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老宅外,明父背着手,站在老宅那扇沉重的乌木大门前,像一尊门神,陈砺站在几步开外的青石板路上,夜露打湿了他的肩头。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隔着氤氲的夜雾和几丛修竹的影子,静静地对望。
明父难得板起脸,仔细看,明鹤言的眉眼跟他极其相似,陈砺则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三小时前他莫名其妙地收到一个定位,来到这之后他徘徊了一小时也没敢敲门。
之后明父走出来,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任何诘难,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有夏虫在草丛里鸣叫,衬得这沉默愈发漫长而古怪。
陈砺的腿都要站麻木的时候,侧门一声轻响,柳清奉披着一袭素色长衫走出来,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对陈砺温声道:“夜里凉,进来说话吧。”
又看向明父“舅舅,夜凉啊,你要注意身体啊,你还以为你是年轻人吗?”
明父没说话,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回房了,陈砺拘谨地在柳清奉身后来到了他的房间,两人坐下后谁都没有开口,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柳清奉泡茶的声音。
柳清奉一边泡茶,一边观察陈砺,发现他坐姿拘谨,握着文件袋的手指节泛白,还微微发抖。
“喝茶吧,陈砺,不用紧张,雀仔呢,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吃点苦头也好。”柳清奉把茶盏推到陈砺面前,语气轻柔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我……”陈砺看着茶盏想开口。
柳清奉却笑着看他:“没事,不关你事,别怕喝茶。”
他隔着氤氲的水汽看着柳清奉那张极其冷艳的在雾气中浮动,陈砺从胸腔挤出一股浊气,站起,恭敬地双手捧着那份文件放到他面前。
柳清奉手轻轻放在那份文件上,没打开,只是淡笑“我知道这是什么。”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我查过你。以我的眼光看,这东西运作好了,价值无可估量。”他顿了顿,目光如镜,“你一直逃避它,如今愿意拿出来……是想证明什么?”
陈砺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他迎上柳清奉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只是想证明,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他说完,柳清奉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陈砺急忙还想解释,柳清奉看着他:“我信。”
“不用解释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送客的意味,“姑姑那边,气也该消了,回家去吧,很晚了。”
“阿?”他轻柔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陈砺还有点蒙,柳清奉却只是态度柔和地把他请了出去,还贴心地给他指路。
陈砺一头雾水地顺着他指路的方向走去,脚下是历经风雨的磨石地面,耳边是竹叶沙沙,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走入明家老宅。
目光所及,奇石垒出山水意趣,回廊蜿蜒引向幽深,一木一瓦皆沉淀着时光与匠心,月色下,这座宅邸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宋人画卷,静谧,深远,令人屏息。
就在这怔忪间,前方月洞门下,一个人影静静立在那里。
是卓熙华。她已换下那身旗袍,穿着家常的软缎外套,面容在廊灯下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美得惊心。
陈砺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躲起来。
“躲哪去?你当这是哪?”卓熙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家主的威仪,“这是明家老宅,你以为谁都找得到的?”
陈砺尴尬又拘谨地站定,张了张嘴:“明夫人,我……”
卓熙华抬手,打断了他,“不用跟我说。”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懒得掩饰的烦躁,“我不想管,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沿着另一条回廊离去,背影挺直,步伐很快,仿佛多留一秒都是浪费。
那句“懒得管”,轻飘飘的,却像一道赦令,沉重地落在陈砺心头,他感激地对着卓熙华的背影鞠躬,那句无人听见的“谢谢”被风吹远。
他继续往前走,心跳在寂静中如擂鼓炸响。
祠堂昏黄的光,从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内溢出,他没有进去,静静地在门外等候。
许久,明鹤言才推门走出,他那双平日里清冷的双眼,此刻泪痕未干,眼眶红肿,他看见陈砺,挤出一个笑容。
陈砺看着他,双手下意识紧握,他快步向前,刚走近,明鹤言腿一软,整个人靠进他怀里,被他稳稳接住。
陈砺半扶半抱地,揽着他,一步步走出月亮门,走过那段刚刚走过的回廊。
没有人阻拦,老宅静默,包容了这一切。
车子驶离那片依山而建的寂静领地,汇入都市后半夜稀疏的车流。
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明明灭灭,明鹤言安静地靠在陈砺肩头,呼吸渐渐平稳,只是偶尔还会细微地抽噎一下。
陈砺望着窗外飞逝的流光溢彩,又低头看看怀中人安静的侧脸,缓缓搂紧他。
许久,他才听见自己有些哽咽的声音,他说:“回家了,雀仔。”
明家老宅。
卓熙华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后,独自在窗前坐了很久,明父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陪她,卓熙华看着窗外的夜色,长叹一口气。
“你有多久没进过雀仔房间了?”她突然开口,明父一愣思考了一会,摇了摇头“忘了,好久了吧。”
“我也是。”卓熙华握上他的手,继续道:“见雀仔之前我去了他的房间,好空啊,他离家好久了,那间屋子,空荡荡的,只有他小时候穿的衣服,学习资料,还有他小时候的玩具阿。”
卓熙华目光流露出几分怀念,明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握紧她的手。
“……只有一件不属于他小时候的东西。”卓熙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记忆,“一个老旧的MP3,里面的录音噪点很大,破破烂烂的,只有一个年轻人在断断续续地弹唱……我听着那破损的声音,我在想,他是谁啊?”
“我看见那个陈砺的时候,我突然就知道那声音是谁了。”卓熙华看向明父,有些触动;“你知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日期是什么?是他16岁生日那天啊,2006年7月18日 23:55他记得清清楚楚阿,他怎么那么傻啊。”
说到最后,卓熙华的声音有几分哽咽,明父只是搂紧她,无声地安抚。
夜色寂静,而晨光,就等待在不远的将来。
那之后的明鹤言总是十分安静,陈砺想了很多办法都没办法让他多说话,他只能安静地陪着他,等他自己想明白,或者,陈砺用自己的方式推他一把。
又一次会议,陈砺还是坐在明鹤言下首,那场会议除了陈砺,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的,明鹤言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很臭,眉头一直紧锁,会议进行到后面,明鹤言的脸色已经阴的能滴出水了。
众人心惊胆战地开完会,逃也似的离开,明鹤言的助理请了一个月的事假,陈砺就顶上了助理的位置,项目已经彻底进入尾声,只剩下一些细小烦琐的琐事,陈砺不止一会儿提起要从明鹤言的办公室搬出去,跟别人一起办公,明鹤言死活不同意。
俩人一直僵持着,直到今天,众人离开后,会议室只剩下两人,陈砺看着立刻就放松下来浑身发抖的明鹤言,恶劣地笑了。
“明生,您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我给你倒一杯水。”陈砺关心的声音响起,明鹤言咬牙拒绝“不…”
“什么?”陈砺明知故问。
“不……”话音未落,明鹤言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后面的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他死死扣住椅背扶手,指节泛白。陈砺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坐在医生对面的宋行舟面色很难看,咨询室内很安静,许久,宋行舟才开口:“医生,我怀疑我遇到鬼打墙了,我知道很荒谬,所有看你之前我去拜佛,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医生轻轻摇头,宋行舟整个人缩进沙发里,不可置信的说:
“阳光下,神问:苦海无涯,还不愿回头吗
有人看着他回道:你做梦。
神摇头,化作焰火,烧尽天下一切污秽,卷走世间一切妄念贪欲,只留下赤忱的稚子诚心在无边的焰火中起舞欢腾。”
宋行舟说完,久久无语,医生给他开了药,走之前医生还是没忍住说:“宋生,多保重阿。”
宋行舟失魂落魄的走了。
傍晚,夕阳一线悬天。
他知道自己做得过火了。用这种方式逼迫,和羞辱何异?可明鹤言的固执,又像一面镜子,照见他内心同样不肯退让的焦躁,他需要空间,需要回到陈乐的身份喘口气,而不是永远被困在“明鹤言的所有物”这个定义里。
车子停在明鹤言那栋私宅楼下,陈砺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后座传来窸窣的声响,他回头,见明鹤言自己解了安全带,正试图坐直身体,眉头因为身后的不适而紧蹙。
“别动。”陈砺推门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门,伸手去扶他。
明鹤言却挡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座椅,慢慢挪了出来。他站直,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着,除了眼角微红、嘴唇有些异样,面上竟已恢复了七八分平日的清冷。只是脚步虚浮,走得很慢。
陈砺跟在他身后,看着那挺直却僵硬的背脊,胸口发闷。
明鹤言径直进了浴室。陈砺在客厅站了片刻,去倒了温水,找出医药箱。等他回来,明鹤言已洗完澡,穿着丝质睡袍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头发还在滴水。
陈砺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走过去。“阿言。”
没有回应。
陈砺伸手,轻轻搭上他的肩。掌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又缓缓松懈。这细微的反应让陈砺心里那点闷痛更清晰了。他转到明鹤言面前,低头去看他的眼睛。
明鹤言垂着眼。
“抬头。”陈砺说。
不动。
陈砺用指尖托起他的下巴。眼眶还是红的,里面没有泪,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可怜兮兮的委屈。
“生气了?”陈砺问,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低柔。
明鹤言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很静。“没有。”
“说谎。”
“……”明鹤言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只是累了。”
陈砺知道问不出更多。他松开手,转而握住明鹤言的手腕,牵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明鹤言身体微僵,似乎明白他要做什么,耳根漫上血色,想抽手。“……不用。”
“别动。”陈砺语气不容置疑,手上用了点力,将他按坐在沙发上,自己则在他面前蹲下身。这个姿态让明鹤言更加不自在,又想站起,被陈砺按住膝盖。
“我自己可以……”
“你确定你看得到?”陈砺抬眼,没什么表情地反问。
明鹤言哑然。身后的不适感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之前的失控。
陈砺不再多说,伸手探向他身后睡袍下摆,指尖触及皮肤时,明鹤言的身体瞬间绷紧,脚趾都蜷缩起来。陈砺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放松。”
怎么可能放松。明鹤言闭上眼,侧过头去,呼吸明显乱了。
陈砺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并非直白的描写,而是通过他的反应和后续动作来暗示。他打开医药箱,拿出药膏。冰凉的触感让明鹤言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点极轻的抽气。他死死咬着下唇,手指抓住沙发边缘。
“疼就说。”陈砺低声道。
明鹤言摇头。
陈砺不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越发轻缓小心。药膏带来的清凉缓解了火辣的感觉,但陈砺指尖的温度和揉按的力度,又勾起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耻和战栗的涟漪。
沉默蔓延,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陈砺处理完毕,替他整理好衣物。他没有起身,依旧蹲在那里,仰头看着明鹤言。
明鹤言也缓缓睁开眼,低头与他对视“陈砺。”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为什么……一定要搬出去?”明鹤言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在这里,不好吗?”
陈砺沉默了几秒。“好。”他回答,“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
“哪里都不真实。”陈砺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阿言,在你办公室里,我是谁?是陈乐,你的项目负责人,还是陈砺,你的……?”
他顿了顿,没把那个词说出来,“我需要一个地方,只是一个叫陈乐的小职员该待的地方,我需要……喘口气。”
明鹤言看着他,眼神深得像潭水。“在我身边,让你喘不过气?”
“不是在你身边,”陈砺纠正他,“是在明鹤言的领域里。”
“阿言,你得承认,那间办公室,那张桌子,甚至这栋房子,都刻着你的名字。”
“我在那里,无论做什么,首先都是明鹤言的人。我需要一点……只属于陈乐的空间,哪怕只是格子间的一个工位。”
他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明鹤言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相贴“阿言,我不能一直在你的羽翼下生活。”
明鹤言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很大,他看了陈砺很久,久到陈砺以为他又要固执地拒绝。
“一个星期。”明鹤言忽然说。
陈砺一愣。
“搬去外面办公,可以。”明鹤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点谈判般的果决,“但只有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项目彻底结束,你必须搬回来。”
“还有,”他补充,指尖在陈砺掌心划了一下,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每天下班,必须回来。这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陈砺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熟悉的、近乎偏执的亮光,忽然笑了。
“阿言啊,”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语调却慢了下来,“你是不是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明鹤言微微睁大的眼睛。
“我不是你的员工啊。”
明鹤言面上那层冷静的“明总”面具,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他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又像是突然被拉回了某个被忽略的现实。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强势的“条款”都堵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那股偏执的劲头还在,却因为陈砺这句轻飘飘的提醒,忽然失去了着力点。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沙发边,坐了下去。
他像一只刚刚亮出爪子宣布领地、却被提醒“这块地不属于你管辖”的大型猫科动物,有点懵,有点下不来台,还有点赌气似的把自己团了起来。
陈砺看着他,心慢慢软了下来。
“一个星期,” 陈砺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缓和下来。他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明鹤言面前,挡住了部分窗外的光。
谢谢你看我的文字,燃尽了。
宋行舟真好用嘻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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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赤忱的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