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钰和荆离在临淄错综复杂的街巷中急速穿行。当他们遥遥望见听松别馆那掩映在松柏间的轮廓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二人正要绕向侧后方那处矮墙,忽听前方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暗处驶出,稳稳停在他们面前,驾车之人裹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正是屈婴。
“公子,快上车!”屈婴低声道,“公子舆一个时辰前派人来报,说齐侯已经得了芈昌的好处,欲对公子不利,让我们从西南城门速离。别馆内留了三名死士拖延追兵。子原已去城门口接应。”
芈钰心头一震,来不及细问,与荆离迅速登车。屈婴一挥马鞭,马车沿着河堤暗处,悄无声息地向城门方向驶去。
马车内,芈钰急促地喘息着,湿透的衣衫在夜风中冻得他微微发抖。荆离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低声道:“公子,撑住。”
马车在黑暗中疾驰,远处的听松别馆方向腾起火光,夹杂着模糊的喊叫声。那是死士们点燃了馆舍,与追兵搏杀,制造混乱,为他们的逃离争取最后的时间。
火焰烧尽了芈钰对齐国、对所谓血缘亲情的最后一丝幻想。
利益之前,承诺如同废纸;权势之下,亲情薄如蝉翼。姜冕的虚伪,文姒的恶毒,此刻都化作了这熊熊烈焰,刻骨铭心。
芈钰攥紧拳头,眼中掠过一丝寒芒。这笔账,他日必当清算。
约莫行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杂树林,紧挨着城墙根。屈婴轻“吁”一声,勒住缰绳,马车缓缓滑入林荫深处。
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鹧鸪叫,荆离立刻以同样的节奏回应。
树影下闪出三条黑影,子原在前,身后跟着两名护卫牵着马,人人神色紧绷,手中握着出鞘的兵刃。
子原快步迎上:“公子!西南城角有一处废弃的偏门,只有两个守卫把守,已被我们打晕,门外便是野地。屈婴,你驾车先出,我带人殿后。”
屈婴点头,轻叱一声,马车穿过偏门,驶出城外。子原等人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城外是一片空旷的野地,远处隐隐有芦苇荡的影子。夜风呼啸,裹挟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马车沿着土路一路疾行向西,身后的临淄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芈钰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灯火渐远的都城,胸中郁气未散,却多了一分劫后余生的清醒。齐国之路,已断。接下来,该往何处?
“公子,往哪边走?”屈婴问道。
芈钰望向西边。那是鲁国的方向,也是通往秦国的方向。
“先回鲁国地界,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齐宫勤政阁内,烛火通明。
齐侯姜冕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文姒在一旁怒容满面,几名甲士跪地请罪。门外传来内侍通报:“公子舆求见。”
姜舆整了整衣冠,从容入内,恭敬行礼。
“舆弟,你今夜在兰蕙宫撒酒疯,扰了宴席,寡人还未治你的罪,你倒自己来了。”姜冕声音透着恼怒。
姜舆不慌不忙,抬头道:“臣弟此来,正是为君兄解忧。”
“解忧?”文姒冷笑,“好你个公子舆,明明是你放走了芈钰,还敢说是解忧?”
姜舆转向文姒,微微一揖:“夫人息怒。臣弟敢问,君兄与夫人欲擒芈钰,意欲何为?”
文姒正要开口,姜冕抬手制止,冷冷道:“此乃国事,与你无关。”
“君兄,”姜舆上前一步,言语恳切,“芈钰虽是楚国公子,与晋国执政姬煊情谊深厚,此事近来已传遍列国,想必君兄和夫人都有耳闻。臣弟曾与二人同在洛邑为质,近处旁观,深知此言非虚。若君兄今日为了与楚国的盟好,杀了芈钰,遂了楚侯之愿,便是与姬煊公然结仇。姬煊此人,臣弟深知其心性,杀伐果断,说一不二。芈钰是他心上第一重要之人,他若得知芈钰死于齐人之手,必报此仇,届时倾晋国之兵东进,齐地危矣。”
他知道兄长色厉内荏,故意把话说得危言耸听。但事实上,若芈钰真被齐侯所害,即便姬煊不兴兵伐齐,也必然会想法要了姜冕的性命。
姜冕闻言,面色大变。他日前收到楚侯芈昌的密信,以重利相诱来换芈钰的性命。原想不过是个落魄公子,杀便杀了。谁知芈钰和姬煊私情传闻居然是真的,若杀了芈钰,便是重重得罪了姬煊,这后果不堪设想。
姜舆继续道:“楚侯并非善类,不过是想借刀杀人。君兄若中其计,替他背了这口黑锅,日后芈昌坐稳楚侯之位,非但不会感激齐国,反而会笑君兄愚钝。臣弟斗胆,请君兄三思。”
殿内沉默良久。文姒脸色阴晴不定,欲言又止。姜冕缓缓开口:“依你之见,当如何?”
“放他走。”姜舆干脆利落,“芈钰既已逃离,君兄不妨下令撤去追兵,任其西行,只要他离开齐地,生死便与我无关。他日芈钰若能复国,登上楚侯之位,有臣弟代为转圜,必念齐国不杀之恩;即便不能,晋国亦无借口兴师问罪。此乃两全之策。”
姜冕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传令下去,撤回追兵,不必再追了。”
“君上!”文姒对芈钰余怒未消,还想再劝。
“够了。”姜冕摆手,“此事就依舆弟所言。”
姜舆深深一揖:“君兄英明。”
天色微明时分,芈钰一行遁入一片绵延的密林之中,已然是筋疲力尽,寻了一处隐蔽背风的山坳,稍作喘息。
此时,林外小径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
众人瞬间绷紧,武器出鞘,隐入树后草丛。
来骑渐近,马背上之人锦衣常服,正是昨夜“醉酒”闯宴的齐国公子姜舆。他此时表情平静,全无半分醉态,手中除了缰绳,还拎着一个包袱。
他在林边勒马,目光扫过山林,朗声道:“钰弟,故人来访,不必藏了。若要对你不利,昨夜何必多事?”
芈钰从树后走出,长揖行礼:“舆兄仗义相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匆忙赶路,头发衣服半湿,狼狈不堪,但气度依然沉静从容。
姜舆叹道:“钰弟,你受苦了。”
他翻身下马,将包袱抛过来。荆离上前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套干净的粗布衣物、一袋金铢、一些干粮、几瓶上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还有几枚暗刻特殊纹样的竹制符节。
“衣物赶紧换上,金铢路上用着方便,这些药以备不时之需。凭此符节向西过艾邑,可免盘查。出了艾邑,沿沂水向南,再折向西,即可避开关隘,直入鲁国北境。”姜舆做事周全,一一交代清楚。
芈钰再次道谢:“舆兄昨夜冒险传讯,今朝又赠物指路,钰感激不尽。”
姜舆笑了笑:“我观人少有走眼。钰弟,你有经世之才,忍辱负重之志,更难得是历经此番巨变,眼中恨火虽炽,心性却未偏移,反而更见坚韧。芈昌虽一时得势,但其人心术不正,行事歹毒,必不长久。你才是未来能真正执掌楚国、影响天下大势之人。”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今日我予你雪中送炭,结下的是一份善缘。这买卖,我觉得值。况且,想当年,在洛邑万方馆,我们交情深厚,时常往来。你叫了我三年兄长,为兄我就算重利,又岂是无情无义之人?”
洛邑万方馆,是芈钰十六岁到十九岁度过的地方,充斥着质子们之间的算计和较量,也有难得的温情和睦。
那时芈钰与嬴冉、姜舆住处相邻,嬴冉豪爽,常拉他喝酒骑马;姜舆圆滑,消息灵通,常带来各国趣闻。三人虽性格迥异,倒也算亲近。那时的姜舆,便已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齐国富庶,姜舆作为齐侯庶出幼子,与君位无缘,也无意争权夺位,只是私下让门客经营各类买卖,收集各方情报,为自己谋利。
姜舆心思细腻,善于察言观色,当年在嬴冉懵然不觉的情况下,他早已看出芈钰和姬煊的私情,只是一直佯装不知。这段时间他原本在外游玩,听闻芈钰投齐,芈昌给齐侯寄来了密信,以他对君兄品行的了解,心知大事不妙,故而急匆匆赶回了临淄,及时救下了芈钰。
此番对芈钰施以援手,一方面是他确实看重芈钰的才华,知道他非池中物;另一方面,芈钰是姬煊的心爱之人,此举同时也是给了晋国执政君一个天大的人情。
一举两得,这笔买卖,相当划算。
“当年旧事,多谢你还记得。”芈钰郑重道,“此恩,芈钰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缘,定当相报。”
姜舆摆摆手:“报不报的,日后再说。芈昌之手既然已伸到了齐国,眼下你们需尽快离开。鲁国司徒是我们的太学恩师伯修,他向来对你青睐有加,或可暂避,但鲁国力弱,非久居之所。”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芈钰,“你当真不去晋国找姬煊?他若出手,芈昌何足道哉?”
芈钰沉默,摇了摇头。
姜舆似乎早有所料,叹道:“我知你心高气傲,不愿累他。那便只剩一条路——西去秦国,找嬴冉。”
“嬴冉?”
“不错。”姜舆点头,“我收到确切消息,秦侯病重,时日无多。嬴冉身为世子,归国多年,根基已稳,即位在即。他为人你最清楚,重诺尚义,且秦欲东出,楚是其大患。你今日去投他,未来便可投桃报李。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不助你。”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与伯修所言不谋而合,更有最新重要情报:嬴冉即将即位。身为世子,有些事或许还畏手畏脚,一旦做了秦侯亲政,便可全权做主。
芈钰心中震动。嬴冉确实是最佳人选。唯一的问题只是,秦国与晋国的姻亲关系,仍是横亘在他心头,绕不过去的那道坎。
见芈钰不语,姜舆知他仍有顾虑,也不强劝,只道:“路指给你了,如何选,在你。记住,走艾邑去鲁国。保重。”
说罢,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芈钰一眼,似有感慨,“望他日再见,你已是郢都之主。届时,莫忘了今日林中,故人之情。”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掉头,向来路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曦林雾之中。
芈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收回目光,看向荆离手中那个包袱。衣物、金铢、干粮、药品、符节……每一样,都是此刻逃亡路上最急需之物,姜舆做事,缜密周到至此。
“公子,我们……”屈婴低声请示。
“换衣,即刻出发。目标艾邑,入鲁国。”
众人默默行动起来。换上粗布衣物,吞下些干粮清水。当晨光彻底照亮山林时,这支小小的逃亡队伍,循着姜舆所指的方向,继续前行。
前路漫漫,鲁国只是中转。或许,真到了该认真考虑西向秦国的时候了。
芈钰想起嬴冉离开洛邑前,曾拍着他肩膀,豪爽地说“若是以后有什么难事,尽管来秦国找我,为兄定然义不容辞!”
这位赤诚汉子,如今要成为一国之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