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徐国宁城,又行数日,地势渐见平缓,田野虽仍显贫瘠,但村落屋舍显然齐整了许多,官道也修缮得较为平坦。鲁国到了。
芈钰一行人不敢张扬,依旧以落难商队的名义,低调地穿过边境关卡。负责盘查的鲁国小吏并无徐国豪奴那般跋扈,查验了屈婴伪造的路引,又见他们车马简陋、人人带伤,简单问了几句便放行了,还指点他们前方十里便有官方设立的宾舍,可供商旅投宿。
这便是鲁国,重礼守序,即便是对落魄行旅,也保持着一份基本的体面。
作为周公旦的封国,周礼保存最为完好的诸侯国,鲁国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甚至有些刻板。城郭、乡里、道路、田亩,似乎都遵循着某种古老的规制。路上的行人,即便衣着朴素,也大多整洁,举止间带着矜持与礼数。
进入鲁国境内后,芈钰精神稍微振作一些。众人直奔鲁国国都曲阜,到了之后,经人指点,马车向一处名为“书台里”的僻静坊区行去,来到了一座门楣古朴、打扫得纤尘不染的宅院前。
宅院的门扉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以端雅的鲁国古篆刻着两个字:“静观”。这正是现任鲁国司徒、芈钰恩师姬伯修的府邸。
鲁国政事由“三卿”司徒、司马、司空主持,其中司徒位列首席,掌土地、户籍、赋税、教化。伯修实质上便是鲁国的相国,位高权重,却仍居于此等简朴之地。
荆离上前叩响门环。一名老仆开门,听闻来客自称“楚地故人钰,特来拜见夫子”,仔细打量了一下荆离身后的芈钰,看他虽病容憔悴却难掩贵气,又看了看他身后几位有伤在身的随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未多问,只恭敬道:“贵客稍候,容老仆通禀。”
不多时,老仆匆匆返回,身后跟着一位年过五旬、面容方正、蓄着三缕长髯、身着青色深衣的文士。他步履从容,儒雅稳重,正是暌违多年的前周室大夫、太学祭酒伯修。
当他的目光落在被荆离搀扶着、勉强站立在门前的芈钰身上时,身形微微一顿。
眼前的青年,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在洛邑太学里聪慧文秀的楚国少年质子。他消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虽然疲惫却依然明亮,眼底深处更有一种劫难历练后的沉静。
“夫子。”芈钰轻轻推开荆离的搀扶,强撑着端正身形,对着伯修,依着最郑重的弟子礼,深深一揖到底。
在洛邑太学就读时,芈钰等质子按伯修在周室的官职,尊称他为“大夫”。如今他早已离开周室,芈钰便按师徒之礼,称其为“夫子”。
“公子钰,快快请起!”伯修上前两步,双手扶着他的手臂,阻止他继续行礼。他上下仔细打量,难以掩饰眼中的痛惜之色,“你……何以至此?快,先进来!”
伯修亲自引路,将芈钰等人带入内院一间僻静的书房,令老仆速去安排热水、饭食、干净衣物,并请相熟的医者前来。
书房内陈设简朴,满壁竹简帛书,一案一几,数盆兰草,香气清幽。
伯修屏退闲杂,只留芈钰和荆离、屈婴、子原在旁。他让芈钰坐在铺着软垫的席上,自己坐在对面。
“公子,”伯修神色凝重,开门见山,“楚国之事,老夫身在鲁国,亦有风闻。楚侯骤薨,二公子昌即位,其间变故,令人扼腕。只是未曾想,你如何……”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满是叹息。
芈钰将楚国内乱、二哥芈昌篡位、自己遭囚被救、三哥芈盛为引开追兵落水失踪等情由,择要叙述,隐去了部分宫廷秘辛细节。伯修静静听着,面色越来越沉。
“悖逆人伦,骨肉相残,此乃国之大不幸。”伯修听完,长叹一声,“公子蒙难,颠沛至此,实令人痛心。不知你日后有何打算?”
芈钰缓声道:“芈昌弑父杀母,残害忠良,天人共愤。学生欲东行赴齐国临淄,求见齐侯姜冕。齐侯乃先嫡母之侄,与我有亲。若能陈明冤屈,或可借齐国之力,诛逆复国,为父母兄长报仇,以安楚国社稷。”他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但语气坚定。
“齐国?”伯修眉头微蹙,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请恕老夫直言,此路……恐非坦途。”
芈钰心下一凛:“请夫子明示。”
“齐侯姜冕,老夫虽未深交,然其为人处事,天下素有议论。其人外示宽厚,内实多疑;好虚名而少决断,重货利而轻然诺。齐国霸业早衰,然积威犹在,甲兵财富,冠于东方。正因如此,齐侯之位,觊觎者众,内外掣肘亦多。公子所言血缘之亲,在庙堂权衡、邦国利害之前,其重几何?”
伯修分析道:“齐姜夫人已逝,世子申亦亡。齐侯为已故姑母和并无深交的表弟,是否会甘冒与一国之君公然为敌、甚至兵戎相见的风险?齐国虽强,然姜冕并非雄主,守成或可,开拓进取、尤其是涉入他国如此凶险内争,老夫观之,其志其胆,皆不足恃。”
鲁国与齐国相邻,来往密切,伯修对齐侯姜冕了解颇多。这番话,亦是基于他对诸侯国君普遍心态和政治逻辑的深刻洞察。
芈钰沉默无语,伯修的分析如冷水浇头,他不得不承认,夫子所言,极有可能。
“那依夫子之见,学生当何往?”芈钰虚心求教。
伯修手指在虚空中向西一点:“老夫以为,公子当西行赴秦。”
“秦?”
“不错。”伯修颔首,“秦世子嬴冉,公子在洛邑时与之相交,当知其性情,豪迈重信,胸怀大志,虽处西陲,不甘人后。此乃其一。”
“其二,秦国僻远,素被中原轻慢,其东出之志,天下皆知。然晋扼崤函,楚锁江汉,其势难伸。公子若往,携楚国正统之名,于秦而言,乃是破楚锁链之天赐良机。嬴冉有雄心,必不会拒。此乃合则两利之事。”
“其三,嬴冉为人,重情守义。公子与他有旧交,此乃私谊。秦欲东出,需破楚势,此乃国策。公私两便,其助公子,必较齐侯更为真心实意,亦更有力量。且秦与晋虽有姻亲,然嬴冉自有主张,非附庸于人。公子在秦,进退余地,远大于在齐。”
伯修的分析,格局宏阔,句句切中要害,将芈钰的个人复仇与天下大势联系起来,指出了一条看似迂远、实则可能更为可行的道路。屈婴、子原在一旁听着,频频点头,眼中露出敬佩之色。
芈钰垂眸沉思。夫子所言,确实比他原先的设想更为深远稳妥。
嬴冉为人,值得信任。与其去投奔并不相熟的“亲戚”,西投秦国借助挚友之力,确是更明智的选择。
然而,秦与晋终究关系紧密。嬴冉目前只是秦国世子,他是否能说服秦侯嬴悼支持自己,尚未可知。此外,嬴冉是姬煊的姐夫。他虽然下定决心不再直接牵连姬煊,可若栖身于与姬煊如此亲近的秦国,真的能完全割裂吗?
那份潜藏心底、不愿再因自身而让姬煊陷入任何为难境地的执念,以及急迫的复仇之心,让他对眼前的“捷径”仍抱有一丝幻想。
良久,芈钰抬起眼,目光复杂:“夫子教诲,如醍醐灌顶,令钰茅塞顿开。秦国之路,确为良策,钰铭记于心。只是……”他深吸一口气,“齐国之行,学生心意已决。或许正如夫子所言,前路多艰,甚至希望渺茫。然母兄血仇,日夜煎熬,齐为大国,又是血亲所在,若不亲往一试,陈情恳请,钰心实难安。即便只有一线之机,钰亦愿涉险一搏。若天不佑楚,齐侯果如夫子所料,钰再思西向,亦不为迟。”
伯修知道这个学生骨子里的坚韧与执着,一旦认定,旁人极难扭转。他心中暗暗叹息,既有担忧,亦有几分对其担当的认可。
乱世之中,完全趋利避害,有时反而会失去锐气。
“也罢。”伯修不再强劝,他知道有些抉择需亲身经历,“公子既已决定,老夫便不再多言。鲁国力弱,无法公开助你,但公子可在此安心调养数日,让老夫略尽绵薄之力。公子伤势未愈,不宜仓促远行。”
“钰多谢夫子!”芈钰再次郑重行礼,心中充满感激。
接下来的几日,伯修在府中为芈钰等人安排了一个僻静院落,休养疗伤。伯修夫人淑姜得知芈钰的遭遇,亦是十分同情,每日亲自过问汤药饭食,细心妥帖。有医者精心诊治,药物得宜,加之环境安稳,芈钰恢复颇快,脸上渐有血色,内息也日益顺畅。
伯修每日处理完政务,便会抽空来到书房,与芈钰长谈。所谈内容,并非机要谋略,多是重温昔日洛邑太学所授的治国安邦之道。屈婴、子原、荆离等人,亦常陪坐旁听。
这一日,伯修讲的是《洪范》“八政”之首——“食”与“货”。他引经据典,阐述足食足兵、轻徭薄赋、劝课农桑、通商惠工之理,强调“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又结合鲁国自身与所见列国实例,分析政策得失。
屈婴听得极为专注,忍不住发问:“司徒,方才所言‘平籴’之法,于丰年收购余粮,荒年平价售出,以稳粮价,安民心。此策甚善。然则,若国库不裕,或吏治不清,执行之中,反成豪强盘剥、官吏中饱之机,岂非徒善政而害民更甚?当以何制衡?”
伯修闻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屈子此问,切中要害。善政需良法,更需良吏。故《尚书》云‘惟良折狱,罔非在中’,古之明君,亦重考课。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操勺之人,缺一不可。法令既明,还需设监察之职,行考绩之制,举贤退不肖,使上下通达,民意可闻。否则,徒法不足以自行。”
他又以鲁国尝试过的某些政策为例,剖析其中成败关节。屈婴听得连连点头,时而沉思,时而发问,所提问题皆能切中实际治理中的难点,显示出其政事眼光。伯修对他的敏锐与务实十分肯定,言谈间颇多勉励。
芈钰静坐一旁,听着伯修与屈婴的问答,心中感慨。这些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昔日太学中曾听伯修讲过,但那时多是纸上谈兵。如今亲身经历家国巨变,流亡途中所见民生疾苦,再听恩师结合实例深入讲解,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认识。
曲阜的春日,宁静而肃穆。恩师伯修如父般的关怀,让芈钰的身心得到了难得的休憩与滋养。但他知道,休整只是暂时的,临淄的未知风云,仍在等待着他去面对。
明知伯修的西行建议更为中肯,但他心中那份执拗,仍驱使他,决意向东。
1、《洪范》八政出自《尚书·洪范》,是周武王灭商后向箕子问政时,箕子陈述的八项国家治理要务,原文为: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
2、“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出自《尚书·五子之歌》,记载的是夏朝太康失国后,其弟五人追述祖父大禹的训诫而作。
3、“惟良折狱,罔非在中”,意思是“只有善良的人才能断狱,要公正不偏”。出自《尚书·周书》中的《吕刑》,传为周穆王命吕侯所作。
4、“平籴之法”:战国李悝最早系统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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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恩师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