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搂紧他,感受着明鹤言的心跳和呼吸,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休息间的卫生间只有淋浴。陈砺穿着那件已经皱了的衬衫,小心地扶着明鹤言进去。热水冲刷下来,明鹤言累得几乎站不住,大半重量都靠在陈砺身上,眼皮沉沉地耷拉着。陈砺让他靠着自己,快速而仔细地帮他冲洗干净,伺候好明鹤言洗完澡,又擦了药,明鹤言擦药的时候就睡过去了,陈砺才自己去洗澡。
陈砺离开时,明鹤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陈砺半湿的衬衫下,背部隐约透出一个深色的轮廓,还没来得及细想,意识便再次沉入黑暗。
陈砺先开冷水冲刷后背,每次和明鹤言亲近过后,这感觉就格外明显,像是被无形的火舌舔舐过,陈砺侧身看向镜中的纹身,隐约觉得关公的眼好似在发红,随着陈砺呼吸,镜中的关公像也仿佛有了生命,正怒而视,却偏生透着几分慈悲。
“一目观世,一目观心。”
老道士的话又在脑中回荡,陈砺闭眼不再看。
洗完出去,明鹤言还在睡,陈砺坐在他身边看他,呼吸平稳,睡颜安定,看样子应该没吓到。
指尖拨弄人额前的碎发,明鹤言蹭了蹭枕头,哼唧了几声,陈砺无意识地笑了一下。
他现在穿着明鹤言的衬衫,躺在明鹤言的床上,在明鹤言的公司和明鹤言,啧啧啧,简直是闻所未闻。
真是出息了阿陈砺。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一具温暖的身体靠过来,手臂依赖般地环住了他。陈砺下意识地抬手,安抚地在那人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将人更妥帖地揽进怀里,一同沉入睡梦。
清晨,陈砺是被胃里空空的感觉唤醒的。一睁眼,就对上明鹤言近在咫尺的安稳睡颜。他试着动了动,却发现被人手脚并用地搂得死紧,根本动弹不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只好重新闭上眼,企图再培养一点睡意。
再次醒来时,明鹤言已经醒了,正半趴在他胸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陈砺尚有些迷糊,下意识地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早啊,阿言。”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安,阿乐。”明鹤言的声音也有些哑,但语调是软的,像沾了晨露的羽毛,轻轻搔在人心上。
陈砺感到一阵熟悉的、温暖的悸动从小腹升起。他翻了个身,将人更紧密地揽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对方柔软的发顶。
“几点了?”他闷声问,享受着怀抱里的充实与暖意。
明鹤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上他的腰。“还早,”他低声说,气息拂在陈砺颈侧,“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行,我得回去换衣服。”陈砺挣扎着起来,却感觉后背没由来的轻松,正疑惑。
“穿我得不行吗?反正我们身高也没差太多。”
陈砺一想到自己穿明鹤言西装被人看见的样子就立刻想死,无奈地看了一眼不情愿的明鹤言“阿言啊?我穿你的西装跟在大街上喊我是明鹤言男朋友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不好,又不是不合法,又不是偷情。”明鹤言不服气地抱怨道,语气哀怨,冷得陈砺打了个冷战。
“哎呀雀仔,你知道的,现在还不行吗,我啊。”陈砺本想等项目结束,可项目结束他也很穷啊,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了。
“你怎么了吗?你怎么关别人什么事,我的男朋友我喜欢就好了。”明鹤言一本正经地反驳。
陈砺听完头都大了,只能说自己饿了,明鹤言看他脸色难看,这才起床洗漱。
陈砺回家换好衣服,吃早餐时,明鹤言一直闷闷不乐,陈砺以为他又在想早上的事,一时也不知道从哪劝慰他,早饭在沉默中度过,吃得陈砺都积食了,一上午胃都不舒服,明鹤言的助理给他拿了胃药,走之前还跟他说“明生第一次谈恋爱,您多担待啊。”
“呃…”陈砺含着药一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助理说完施施然走了,陈砺背后的纹身在发烫,他知道明鹤言又在看他,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中午两人也沉默地吃饭,下午各自有事,到下班也没再见面,陈砺再次回到公司竟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他差点忘了自己不是明鹤言的员工啊,他只是明鹤言公司项目乙方公司负责人,陈砺站在自己公司楼下久久凝噎。
一进办公室,齐刷刷的注目礼,陈砺尴尬的面上假笑差点都维持不住了,好不容易忙完事情可以回去了,陈砺几乎是逃出公司。
之后几天他因为忙几乎不怎么在工位上待,明鹤言也安静了很多,只是目光越发毒辣,刺的陈砺背痛。
明鹤言看着陈砺急忙忙地回来又走,沉默地用视线跟随,可哪人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开会结束,员工跟助理抱怨:“搞什么啊?公司跟北极一样?我差点以为我是企鹅啊。”
寂静的办公室,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声,明鹤言已经盯着那张报表看了许久,谭助理在身边大气都不敢喘,许久后,男人长叹一声,疲惫地转过椅子看着窗外的海景,他指尖敲打着椅子把手,细微的敲击声回荡。
陈砺的工位空着,项目已经进行到尾期,陈砺的忙碌有理有据,明鹤言找不到任何理由责怪他,他只能不停地问自己
他做错了什么?
他应该做什么
他该怎么做
可惜,以明鹤言的人生经验,他对此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如何做,陈砺的逃避显而易见,他们两个关系似乎陷入了僵局。
恋爱是这样麻烦的事吗?
明鹤言对此束手无策,没有任何头绪。
“明生,今天下午的家宴?您还要参加吗?”助理适时地提醒,明鹤言才想起他姑姑今天从清修的地方回来。
“备车吧。”
车辆离去时,明鹤言在车窗里看见奔走的陈砺,今天阳光很好,照在他的脸上,他侧着头打电话,手上还翻阅着文件,还要抽空观察车况过马路,忙得脚不沾地。
明鹤言看着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过于无理取闹,他下意识想转动手上的珠串,却想起,那串珠串早就崩散了。
他定定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上,18年,他能带着那两样东西孤独地度过18年,却在得到后,却想要得更多,人心不足,莫过如此。
明家的家宴一直很沉寂,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明鹤言吃好后与诸位长辈打招呼准备告辞,明凤曦却叫住他“雀仔,在旁边等我一下,我有事要说。”
静谧的茶室,所有人离去后,只剩下姑姑与明鹤言。
明凤曦没有寒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雀仔,你红鸾星动阿。”
明鹤言心下一凛:“姑姑……”
“不要怕。”明凤曦抬手打断他,笑着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回来。”
“…因为我?”明鹤言皱眉,手紧紧抓在一起,语气低落。
“是啊,也不是。”明凤曦的手轻柔地覆上他的手背,语气轻柔“是师傅老人家让我回来”
“他当初给你批命,就算到你今年红鸾星动,唉……”明凤曦话说到一半忍不住叹气,明鹤言眉心一跳,下意识看过去,却看见明凤曦促狭的笑意。
“姑姑!”明鹤言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哈哈哈哈,好啦,姑姑不逗你了,真是个雀仔,可爱。”明凤曦像小时候那样扯着他脸颊摇晃,明鹤言红着脸没躲。
“我们明家的人,从古至今,都没什么恋爱的天分,若不是家境不错,怕不是早就绝嗣了,你也知道,你父亲已经算得上天赋异禀了,还不是天难地难的才娶到你母亲,还差点没娶到阿。”
明鹤言捂住发红的脸颊没有回话,明凤曦摇头叹息“你完全没继承你老豆的天赋,十足十是个明家的笨蛋。”
“我本来不想回来,让你吃吃苦头,阿言,你的命太好,云间朗月,稼穑专旺,官印相生,食神制杀,十足十好命阿,唉……”
“可惜,人这一生不怕灾祸,就怕圆满啊,人满天妒。”
明凤曦看着明鹤言委屈的脸无奈地摇头“阿仔啊,月终要西沉,人也如此啊,你不能永远做天上的明月,不然,地下人难不成要一辈子水中捞月。”
“这次,不只是你红鸾星动,也是你命中一劫,你这一生,只差一缺,就在眼前啊。”
明凤曦说完没再管明鹤言怎么想,直接送客,明鹤言还是第一次被扫地出门,与父母告别后,宋行舟却打电话来,明鹤言刚接起,宋行舟醉醺醺的声音就传来
“刁刁!嗝…刁刁……”
“你在哪?”明鹤言示意司机停车,许久宋行舟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嘿嘿……你知道的。”说完电话就被挂断,明鹤言皱眉头疼地按压眉心,让司机开车去老地方。
明家在偏远的海岸线有一栋海边别墅,早年因为他一位叔叔自杀后荒弃,明鹤言与那位叔叔感情极好,葬礼后,明鹤言失踪,是宋行舟先在那里找到了他,一直到现在,那里还是他和宋行舟的秘密基地。
荒废的别墅大门已经斑驳,明鹤言一推开,就看见宋行舟坐在沙发前喝酒,见他来,醉醺醺地举起酒瓶“雀仔!”
明鹤言嫌弃地挥手,驱散面前浓重的酒味“点解啊?”他强硬地抢过宋行舟的酒瓶,宋行舟毫不在意,又开了一瓶,喝完,脸色难看得呲牙咧嘴,迷糊地拿着酒瓶细看“哇,难喝到想死啊。”
明鹤言把面前的酒瓶踢开,坐到宋行舟身边,两人沉默地喝酒,外面月光如水,圆月高悬,光辉平等地洒满人间。
“诺。”沉默很久后,宋行舟突然递给明鹤言一张请柬,新娘的名字是苏苒苒。
“搞不懂阿……”宋行舟抱怨完这一句,仰头靠在沙发上“啧,她居然邀请我当伴郎,杀人诛心啊,好狠。”
明鹤言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沉默地喝酒,宋行舟突然凑过来看他,酒气扑在明鹤言脸上“她送请柬的时候说“如果你不是宋行舟,就好了。”哇?哲学问题?”
明鹤言嫌弃地推开他“好臭啊,不要靠这么近。”
“啧,矫情。”宋行舟坐好,酒瓶在手中乱晃“不是宋行舟是谁啊?我当了30几年宋行舟,我不知道我不是宋行舟还能是谁。”
“好狠心啊!这女人怎么这么狠心!”酒瓶被宋行舟狠狠投出去,撞到墙上碎裂,月光洒在上面,碎玻璃映出无数个地上的月亮。
宋行舟还在嘟囔着“狠心”,明鹤言沉默地灌酒,宋行舟看得心惊肉跳,终于忍不住把剩下的酒抢走。
“他不爱我。”明鹤言说完,又继续喝酒,宋行舟咋舌,拍了拍肩膀“节哀啊,雀仔。”
“那天,我第一次去他的出租屋,好小阿,屋子小到我甚至无法呼吸,我真的不知道他怎么住习惯的,那,还没有那个厕所大。”明鹤言酒气上头,指着客房抱怨。
宋行舟傻乐了一会,看着明鹤言“你第一次知道咩?不是所有人都有大房子住的。”
“我知道,我心疼嘛,可我不敢说,他最近也总是躲着我,连余光都不看我,好像我是空气!”
“他为什么不爱我啊!”明鹤言声音尖锐,震得碎玻璃乱颤,宋行舟被吼声吓到,挠头“唔知啊。”
“我要是知道,我还能问你,我不是宋行舟是谁吗?”
气氛又陷入沉默,只有月光流淌而过,如果月光会说话,估计会说,“哇,两个瓜皮,啧。”
宋行舟却突然不笑了。他盯着地上那些破碎的月亮倒影,看了很久,久到明鹤言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宋行舟用一种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冷酷的声音开口:“雀仔,你搞错了一个问题。”
明鹤言醉眼蒙眬地看他。
“你问的是他为什么不爱我。” 宋行舟转过头,眼神在月光下锐利得惊人,“可你心里想的,其实是我这么好,他凭什么不爱我’。”
明鹤言怔住。
“你的好,是你是明鹤言,你的房子,你的钱,你的地位,甚至你的脸,都是明鹤言。” 宋行舟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就像我的风趣、大方、有钱、花心,我的宋行舟一样。我们拿这些去爱人了,以为这是最好的东西。”
“可万一……对方要的,根本就不是‘明鹤言’或者‘宋行舟’呢?”
他拿起地上一个相对完整的酒瓶碎片,对着月光,碎片里映出他扭曲的、破碎的脸。
“苏苒苒说,如果我不是宋行舟就好了。”他喃喃道,“也许陈砺想说的是……如果你不是‘明鹤言’,就好了。”
明鹤言无话可说。
“嘿嘿,说不定我该去学哲学啊,说不定我有天赋!”
办公室内,陈砺敲定最后一项工作,月光从落地窗斜进,准备今晚睡在明鹤言的休息间,项目已经在稳定运行,只需要再进行最后几项工作的推进就可以完工,正式结束提交之后,他与明鹤言还算什么?
虽然他跟明鹤言说两人真的在交往,可这件事总让陈砺觉得没有实感,任何人跟明鹤言交往都很难有实感吧。
他与明鹤言之间,好像不是爱可以填平的差距,陈砺头痛欲裂不愿意再想,电话却在这时候响起。
陈砺接起,听完更头痛了,在去的路上,陈砺很难把非要人接才回家的醉鬼和明鹤言联系到一起。
谢谢你看我的文字,我真的燃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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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刁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