲懒。”

江绮英仰在水中,疲倦地闭着眼,“她厌恨我至深,自是逮到机会便要使劲挫磨,不过这差事于她们是吃力不讨好,于我却不一定。”

裴砚秋挽袖替她加了一瓢热汤,温声道:“陛下知晓昭仪今日的辛苦,心生怜爱,夜里虽不能前来探望,却已让人来通传过了,免了昭仪后半个月的请安,明日也会派人来请昭仪往式乾殿用朝食。”

她是嫔妃,争的是圣宠。

只要薛靖海能看见她的委屈和辛苦,赵宁玉对她的挫磨坑害,也只会化成她的助力,让帝王一再垂怜偏疼。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太子妃究竟得的什么病?听闻她是前些日子在和皇后闲话时突然晕倒的,之前甚至半点征兆全无,过后却一直头疼欲裂,吃不下睡不着的,严重时连床都下不来,这才累了咱们娘子代她统领女乐。”

半夏这话说得很有分寸,抬眸时正遇上江绮英和裴砚秋对她轻笑。

三人交换过眼神,江绮英便接过话茬儿,继续往下说:“宫里的奉御女医和太医署,来来回回去了好些人,都没瞧出来,咱们又如何知晓?倒是听太子妃身边的老媪说起,太子妃这模样,像是被什么脏东西冲撞了。”

裴砚秋道:“‘子不语,怪力乱神。’陛下深知前朝巫蛊之祸,益州西南一带也曾深受其害,一登基便教重修了律例,将巫蛊厌胜之事列为重罪,尤其在宫中,一经发现,罪同谋逆。若太子妃身畔真有说这般昏话的人,理当赶紧打发了才是。”

“裴姐姐说得极是。”

江绮英笑着点头。

这件事到这里,她心里也有了数,过后便暂时按下不提。

次日晨起,式乾殿的人带着步辇而来,接上梳洗齐整的江绮英便去了式乾殿。

式乾殿上早早就备好了朝食,都是江绮英素日爱吃的。

薛靖海昨日饮酒开怀了些,今晨起身便比平时晚了许多,江绮英至时,他还端坐在镜前闭目养神,等着朱茂臣给他梳头捋须。

江绮英十分自然地走进去,轻手轻脚地接过朱茂臣手里的桃木梳子,手法轻柔地为帝王整理着发丝。

他已是有年纪的人,纵然称帝后保养仔细,乍一看须发依旧浓黑,可只有亲近了才会发现,早年间的奔波劳碌,还是掺杂在他乌发里,成了几许永远无法复黑的银白。

江绮英不觉出神,却在她停顿之际,薛靖海忽而淡声开口:“看见朕的白发,英英才想起朕已是能做你父亲的人了吗?”

“陛下怎知是妾?”江绮英心一跳,霎时警惕起来。

薛靖海轻笑:“英英身上有蜜合香的气味,那是楼兰进贡前朝之物,朕前阵子已命人都赏了你。”

美人顺势亲昵地搂过男子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娇嗔,“陛下怎知蜜合香是什么气味?莫不是陛下在赏给妾之前,自己也曾放在手中把玩?”

薛靖海道:“给英英的东西,朕自然是要亲自验过,觉着好了才能送去。”

“陛下待英英的好,英英铭记于心,时刻不敢或忘。这些年陛下宵旰忧劳,运筹天下,不知熬尽了多少心神,也恨自己投胎太晚,竟让陛下等了英英这么久。”

江绮英说着,垂下眼帘,长睫微颤,似有水光浮动。

薛靖海回头看她,抬手轻轻揩掉她睫上的湿意,语气缓和下来:“正月里不许落泪,是朕失言了。”

江绮英顺势伏倒在他膝上,姿态谦卑,仰面望他时,眼中既有仰慕,又有恰到好处的怯意:“英英不是伤心,英英只是忽而又有些庆幸,庆幸老天不曾薄待英英,竟是不计年月,也要英英遇见陛下,否则英英这庸碌半生,竟不知是何等的浑浑噩噩,了无生趣?”

“得遇英英,也是朕之幸。”

薛靖海扶她起来,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似有审视,又似只是寻常怜爱,转瞬便温和地携她朝外走去,一面道:“近来前朝后宫是非不断,朕心力交瘁,也只有在英英这里,才能得片刻喘息。”

“何事让陛下如此烦心?”

难得他愿主动提及,江绮英便也有机会能顺口往下探问。

她自然也不是直接问的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他们身侧的内侍长朱茂臣。

朱茂臣何等灵慧,随即作出一副为难状,同她诉苦:

“昭仪有所不知,自从新城公主闹着要嫁给弘农公,弘农公却宁舍了一身勋职,孑然一身入暴室,也不肯娶妹为妻。为此芙蓉殿闹完陈王闹,陈王闹完大司农闹,着实不大成体统。底下言官又借题发挥,一再指摘陛下家教不严,儿女亲族不识礼法,昨日大朝会上亦有朝臣于白兽樽下谏言,要陛下重振礼法,以身作则,约束皇亲,惩戒公主。”

江绮英吃惊地瞪大眼睛,“公主乃金枝玉叶,不过就是年幼不懂事了些,何故就要到惩戒的地步?这些大臣拿内宅私事诘问陛下,分明是大不敬!”

看她为了自己气鼓鼓的模样,薛靖海嘴上虽不说,心里却只觉熨贴,静静不作声,继续听朱茂臣和她道:

“正是此理。可他们实在太不知进退,太子听不下去,出言维护陛下的颜面,还被他们扣上一顶护短偏私的帽子,太子本就因太子妃之病心中郁结,从昨日大朝会始脸色便一直不大好看,被他们这么一骂,朝会初毕,太子殿下便也倒了。”

“这……”

江绮英面露忧色,眉心微蹙,“前朝那些言官着实可恼!太子殿下素来端方,定是为国事与家事焦心过甚,才……陛下,殿下与太子妃相继抱恙,却不知太医署那边是个什么说法?”

英英大忽悠开始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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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挽香来借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