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后,新沚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的雨。
难得天晴,日暖风和,顾倾推着庄襄出来,在院中晒太阳。景华和庄与忙过要务,午后过来看望庄襄,也觉得这秋阳晒得人十分舒服暖和,便叫人在院中铺座置案,坐在院中喝茶吃点心。
庄襄坐在轮车上,双腿、右臂和左手手指都还裹着固定的木板,一饮一食都需要旁人服侍,这是另外一种折磨和痛苦,顾倾不能时时陪在他的身边,但会日日给他净面洗漱,穿衣束发。
景华喝着茶,觑他好几眼,庄襄忍无可忍,开口道:“太子殿下,我是不能动,又不是瞎了眼,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景华道:“可以说么?算了吧,我这人说话没轻没重的,若是说错了什么,可不是欺负病患了么。”
庄襄道:“便是欺负了我,我这样,还能站起来揍你不成。”
景华一笑,还未开口,庄与把一只茶盏搁进了他手里:“喝茶。”同时顾倾已经起身扶住了轮车,打算要把庄襄推离这是非之地了。
景华左顾右看,握着微微烫手的茶盏叹道:“哎,如今可有的是人心疼你。”又对顾倾说:“阿倾,来坐下,难得天气好,你把他闷在屋里干什么。”
顾倾坐回去,惆怅地叹气。
景华把茶盏端过去哄他:“来,阿倾,喝茶,别唉声叹气,这两日傅决明就到了,让他给襄叔看看,他是神农岛圣手之后,没准儿他针一刺,药一敷,襄叔就能站起来飞奔了,你也不用每天打扮布偶娃娃一样的给他穿衣扎头了哈哈呃!……”
茶案被轮车猛的撞翻,瓷盏砸地,茶水淋淋漓漓兜浇了景华一身。
幸而他起身快,倾泼的沸水没烫在他身上,坐在他旁边的庄与也惨遭连累,衣袖衣摆溅湿了大片,景华紧张地翻摸:“烫着了么?”
庄与摇头,提着袍袖,说可惜了这身衣裳。
这身衣袍是景华从云京给他带来的,今日才穿在身上,布料华丽,但却十分娇贵,沾染上茶渍算是废了。
景华恼视庄襄,庄襄坐在轮车上,撩着笑,慢条斯理地说:“殿下站着干什么?坐下喝茶呀。”
顾倾松开了搭扶在轮车上的手,眼睛看着门外,已经做好了再发生什么就丢下一切不管自己头也不回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准备。
庄与提着自己泼湿的衣袖,饶有兴味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在秦宫阙楼雨夜那次冲突后,这两个人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相敬如宾”,今日这般的争锋相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了。
景华与庄襄眼神交锋,片刻,却是景华一笑,做了让步:“哎,你一个病患,我跟你计较什么。”
裴基和韩锐跟在青良走过竹林小径,未及青良上前通传,满地狼藉已豁然入目,裴基忙垂首退避,一身碧衫隐于翠竹。韩锐熟视无睹,跪地行礼,声音洪亮,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裴基一怔,也跟着跪倒在地上。
青良上前,跟庄与目光微微一对,跪地请罪道:“裴城府与韩将军说有事情,要见顾倾公子,好请呈于殿下,正巧殿下在院中,奴才便将二位请了进来,不想扰了主子们的清净,还请主子们恕罪。”
景华看满地跪着的人,又看向庄与,笑意微挑,庄与垂眸一笑,又看过来,目光恃宠而骄般的轻轻一撩,对青良说:“不要紧,起来吧。”
景华也免了裴基和韩锐的礼。
青良上前要收拾茶案,景华抬袖挡了,俯下身,亲自将茶案扶起来,一指旁边的裴基,对庄襄道:“这套茶具是裴城府的珍藏,你得尽数赔他。”
顾倾捂住了庄襄的嘴,把“没钱”两个字捂死在他口中,忙说:“赔的赔的。”
裴基在旁边手足无措:“不…不用赔的……”手忙脚乱间,要呈送的文书掉落在了地上,他俯身去捡,又踩到了衣摆,险些摔倒,他提起衣袍,再次去捡文书,束发的发簪又松了,滑落到了地上,头发尽数垂散……
韩锐弯腰,替他捡起了文书和发簪,交给他时,裴基按抚着被风吹乱的发,已经羞愤得满面通红,无地自容了。
青良替裴基解围道:“奴才带裴城府去偏厢更衣吧。”裴基拿过发簪和文书,跟着青良匆匆离开。景华便问韩锐求见是有什么要事。
未等韩锐开口,就听清亮熟悉的笑声从竹林小径里传进来,梅青沉小跑着撞进了小院:“阿与,许久未见,可曾想我……呦,这…你们打架呢?”
短短片刻,梅青沉的目光已经从倒地的茶案和站立的众人之间回来扫视了好几遍,在坐在轮车的庄襄身上停留片刻后,他当机立断,回过身,绕过引路进来的赤权和跟在后面的白渊,拉扯了他身后的洛晚天,快走到庄与身边,又拉着他远离了那片狼藉,到了离景华四五步远的地方,目光坚定道:“阿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必会忠贞不渝地站你这边!”他恨恨的斜剜了走到太子殿下身边的白渊一眼,愈发铿锵道:“洛祭司当如是!”
洛晚天甩开他的手,抱臂走远两步:“我可没说,你们的是非,别牵扯上我。”
梅青沉:“……”
庄与看见他,亦十分欣喜:“信上不是说,要过几日才能到么?”
梅青沉扬眉一笑:“是不是很意外,特意给你个惊喜呀!”
庄与笑道:“是很惊喜。”又说:“也谢你着人连夜送来的轮车。”
梅青沉摆摆手道:“都是小事,我听了消息,就知道肯定用的上,从前做过许多回,做这个我信手拈来。”他又问庄襄:“襄君坐得可舒坦么?这轮车靠背、扶臂、脚踏都可以调节的。”
庄襄笑道:“多谢梅庄主了,车很好,附带的图纸一看便懂,我日日坐着它出来晒太阳呢。”又道:“只是,如果着车臂能设计些暗器,就再好不过了,如此我遭人欺负时,也可防身自卫。”
梅青沉激动得一拍手:“知己啊!”他跨过狼藉,三两步走到庄襄身边,顶开顾倾,摸着轮车的扶臂说:“我准备在左边扶臂藏一把可拆卸的短剑,右边暗装一只可连发三十只细簇的弓弩,左脚踏下暗□□针,右脚踏下……”
景华听得惊心动魄,求助般的朝庄与看来,庄与偏头一笑,表示爱莫能助,于是景华看向白渊,就见他心爱的二弟子正望着那边听得津津有味……
洛晚天靠近庄与,目光一指庄襄,问道:“他还能好么?”
庄与道:“需要修养些时日。”
洛晚天闻言,眉峰轻轻一动,说不上是惺惺相惜还是幸灾乐祸。
那边,回过神的白渊低声和景华说了些什么,景华朝庄与看过来,洛晚天察觉了,对看向他的庄与说:“我答应梅青沉和白渊,在你们和南越的争斗里退避旁观,也说到做到,如今,你们已经攻破南越防守,很快就会进军巫疆,剿灭异族,也该是你们回报我的时候了。”
庄与:“你想保全神月教?”
洛晚天直视着他:“是。”
庄与道:“你和阿姒,已经有定数了么?”
洛晚天道:“我不会让她成功,我知道,她想成为神月教主,是因为她想彻底毁灭教派。”
庄与道:“神月教虽为江湖教派,可它到底是巫疆异族的据点,我不能留下让它卷土重来的祸患。”
洛晚天问庄与:“秦王陛下,你知道神月教众有多少人么?”
秦王说:“很多。”
洛晚天道:“对,很多,南越近乎所有百姓,都对神月教有所信奉,信仰不息,教义不灭,神月教就会一直存在,你毁掉那座建筑,它还会另起据点,还是说,你打算对所有神月信奉者进行屠戮清灭?”
这当然是庄与不会做的事情,洛晚天也很明白,所以他有和秦王谈判的底气:“南越不同于其他地方,你想要给无辜者活路,就不能在短时间内对他们的信仰赶尽杀绝,否则必会适得其反,信仰者的暴乱,我想秦王陛下你不会想要见识。留住神月,给信徒们一点退路,也是在给你们自己重建南越秩序的时间。”
庄与垂思不语,洛晚天继续道:“当然,我明白秦王心中的忧患,我也并非空口白话而来,我已请白渊掌教为我编撰了新的月神教义,待我掌管神月教后,自会清理门户,诛杀余孽,会将新的月神教义传授与信徒,从此神月教只为江湖教派,严禁教中之人涉身庙堂。往后若南越安定太平,统治有序,教化诗礼,百姓安居乐业,不再仰赖神明之力,自然就会忘记神月了。”
庄与沉吟片刻,对他说道:“好。”
洛晚天没想过他会如此干脆:“你答应了?不需要跟太子殿下商量么?”
庄与笑道:“如果你是那个站在我秦王身边的人,那自然我说好就是好,非但如此,我还可以给你一些缓解蛊毒的药方,相信你一定可以用的上。”
洛晚天无一丝犹疑的,往庄与身边站近了一步。
梅青沉把他的轮车构想说完了,抬眼正瞧见这一幕,便知庄与已经和洛晚天谈妥,朝他一眨眼,又朝白渊得意地翻了个白眼。
庄与好奇道:“白渊答应为你撰写教义,梅庄主和你又做了什么交易?”
洛晚天也不瞒他:“他替我赶制了一批绝品利刃,不要钱。”
庄与真心叹道:“那的确是很诚心的交易了。”
那边,梅青沉为了向顾倾演示轮车的多番功能,推着庄襄满院子跑,顾倾心惊肉跳地跟在后面喊:“啊!小心点……”梅青沉把车推到了庄与旁边,在轮车上按了一下,就见庄襄陡然升高了起来,几乎与庄与视线平齐,惹得其他人闷声发笑。
裴基整好仪容,和青良一起走了出来,这时,竹林小径里也又有人走了进来,由段狼婴引着,是晏非、陆商和傅决明,他们安顿好了晏惟一行,正过来这边回话。
傅决明听闻庄襄负伤,早就开始期待这难得一见的场面,见了人直奔病患而去,在他身上敲敲捏捏,望听问诊……
庄与和晏非走到了一边清净些的地方,说着要紧事,陆商和白渊师兄弟许久未见,围着景华师门寒暄,裴基是清溪之源的学生,忙上前拜见二位师兄。
段狼婴、赤权、韩锐在竹林小径门口,守着门低声交谈着。
青良和灵机妙质收拾了狼藉,摆上了新的案座……
晚间众人用了场简宴,难得放松,把酒言欢。
夜深宴散,大家陆续离去,梅青沉本还想和庄与叙话,因着已经谈妥的一些事情,洛晚天又急着回巫疆神月,匆匆拉了他和白渊去连夜商议个中细则。韩锐和段狼婴也各归其位,回了军营。
闹了一日,庄与不放心庄襄,请了缪玠过来复诊,傅决明听在一旁。过几日秦王和太子前往南越,缪玠需得随侍,景华和庄与商议,打算把傅决明和陆商留下来,陆商可佐助裴基处理新沚事务,傅决明精通擅长疡医之术,留他照顾庄襄,庄与也可安心。
结束后,他跟着缪玠去了他院中了解熟悉庄襄的脉案。顾倾和裴基陆商去了书房,还没有回来,庄与便留在房中陪伴庄襄,景华饮了些酒,便也不打扰他叔侄两个闲话,到院外吹风醒酒等他。
穿过竹林小径,看见晏非孤身一人站在院门外,席间传报晏惟不适,他中途便匆匆离开,和缪玠去看顾晏惟了,这会儿折回来,想必也是在等着秦王说事。
景华走到门外,见他站在吹曳的竹影下,底下月光流荡如银波,他正出神地望着手中的什么东西,翻转时折射着簇亮的锋芒。
景华以为是什么宝石明珠,走近了,瞧清是一枚金镞。
晏非向太子殿下行礼,见他打量那金镞,解释道:“这是怀弈长弓配用的金镞,在战事中消耗地只剩孤零零的一支了,臣想着请无涯山庄再为他打造几支。”
晏非前来接应晏惟,柳怀弈留在故丘驻守。
景华打趣他道:“我明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晏相是在睹物思人啊。”
晏非微微羞赧道:“殿下不要取笑。”他偏头时,露出了垂在小辫上的玉珠,玉珠仍是那对青玉珠,不过用锦线编织了精巧花样,又缀饰了些细碎的宝石金玉,动作间流光灵动,格外精美华丽,衬得晏非容貌分外昳丽。
晏非偏头遮挡住玉珠,又坦荡地露在景华目光下。
庄与从院中出来,就瞧见景华正盯着晏非的玉珠看得出神,他轻咳一声,景华乍然惊醒,也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的失态之举,在阿与好整以暇瞧好戏的目光下,他坦然一笑,面色不改地朝晏非道:“晏相勿要见怪,你这缀着的锦绳玉珠漂亮,便想着入乡随俗,也该给秦王缀饰一个,阿与天人之姿,缀来必当别有情致。”
他说后面话的时候,已走到了庄与跟前,望着他人说的。庄与闻言,看着他笑了一笑,牵住他的手,撑着他下了月白的石阶。
“晏相不必多礼。”庄与虚扶起他道:“晏惟姑娘可还好么?”
晏非道:“臣正是为此事等候陛下,幸好有缪御医及时救治,阿惟已经安稳下来睡了,请陛下不必再挂心。”
说起晏惟,他面上露出隐痛,阿惟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公孙殷长不肯到故丘面谈相见,所以他想尽快启程,带阿惟前去陵安见他。但他见景华和庄与两个醉酒微醺,在月下眉来眼去,知不是说要紧事的时候,便知趣地先行退了。
见人走远,景华见先发制人的对阿与道:“我等了好久啊秦王陛下,你叔叔如今也是怪娇气的,不过与他拌几句嘴,就要留你哄他许多的好话。”
庄与叹笑道:“什么时候你们两个能和平相处呢?”
景华哼道:“那估计是不可能的了,谁让他老说戳人心窝肺管子的话。”
庄与问他说了什么,景华低头看竹影。
庄与愈发好奇:“什么话这般机密?襄叔含糊其辞,你也缄口不言。”
景华又抬头望月亮。
庄与道:“你们不说,我也大概猜到了。”他笑着垫脚去看望月的景华:“这件事暂且不论,别的事,殿下也不说清楚么?你望着晏非玉珠的时候,在想什么?”
景华扶稳他,含笑说:“秦王陛下,再猜猜呀。”
庄与道:“是关于那个计划吧。”
景华牵过他的手:“知我者,阿与也。”
庄与笑得两眼弯弯:“殿下说来听听。”
两个人慢慢往回走,“秦王陛下对他有莫大的知遇之恩,他又和你秦王室臣柳家三子有如此之深的羁绊,倘若我那个计划真的能够在今日施行,晏非作为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他真的会因为那枚镇南军虎符而再次归服于我,对阿与你倒戈相向么?只怕最有可能发生的是,他这边跟我装乖拿了虎符,回头反助你秦王之力,拿这支军队来对付我,毕竟他这人,看起来老实,实则心眼儿又精又坏……”
庄与笑出了声,景华也跟着笑,又说:“晏非重情重义,这是当初我走这步棋的底因和凭仗,他不忘国仇家恨,就会再面对那枚虎符时倾斜选择,可我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你会把他和柳家牵扯在一起,会把柳怀弈放在他身边,以至于生出这么一段情事来。”
庄与道:“这也是我没有想到的事,他有了这份羁绊,如果重面那个选择,倒是真的未必会倾向于你了。”
景华道:“阿与,就算没有这段情事,他也不会再倾向我了。”
庄与笑着看他道:“说的如此笃定?殿下方才怎么没有亲自问问他呢?”
景华伸手捏他的鼻子:“秦王陛下,你真坏啊,嗯?多伤情分的话,亏你也敢说这话……”
庄与笑着躲,他当然不过是逗趣景华罢了,这些事他们两个说来,只是在复盘某个已经不可能发生的棋局,他们享受这种彼此博弈的乐趣,亦是他们之间某种隐秘的情趣,倘若较真,累及无辜,伤及情分,就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将这件事落子封存,从此不再提起。
月柔风轻,竹曳如雪,庄与站在月下,微微偏首,柔情脉脉,含笑问他:“殿下,何时给我缀玉珠呢?”
景华牵着庄与轻轻拽他到面前,他笑着,抬指摘过月亮,撩过庄与耳后,把一段月光缀饰在了他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