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护城河上飘着零星的枯叶。城南小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凌云坐在院中石凳上,膝上盖着薄毯,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未翻一页。隼站在他身后,如往常一样沉默守护。
自赫连灼那日来过后,已过去半月。这半月里,京城的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鹰部使团并未如常离京,反而在驿馆长住下来。朝野议论纷纷,都说赫连灼在等什么。
等什么?凌云心知肚明。
“将军,”福伯从门外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江南来的信。”
是石磊的信。少年在信中兴奋地汇报,他已学会白鹤山庄的轻功,枪法也精进不少。信末,他写道:“将军,等我学成了,就去京城找你。到时候,我保护你,谁也不敢欺负你。”
凌云看着那稚气未脱的字迹,唇角泛起苦笑。保护?如今这京城,想“保护”他的人太多了。
正想着,院门又被叩响。这次来的,是宫里的内侍。
“凌将军,陛下有请。”
静思堂里,萧衍正对着棋盘沉思。见凌云进来,他招手:“云哥哥来得正好,陪朕下一局。”
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已到中盘。凌云在对面坐下,执黑子。两人默默对弈,殿内只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赫连灼还没走。”萧衍忽然开口,落下一子。
“臣听说了。”
“他在等什么,你知道吗?”
凌云手指一顿,白子落入棋盒:“臣不知。”
“你知道。”萧衍抬眼看他,眼中情绪复杂,“他在等你改变主意,等你答应跟他去草原。”他顿了顿,“云哥哥,你若想去,朕……不拦你。”
这话说得艰难。凌云抬眼看着帝王,那张脸上有挣扎,有不舍,却也有罕见的释然。
“陛下……”
“朕想通了,”萧衍苦笑,“强留的鸟儿不欢,强求的情分不长久。你若真想去草原,想去看看那里的天地,朕……放你走。”
这话太重,重得凌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君王,想起少时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云哥哥”的少年,想起清晏殿那夜的疯狂,也想起这半年来的克制与改变。
“臣……”他缓缓道,“还没想好。”
“那就在京城慢慢想。”萧衍又落下一子,“朕给你时间,给你自由。只是……”他抬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温柔,“别忘了,这里也是你的家。”
棋局终了,黑子胜半目。萧衍看着棋盘,笑了:“还是赢不了你。”
从静思堂出来,天色已黄昏。凌云没有坐轿,而是慢慢走回府邸。隼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隼,”凌云忽然开口,“若我说,我想离开京城,但不是去草原,你……”
“将军去哪,隼就去哪。”回答永远不变。
“可这次,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那就不回来。”隼的声音平静,“有将军的地方,就是归处。”
这话说得太沉。凌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暮色中,青年的脸轮廓分明,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是十年如一日的忠诚与守护。
“隼,”他轻声道,“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将军就是我的生活。”隼看着他,“从将军把我从雪地里背出来的那天起,就是了。”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回到府邸时,天色已全黑。福伯掌了灯,晚膳已备好。可凌云刚坐下,院外又传来马蹄声。
这次来的,是赫连灼。
胡人首领一身黑袍,肩上落着夜露,显然是骑马疾驰而来。见到凌云,他眼睛一亮,大步走进来。
“云,我明日要回草原了。”
凌云一怔:“这么快?”
“部中有事,不得不回。”赫连灼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眷恋,“走之前,想再见你一面。”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福伯上了茶,退到一旁。隼站在廊下阴影里,如一道沉默的影。
“这次回去,不知何时再来。”赫连灼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云,我最后问你一次——可愿跟我走?”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凌云看着赫连灼,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深沉的期待,想起草原的星空,想起篝火旁的琴声,想起那两个月里,这个狂放不羁的枭雄,是如何笨拙而真诚地待他。
“赫连灼,”他缓缓道,“多谢你。但……”
“不用说了。”赫连灼打断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我早知道答案,只是不死心,总想再问一次。”他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枚狼牙吊坠,递给凌云,“这个给你。草原的狼牙,能辟邪护身。戴着它,就像……就像我在你身边。”
凌云接过吊坠,入手温润,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多谢。”
“别谢我。”赫连灼站起身,“云,记住我的话:草原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来,我赫连灼必扫榻相迎。”
他深深看了凌云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转身,大步离去,黑袍在夜风中扬起,如展翅的鹰。
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凌云握着那枚狼牙吊坠,站在院中,久久不动。隼走过来,为他披上外衣:“夜凉了,将军回屋吧。”
“隼,”凌云忽然问,“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将军何出此言?”
“皇上给我自由,赫连灼给我天地,你……你给我陪伴。”凌云苦笑,“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们,却还都想要。”
隼沉默片刻,才道:“将军不必给什么。你活着,你安好,对我们来说,就是够了。”
这话太轻,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凌云心头震颤。
当夜,凌云失眠了。他坐在窗前,看着手中三样东西——一样是萧衍给的令牌,一样是赫连灼给的狼牙,一样是隼为他缝制的护膝。
三样东西,三份情,都太重,他都还不起。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三日后,凌云进宫求见萧衍。
“你想离开京城?”帝王看着他,眼中闪过痛楚,却很快又恢复平静,“想去哪?”
“臣想去北疆。”凌云缓缓道,“石老将军生前托付,让臣照顾北疆的将士。臣的腿已好,想去那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只是北疆?”萧衍问,“不去草原?”
“不去草原。”凌云摇头,“臣是天启人,此生不踏胡人地。”
萧衍深深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好,朕准了。但每年冬天,你要回京城来。北疆苦寒,你腿伤初愈,受不住。”
“谢陛下。”
“还有,”萧衍从案后走出来,停在他面前,“让朕抱一下,就当……送别。”
凌云怔了怔,最终没有拒绝。
萧衍轻轻抱住他,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这个拥抱很轻,很短暂,却包含了太多未说出口的话。
“保重,”帝王在他耳边低语,“记得回来。”
从宫中出来,凌云又去了驿馆。赫连灼已准备出发,见到他,又惊又喜。
“我要去北疆了。”凌云说。
赫连灼眼中光芒一闪:“北疆离草原很近。我可以常去看你。”
“不必。”凌云摇头,“你我身份特殊,往来过密,于两国无益。”
赫连灼眼中的光暗淡下去。他苦笑:“你就这么狠心?”
“不是狠心,是理智。”凌云看着他,“赫连灼,你是草原的王,我是天启的将军。我们之间,隔着国界,隔着千万百姓的性命。有些事,不能任性。”
这话说得冷静,却字字如刀。赫连灼看着他,最终长叹一声:“好,我听你的。”他顿了顿,“但若有一日,你改变主意了,或者……需要我了,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
赫连灼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凌云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扬鞭,策马而去,再未回头。
回到府邸,隼已收拾好行装。
“将军,都准备好了。”
凌云看着这个沉默的青年,忽然道:“隼,你可以不跟我去北疆。那里苦寒,不比京城。”
隼摇头:“将军去哪,隼就去哪。”
“哪怕可能一辈子回不来?”
“回不来就回不来。”隼看着他,“有将军在的地方,就是家。”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可每一次听,凌云心中都会涌起暖流。
三日后,一辆马车驶出京城,向北而去。车上,凌云闭目养神,膝上盖着薄毯。隼驾车,福伯坐在他旁边——老仆非要跟着,说将军身边不能没人照顾。
马车驶过城门时,凌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在晨雾中朦朦胧胧,如一场遥远的梦。
他知道,这一去,便是真正的远离了。
但他不后悔。有些平衡太脆弱,有些情分太沉重,他背负不起,只能选择离开。
去北疆,去那个他曾守护过的地方,去做些实实在在的事。至于那些未了的情,未还的债……
就让它随风吧。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在皇宫最高处,萧衍站在角楼上,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手中握着一枚裂开的玉佩。
“云哥哥,”他轻声说,“朕等你回来。”
草原上,赫连灼勒马回望,望着南方的天空,手中握着一把金刀。
“云,”他喃喃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世上最广阔的天空,在草原。”
而马车上,隼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透过车帘缝隙,他能看见凌云安详的睡容。
足够了。他想。能这样陪着他,守护他,看着他做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
此生,足矣。
风起北疆,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