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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临淄春宴

芈钰在听松别馆看似悠闲的软禁中,煎熬了两三日。庭院中的玉兰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在青石小径上,徒增寂寥。

文姒派来的医官每日准时前来诊脉,用药皆是上品,仆役伺候亦是无微不至,仿佛芈钰真是齐国座上贵宾。然而,馆外隐约游弋的陌生身影,让芈钰等人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华美的囚笼。

第三日,齐宫中的旨意终于传来:齐侯将于明日在宫中西偏殿“勤政阁”召见楚国公子钰。

觐见之日,芈钰换上一套玄色深衣,虽无纹绣,但剪裁合度,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清瘦。他面色平静,将心中的警惕尽数压下。

勤政阁内,陈设典雅而不失威仪。齐侯姜冕端坐于主位之上,年约三旬,面皮白净。他穿着诸侯常服,姿态看似端正,眼神却有些游移不定,缺乏雄主应有的沉凝与锐气。见芈钰入内行礼,他立刻堆起笑容,抬手虚扶:“公子钰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唉,你我本是至亲,如今却在此等情形下相见,寡人心痛如绞啊!”

姜冕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哽咽:“姑母贤德淑惠,申表弟仁孝温厚,竟遭此等惨祸,天不佑善人乎!那芈昌,寡人早闻其名,只道是辅佐贤才,孰料竟是豺狼心性,做出此等弑父杀兄、天地不容之事!公子蒙难,颠沛流离,寡人每每思之,寝食难安!”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仿佛与芈钰同悲同愤。

芈钰再次躬身,将楚国内乱、芈昌罪状复述一遍,末了恳切道:“齐君明鉴。芈昌倒行逆施,楚室倾危,百姓倒悬。钰不才,愿承先君遗志,诛此国贼,光复社稷。然力薄势孤,独木难支。君上乃楚国先君夫人之血亲,齐国更是东方盟主,仁义布于四海。钰泣血恳请君上,念及亲谊,秉持大义,助钰一臂之力。若得君上相助,诛逆复国,楚国愿永为齐之盟好,共御外侮。齐侯大义,楚室永铭肺腑!”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复国的希望与对齐国的承诺,明白道出。

姜冕听着,连连叹息,脸上满是同情与义愤:“公子所言,正是寡人所想!此等逆贼,人人得而诛之!齐楚世代姻亲,血脉相连,姑母与申表弟之仇,便是寡人之仇!公子放心,此事寡人断不会袖手旁观!”

他拍案而起,显得颇为激昂,“齐国虽不才,甲兵粮秣,尚堪一用。寡人即刻命人筹划,调拨物资,联络与楚接壤之邦,为公子后援!定要助公子拨乱反正,以慰姑母与申表弟在天之灵!”

承诺来得如此慷慨轻易,反而让芈钰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他面上露出感激之色,深深拜谢:“君上高义,钰没齿难忘!楚国上下,必感念君上大恩!”

姜冕又温言安抚几句,问了些芈钰途中细节、身体状况,显得关怀备至。最后道:“公子且安心在临淄将养,所需一切,尽管开口。待寡人与诸卿商议停当,自有详细方略。”

他仿佛忽然想起,笑道,“对了,今夜夫人在兰蕙宫设下家宴,特为公子接风洗尘,皆是至亲,不必拘礼,公子定要前来。”

“谨遵君上之命。”芈钰应下,心中却愈发沉重。这“家宴”,恐怕非比寻常。

是夜,兰蕙宫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宴设于临水花厅,四面轩窗敞开,垂着轻纱,可见庭院中春花月色,池水波光。席间除了姜冕、文姒,仅有几位宗室作陪,果然有“家宴”之意。肴馔极尽精巧,酒浆皆是陈年佳酿。

荆离被留在花厅外,与一众侍卫仆从立于廊下。他垂手静立,面色恭谨,余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文姒今夜打扮得格外明艳,髻插金步摇,身着绯红洒金广袖深衣,行动间香风阵阵。她笑语生辉,频频举杯劝酒,目光却总黏在芈钰身上。姜冕坐在主位,面带笑容,但眼神时常飘向殿外阴影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饮酒亦不甚积极。

酒过三巡,文姒双颊微酡,眼波愈发迷离荡漾。她持杯走到芈钰席前,几乎贴身而立,香气浓烈:“公子,今日既是家宴,何须如此拘谨?妾身再敬公子一杯,愿公子早日得遂大愿,重返郢都!”说着,竟似脚下不稳,要向芈钰身上倚靠。

芈钰早已戒备,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举杯虚应:“谢夫人。”一饮而尽。

文姒碰了个软钉子,眼中闪过一丝恼意,却又不肯罢休。她回到座位,借着酒意,声音娇慵地对姜冕道:“君上,你看公子钰,人品才华,皆是上上之选,如今却形单影只,漂泊异乡,着实令人怜惜。妾身忽然想起,君上不是还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幼妹,年方二八,品貌端庄,与公子正是良配。不若由君上做主,亲上加亲,岂不美哉?公子在齐也有了根基,他日归楚,齐楚联盟,更是固若金汤。”

姜冕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含糊笑道:“夫人所言……倒也有理。只是婚姻大事,还需从长计议……”

芈钰心中冷笑,放下酒杯:“君上、夫人美意,钰心领。然钰大仇未报,宗国未复,身为戴罪奔亡之身,何敢言及婚嫁,徒误贵国淑女终身?此事,万万不可。”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文姒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脸色涨红。她自恃美貌,几番暗示撩拨,皆被芈钰冷面驳回,如今当众提亲,竟遭如此直接了当的拒绝,颜面尽失。

恼羞成怒之下,她将手中玉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美目含煞:“公子这是看不起我齐国女公子,还是心中早有他人,不便明言?” 话中带刺,直指近日芈钰和姬煊的流言。

几位作陪的宗室闻言,俱面面相觑,低头噤声。姜冕也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地看了文姒一眼,却并未出声斥责。

就在这尴尬僵持之际,芈钰耳廓微动,常年习武与历经生死磨砺出的敏锐感知,让他捕捉到了花厅外回廊阴影中,那极其轻微的甲片摩擦声与压抑的呼吸声,绝非寻常宫女侍卫,且不止一处!

他心头警钟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拱手:“君上,夫人,酒酣耳热,钰微感不适,欲更衣暂离片刻,失礼了。”

文姒正怒,闻言冷笑:“更衣?可是妾身这兰蕙宫的酒水不合公子脾胃,让公子肠胃不适了?来人,还不快扶公子去!”她话音未落,两名身材健硕、面无表情的侍女已悄然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暗含力道,挡住了芈钰去路。

这已不是挽留,而是强行扣押!

芈钰眼神一厉,正待运力挣脱,忽听花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嬉笑之声,伴随着踉跄的脚步。

“哈哈,好酒!君兄设宴,怎不叫上臣弟我?” 只见一个约莫二十六七,锦衣玉带的公子,满脸醉意,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想拦又不敢真拦的内侍。正是齐侯姜冕的庶出幼弟、曾与芈钰同在洛邑为质的姜舆。

姜舆在齐国公子中不大受重用,他亦是安于享乐,做个富贵闲散公子。当初因为是齐姜夫人亲侄这层关系,芈钰与他在洛邑期间交往颇多,此次来到齐国,听闻姜舆月前已离开临淄出游,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

姜舆似乎醉得厉害,视线迷离地扫过席间,最终落在芈钰身上,眼睛一亮,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咦?这不是……楚国的钰弟吗?哈哈,多年不见,你怎地跑到我齐国来了?来来来,陪哥哥我再饮三百杯!” 他一把推开那两名拦路的侍女,恰好将芈钰与她们隔开,整个人几乎挂到芈钰身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文姒脸色难看:“公子舆!你放肆!君上在此,岂容你撒酒疯!”

姜冕也皱眉:“舆弟,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姜舆却不管不顾,搂着芈钰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用醉醺醺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道:“我兄与楚勾结……西南……速离临淄……” 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入耳,哪有半分醉意?

说完,他猛地放开芈钰,又大声嬉笑起来,转身对着姜冕和文姒胡乱行礼:“君兄恕罪……夫人恕罪……臣弟我……高兴……见到故人……失态了……这就走,这就走……” 一边说,一边歪歪斜斜地往外退,还故意撞翻了一张边几,杯盘哗啦碎了一地,引来一阵惊呼混乱。

在这刹那间制造的混乱中,芈钰再不犹豫!他看准花厅一侧通往后方暖阁的侧门,身形如电,在侍女尚未反应过来、外围甲士注意力被姜舆吸引的瞬间,已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带上,从内扣住。

“抓住他!”文姒的尖叫声和姜冕的怒喝声几乎同时响起。厅外甲士的脚步声瞬间急促。

暖阁内并无出路,但有一扇临池的高窗。芈钰毫不迟疑,推开窗户,下面是兰蕙宫引活水而成的曲池,春水深碧。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池水中,借着夜色与花木掩护,向对岸游去。

与此同时,花厅外的廊下炸开了锅。甲士们蜂拥而入,几个侍女尖声惊叫。荆离在姜舆闯入时便已悄然移步到廊柱阴影处,此刻见芈钰脱身,再不迟疑。他袖中短剑出鞘,无声无息地放倒两名冲向内殿的甲士,闪身没入花木丛中,沿着曲池对岸的方向疾奔而去。

池水冰凉,牵动芈钰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全部力量。对岸是一片茂密的竹林,他**地爬上岸,冲入竹林中。

“公子!”荆离的声音从侧方传来,低而急促。他浑身也已湿透,显然是从另一侧涉水追来。

二人一前一后,借着夜色在竹林与花木间穿行,纵身翻越宫墙。身后,兰蕙宫的灯火乱成一团,呼喝声、铜锣声隐隐传来,追兵正在集结。

夜风掠过芈钰湿透的衣袍,带来阵阵寒意。姜冕虚伪的承诺,文姒暧昧的纠缠,最终指向了一场精心布置的擒杀。

世态炎凉,人心险恶,不过如此。

幸亏姜舆,那个以八面玲珑著称的旧友,在关键时刻递出了一线生机。

“公子,往哪边走?”荆离低声问。

芈钰脑海中飞快盘算,脚步不停:“先回别馆找屈婴他们,然后立刻出城。”

二人身影隐入夜色,朝着听松别馆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追捕之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