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钰一行人扮作北上的楚国商队,朝着东北方向,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徐国境内。
徐国是从夏朝便沿袭下来的嬴姓诸侯国,曾为东夷霸主,地处淮泗之间,如今早已式微,夹在齐、楚、吴等国之间,勉强维持着社稷。
徐国官道年久失修,辙印深深,积着浑浊的雨水。沿途所见村落,大多茅屋低矮破败,田垄间作物稀疏,面带菜色的农人麻木地劳作着,眼神空洞,偶尔可见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在路边废弃的窝棚里。
芈钰坐在一辆经过伪装的马车里,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以减少颠簸。他脸色依旧苍白,唇无血色,但每日按时服用荆离根据解药方子煎熬的汤剂,配合自身缓慢的调息,丹田处滞涩沉重的痛感在逐渐减轻,内息开始重新流转。只是外伤和元气损耗太重,大部分时间里仍显得虚弱,需要依靠。
车帘半卷,他沉默地注视着窗外掠过的景象。徐国凋敝的民生,与楚国乡村的富庶、洛邑的熙攘景象截然不同。
“公子,前面快到徐国的宁城了,算是这一带稍大的城邑,今晚可在城外寻个稳妥地方歇脚。”屈婴策马靠近车窗,低声禀报。
他曾担任楚国县尹,沉稳干练,一路负责探路、交涉,安排宿营,将这支人人带伤的队伍打理得井井有条,极大缓解了荆离和子原的压力。
“嗯,你安排便是。”芈钰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低矮土城墙。
就在距离宁城尚有十数里的一片稀疏林地和村落交界处,官道旁围着一大群人,喧哗哭喊声远远传来,堵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子原肩伤未愈,但坚持骑马警戒在前,见状皱眉。
屈婴示意车队缓行,自己带了一名机灵的护卫先行上前查看。
片刻后,他脸色凝重地返回。
“公子,是当地的一个封君,名叫徐庚,正在征发‘防戍捐’。”屈婴语速加快,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说是为防备楚、齐可能犯境,加固城防、扩充兵甲。每家按丁口、田亩强征钱粮,拿不出的,便以青壮充役,或直接拉走牲畜、抢走仅存的谷种!那边正在拉扯的,是村里一个老丈,儿子前年已被征去戍边没了音讯,如今就剩他和一个半大孙子相依为命,家里唯一的一头瘦驴和半袋粟种要被抢走,老丈跪地哭求,那徐庚的家奴正在拳打脚踢。”
芈钰透过车窗缝隙望去,只见一群身着粗劣皮甲、手持棍棒刀枪的豪奴,围着一老一少。
老者白发凌乱,匍匐在地,死死抱住一个家奴的腿,哭喊着什么。他身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面黄肌瘦,试图去推搡另一个正拽着驴缰绳的壮奴,却被一脚踹翻在地。
周围还有数十名村民,大多面有菜色,畏畏缩缩地站着,眼中满是恐惧,无人敢上前。一个穿着锦缎袍子、腆着肚子、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坐在一匹矮马上,正不耐烦地挥着马鞭呵斥,想来便是那封君徐庚。
“混账!”子原怒目圆睁,他出身将门,家教严正,最见不得这般欺凌弱小、盘剥百姓的行径,下意识就要催马上前。
“子原!稍安勿躁。”屈婴低声喝止,目光迅速扫过己方队伍。他们现在身份敏感,绝不能惹事暴露。
就在这时,那徐庚骂骂咧咧,扬起马鞭,狠狠朝着地上那苦苦哀求的老者抽去,眼看就要落在老者佝偻的背上。
“住手!”
一声清冷的低喝,来自马车之内。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威势,竟让那徐庚心头莫名一悸,举起的鞭子僵在了半空。
车帘掀开,芈钰苍白着脸,在荆离的搀扶下,勉强探出半身,一双眼眸深邃如星,冷冷扫过徐庚等人。
“光天化日,强征暴敛,鞭笞老弱,这便是徐国的待民之道?”芈钰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耳中。
徐庚回过神来,见对方气度不凡,但人数不多,且多有伤患,马车也普通,胆气又壮了起来,三角眼一瞪:“哪里来的外乡人,敢管本君事务?本君乃奉君上之命,筹集防务,保境安民!这老刁民抗捐不交,便是违逆上命,按律当罚!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连你们一并拿了,以奸细论处!”他身边的家奴闻言,也纷纷鼓噪起来,持械围上几步,神情不善。
荆离、子原以及几名伤势较轻的护卫立刻上前,隐隐将马车护在中央,手按上了兵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芈钰看着徐庚那贪婪蛮横的嘴脸,又看看地上瑟瑟发抖、绝望无助的老者与少年,再看看周围敢怒不敢言的村民,一股混杂着怒意、悲悯与无力的情绪冲撞着胸腔。
这些高高在上者,何曾真正在意过脚下蝼蚁般的百姓死活?他们争权夺利,烽火连天,最终苦的,不过是这些升斗小民。
他体内那微弱的内息,因情绪激荡而有些紊乱,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屈婴见状,深知与对方硬拼绝非良策,暴露身份更是灭顶之灾。他心念一转,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一种市井商人般的谄媚笑容,对着徐庚拱手道:“大人息怒,息怒!我家主人是楚国南边来的行商,遭了灾,折了本,心情不佳,冲撞了大人,还请海涵,海涵!”
说着,他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黄澄澄的金饼,不着痕迹地塞到徐庚身边管家模样的家奴手中。
那金饼虽不大,成色却极好,在略显晦暗的天色下依然诱人。
管家把金饼递给徐庚,他掂了掂分量,脸色稍霁,但三角眼依旧打量着芈钰一行人。
“楚国来的?”他语调阴阳怪气。
屈婴察言观色,立刻道:“不瞒大人,我们这商队确实是倒霉。本来在楚国南邑做点漆器、丝绸生意,谁想遇到贼匪打劫,货丢了,人也伤了,这才想着往北边走走,去齐国投奔远亲,寻个门路,混口饭吃。我家主人急火攻心,病了一路,这才言语冒犯。”
他指了指子原肩头的绷带,又示意了一下马车,“您看,这都是路上不太平闹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点明了他们与楚国和齐国有关,但只是倒霉的受害商贾,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对徐庚毫无威胁。
楚国宫廷内乱事关隐秘,尚未传播开来,徐庚只是徐国地方上的小小封君,自然想不到眼前这行人的真实身份,只是看他们风尘仆仆、伤疲交加,为首的芈钰虽然病弱,但气质不凡。如今楚强徐弱,虽是楚国的商贾,自己也不好轻易处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眼神动了动:“哼,既是遭难的楚国商贾,便该懂得规矩!本国筹捐御寇,也是为保你们这些行旅平安,何必强出头,多管闲事?不过嘛,你这下人倒是会说话。”
他将金饼收入怀中,脸色缓和许多,但还摆着架子。
“是是是,大人英明,保境安民,辛苦了!”屈婴连连点头,又从怀中掏出几枚铜贝,递给那刚才挨打的老者的孙子,叹道,“小哥儿,扶你爷爷起来吧。这世道艰难,都不容易。这点钱,算我们一点心意,给老人家抓点药,剩下的……唉,看看能不能再换个生计。”
那少年愣愣地接过铜贝,看着屈婴,又看看马车上面无表情但眼神深沉的芈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费力地扶起还在啜泣的爷爷。
徐庚颇为不耐烦,便挥了挥手:“行了,既然也是遭难人,就不为难你们了。赶紧走,别挡着道办正事!”
屈婴连忙道谢,示意车队启动,绕过那群家奴和村民。
经过那对祖孙身边时,芈钰的目光与那拾起头、涕泪交加的老者对视了一瞬。
老者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感激,还有对于命运无常的悲苦,那眼神深深烙印在芈钰的心上。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直到再也看不到那群人,官道上只剩下他们这一行车马。
车厢内,芈钰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胸口微微起伏。刚才的情绪波动,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公子,您没事吧?”荆离担忧地问。
“无妨。”芈钰睁开眼,看向骑马跟在车旁的屈婴,“屈婴,方才多亏你了。”
屈婴微微欠身:“公子言重,分内之事。那徐庚贪婪而色厉内荏,稍予钱财,再示弱陈情,便可打发。只是……”
他顿了顿,低声道,“徐国如此,夹在大国之间,兵备废弛,却只知对内横征暴敛,贵族肆意盘剥,民生困顿,恐非长久之相。”
芈钰默然。屈婴看问题一针见血,处理事情更是圆滑周到。这份审时度势、灵活机变、兼顾各方的能力,实为国之栋梁。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荒凉的田野。徐国的困境,何尝不是天下许多小国的缩影?
大国争霸,铁蹄所向,这些小国便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而那些国内的贵族,往往醉生梦死,变本加厉地压榨子民,以填私欲。
战乱一起,无论大国小国,最终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永远是这些沉默的大多数。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悄然袭上心头。为父母兄长复仇,夺回权位,是必须走的路。
但之后呢?楚国之路,又在何方?
难道还要继续无休止的征战,让郢都的繁华之下,也遍布如眼前这般的凋敝与哭声吗?
马车辘辘,向着东北方向,继续前行。身后的宁城,渐渐隐没在昏黄的暮色与扬起的尘土之中。
这一路逃亡中的见闻,在芈钰心底慢慢沉淀,发酵,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铜贝,指蚁鼻钱,又叫鬼脸钱,仿海贝形状的铜币,正面有阴文,因形似鬼脸而得名。是楚国通用的货币,因徐国和楚国邻近,可以流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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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徐国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