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白鹤山庄山门前。
禁军已列队完毕,李晟骑在马上,银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他身后是三辆马车——一辆宽大舒适,显然是给凌云准备的;两辆稍小,应是随从所用。
山庄大门缓缓打开。凌云一身青色布衣,外罩深灰色披风,缓步走出。他腿伤已愈,行走时虽仍有轻微跛态,却已无需倚仗。隼紧随其后,一身黑衣,腰佩长剑,眼神锐利如鹰。
石磊跟在最后,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少年咬着唇,强忍着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凌将军,请上车。”李晟下马,亲自为凌云掀开车帘。
凌云微微颔首,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等等!”
众人回头,只见苏墨策马而来,月白长衫在晨风中飞扬。他在马车前勒住马,翻身下马,将一个包袱递给凌云。
“将军此行匆忙,苏某备了些衣物和干粮,还有些伤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包袱最底层有本《六军镜》,书页夹层里有些东西,将军路上再看。”
凌云接过包袱,入手颇沉。他深深看了苏墨一眼:“多谢。”
“还有这个。”苏墨从怀中取出一枚竹哨,“若遇危难,吹响此哨,三十里内,白鹤山庄的人必至。”
凌云收好竹哨,郑重抱拳:“苏先生珍重。”
“将军珍重。”
两人对视片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马车缓缓启动。石磊追着跑了几步,终究停下,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眼泪终于掉下来。
苏墨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石小将军不必难过,凌将军会回来的。”
“真的吗?”少年哽咽。
“真的。”苏墨望着远去的烟尘,“因为这里有等他的人。”
车队沿着官道北上。马车内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软垫,案几上备着茶水果品。凌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隼坐在他对面,怀中抱剑,如雕像般沉默。
行出五十里后,凌云才打开苏墨给的包袱。除了衣物干粮,果然有一本《六军镜》。他翻开书页,在夹层中找到一张薄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是白鹤山庄在京城的所有暗桩名单,还有联络方式和暗号。
凌云心中一暖,将薄绢仔细收好。苏墨这份情,太重了。
旅途漫长。李晟对凌云礼遇有加,吃住皆是最好的,行程也安排得舒缓,显然是得了皇上嘱咐。可越是如此,凌云心中越是不安。
七日后,车队抵达京城。城门守卫验过文书,恭敬放行。马车驶入朱雀大街时,凌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
街市依旧繁华,百姓熙攘。有人认出了马车,窃窃私语:
“是凌将军回来了?”
“不是说叛逃了吗?”
“嘘!小声点!”
凌云放下车帘,神色平静。叛臣也好,逃犯也罢,这些虚名,他早已不在乎。
马车未停,直接驶入宫城。在第二道宫门前,李晟请凌云下车换乘轿辇——这是只有亲王才能享用的待遇。
“陛下有旨,凌将军腿伤初愈,不宜步行。”李晟解释道。
凌云未推辞,上了轿辇。隼想跟,却被侍卫拦住。
“陛下只召见凌将军一人。”李晟道,“隼侍卫请在偏殿等候。”
隼看向凌云。凌云对他点点头:“无妨,你在此等我。”
轿辇抬着凌云往深宫去。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停在一座僻静的宫殿前——不是清晏殿,也不是文华殿,而是一座凌云从未到过的宫殿。
匾额上写着三个字:静思堂。
萧衍站在殿前台阶上。他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长发用玉簪松松束着,看上去比半年前清瘦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见到凌云下轿,他快步走下台阶,却在最后三级处停下,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云哥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回来了。”
凌云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这一声“臣”,疏离得让萧衍眼中闪过痛楚。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扶起凌云:“不必多礼。来,进殿说话。”
静思堂内陈设简洁,不似帝王居所,倒像文士书斋。窗前摆着一张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堆满了书卷。
“坐。”萧衍亲自为凌云倒茶,“路上可还顺利?腿伤可有大碍?”
“一切安好,谢陛下关心。”
茶香袅袅,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半年未见,中间隔着太多事——囚禁、逃离、草原、雪山……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最终还是萧衍先开口:“这半年,你受苦了。”
“臣无碍。”
“朕知道你在怨朕。”萧衍看着他,“那夜……是朕疯了。朕不该那样对你。”
这话他说得艰难,眼中是真切的悔恨。凌云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那点怨恨,忽然淡了许多。
“都过去了。”他轻声道。
“过不去。”萧衍摇头,“朕这半年,没有一夜睡得安稳。一闭眼,就看见你那日离去的背影,看见你眼角的泪。”他伸手想碰凌云,却又缩回,“云哥哥,朕错了。真的错了。”
这话说得卑微。凌云看着眼前这个曾不可一世的帝王,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陛下召臣回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萧衍沉默片刻,才道:“朕要你留在京城,留在朕身边。但这一次,朕不会逼你,不会囚你。朕给你自由——在京城的自由。”
“陛下想要什么?”
“朕想要你偶尔进宫陪朕说说话,想要知道你安好,想要……”萧衍顿了顿,“想要一个赎罪的机会。”
这话说得诚恳。凌云看着他,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陛下对臣,究竟是何心意?”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萧衍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有痛苦,有挣扎,有深不见底的爱恋。
“朕对你,”他一字一句道,“是少时相伴的情谊,是君臣相得的信任,是……”他闭上眼,“是求而不得的执念,是深入骨髓的痴妄。”
这话太真,真得让凌云心头震颤。
“可朕知道,这些于你而言,是负累。”萧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所以朕不强求了。朕只求你能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让朕知道你安好。其他的……朕都不求了。”
这话说得苍凉。凌云看着他,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少年,如今已是一国之君,却在他面前,卑微如斯。
“好,”他终于点头,“臣留在京城。”
萧衍眼中瞬间亮起光彩,那光芒让凌云想起草原上,赫连灼看他的眼神——炽热,真挚,毫不掩饰。
原来,有些人,爱的方式不同,爱的程度,却是一样的深。
“但臣有三个条件。”凌云道。
“你说。”
“一,臣不住宫中,住臣自己的府邸。”
“准。”
“二,臣不入朝为官,只在翰林院修书。”
“准。”
“三,”凌云看着他,“陛下不可再以任何理由软禁臣,不可干涉臣与何人交往。”
萧衍脸色微变,却还是咬牙:“准。”
“谢陛下。”
从静思堂出来时,已是黄昏。隼在偏殿等得焦急,见到凌云安然出来,才松了口气。
“将军,没事吧?”
“没事。”凌云轻声道,“我们回府。”
城南的旧宅还在,福伯每日打扫,一尘不染。见到凌云回来,老仆激动得老泪纵横:“将军!您可回来了!”
“福伯,辛苦你了。”
安顿下来后,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凌云每日去翰林院修书,隼随行保护。石磊每隔半月便从江南寄信来,汇报练武进展。苏墨偶尔来信,说些江湖趣事。
萧衍果然守信,不再强求凌云入宫,只是每隔几日便派人送些东西来——有时是新贡的茶叶,有时是太医院的伤药,有时只是几卷孤本兵书。
这种微妙的平衡,持续了三月。
直到这日,翰林院来了位不速之客。
凌云正在听雨轩校书,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他推门出去,只见院中立着一人——黑袍金带,左耳金环,正是赫连灼。
“你怎么……”凌云怔住。
赫连灼咧嘴一笑:“天启与鹰部正式签订了和约,我是来朝贡的使臣。”他走近几步,目光在凌云身上逡巡,“你瘦了。”
“首领怎么入翰林院来了?”
“我说要看看天启的文治,你们皇帝就让我来了。”赫连灼说得轻松,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云,半年不见,你可有想我?”
这话问得直白。凌云看了眼四周,已有不少翰林官员在探头探脑。
“首领说笑了。请屋里坐。”
进了听雨轩,隼守在门外。赫连灼打量四周,啧啧道:“这地方,比草原的帐篷精致多了,但也小多了。”
“首领此来,不只是为了看翰林院吧?”
赫连灼转身看他,眼神认真:“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顿了顿,“现在看来,不好。”
“我很好。”
“好什么?”赫连灼皱眉,“脸色这么白,眼神这么沉,这叫好?”他上前一步,“云,跟我回草原吧。那里天高地阔,你的眼神会亮的。”
“首领,”凌云后退一步,“我说过,我是天启人。”
“天启人就不能去草原了?”赫连灼固执道,“我那里也有汉人,过得很好。你可以教他们兵法,可以训练骑兵,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除了困在这四方院子里,对着这些发霉的书本!”
这话说得凌云心中一颤。他何尝不想去更广阔的天地?可……
“我不能。”他低声说。
“为什么?”赫连灼追问,“因为那个皇帝?因为他放过你?云,那不是恩赐,那是另一种囚禁!他用愧疚绑着你,用过去困着你,让你心甘情愿留在这笼子里!”
这话太尖锐,尖锐得让凌云无法反驳。
“赫连灼,”他抬眼看着对方,“这是我的选择。”
四目相对,赫连灼眼中的炽热渐渐冷却,化作深深的痛楚。他后退一步,苦笑:“好,你的选择。我尊重。”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凌云。匕首很精致,刀鞘上刻着草原的雄鹰。
“这个给你。若有一日,你改变主意了,或者……遇到危险了,派人带着它来草原。鹰部十万铁骑,随时为你而动。”
凌云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的。
“多谢。”
赫连灼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云,草原的星空,永远为你亮着。”
他走了,如一阵风。
凌云握着匕首,站在窗前,久久不动。隼推门进来,看见他手中的匕首,眼神一暗。
“将军……”
“我没事。”凌云将匕首收好,“只是觉得……欠的债,越来越多了。”
窗外,秋风起,落叶纷飞。这京城的天,这四方的院,这微妙而脆弱的平衡,还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情,太重,他还不起。有些债,太深,他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