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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醒痛

庄襄在一个晴日转醒。

他睁眼时,看见光影里模糊的身影,哑声喊了“倾倾”。那人探身来看,轮廓逐渐清晰,是庄与在他面前。

随即缪玠进来,掰他的眼皮,又查他的伤势,忙活了好一阵,屋里挤进了许多的人,来来往往,影影倬倬,庄襄在恍惚和混沌里搜寻,没见到他想见的人,很快他又被困倦吞没,陷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已至黄昏,屋里照进夕光,温暖静谧,庄与坐在榻边,对他露出笑容:“襄叔,你醒了……”

屋里点起灯盏,庄襄的神智也跟着清明起来,昏迷之前的事情如前尘倾倒,他想起身询问,却是撑臂无力,张口无言。庄与明白他担忧什么,忙覆住他的手臂说:“叔叔才醒,别乱动。故丘之战,我们已经胜了。”

庄襄闻言,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

庄与道:“怎么胜的?说来话长,回头待你精神好些,我再与你细说。总之眼下,晏非已经带兵占据故丘,那五万巫疆敌军已尽被诛杀,焚尸销骨,灰飞烟灭。”

一旁,妙质端来汤药,低声道:“缪御医说,襄主醒来,可少少喝些汤药,清嗓润肺,能好受许多。”

庄与从妙质手中端过药碗来,亲自喂庄襄喝了两口,果真咽嗓肺腑舒爽了许多,庄襄低咳两声,能说出声音来了:“我们还在新沚么?”

庄与点头:“嗯,韩锐还在带人收拾战场和余孽,回头会清理条易走的路出来,我们再往故丘去……”

庄襄道:“病梦一场,醒来已是万事大吉啊。”

庄与道:“还有好消息呢,焚宠写信说,他们听闻襄大将军战败,一高兴,就大胜了,如今已攻据巴琼,很快就会往南国缅台行军。”

庄襄很是高兴,然而实在没力气,露在脸上只是虚弱的一笑,庄与舀了汤药:“叔叔,再喝一口吧。”

庄襄目光在房中环视,又透过窗,在外面来往的人群间不断探寻,药搁在嘴边,半天也没有喝一口。庄与问他:“叔叔是在找阿倾么?”

庄襄问:“他在吗?”

庄与说:“在呀,你都不记得了么?是他在断空山战地的死人堆里翻出了你,骑着娇奴带你回来,那时你伤情凶险,危在旦夕,他守在你身边,日夜不离……”庄与紧张起来,搁下药碗,伸手摸向他的后脑:“莫不是伤了脑子了,我看看?”

庄襄没力气抬起手臂,只得让庄与揉面团似的检查他的脑袋,哑着嗓子抗拒道:“别摸了,没忘记,只是迷迷糊糊的,醒来又不见他人,以为在做梦……”

庄与收回手:“这样啊,他昨夜伏在你榻前看了你一宿,清早起身办事去了。”

庄襄从他的眼神和言辞间觉察出几分端倪:“他生气了么?”

庄与看他:“叔叔,你怎么不问我,生不生气呢?”

微微摇晃的灯光落在眼睫处,柔光暗影交织,他的眼神看起来又温柔又沉重,“叔叔,你说过,无论何时,都不会让我孤立无援。”

庄襄眼睛含泪:“阿与,我没事了。”

庄与轻轻摇头,这一次,实在太凶险了,鲜血染甲,白布覆尸……

他根本不能承受那样的结果。

屋中陷入静谧,过了会儿,庄襄低柔地哼起一首歌谣,那是庄与小时候生病时,庄襄特意学来哄他的,只是小孩子长得太快,庄与又那么乖巧懂事,他没有哼过几回,他就已经不再需要了。

庄与在哼调里泪眼盈盈。

庄襄望着他:“叔叔说到,就会做到,阿与,我没事了,你不要伤心了。”

庄与踏过旋曳的灯光,搭着景华的手臂走下廊阶,景华问他:“去散步么?”

昏光未尽,皓月当空,庄与望过月色,说:“去策马吧。”

……

顾倾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更衣,用膳,沐浴,才走到里面来,床榻边侍候的人悄声退到了外间,顾倾吹熄了两盏灯,窗外清柔的月光照进来,橘烟和银辉在静谧里盈盈缠绕。

顾倾上了榻,安静的躺在庄襄的身边。

庄襄身体各处都裹着伤处,就连手指也夹着木板,顾倾只是用额头挨着他的肩,手指摸到他的掌心,轻轻地搭握着他的拇指。

庄襄不能抬手抱他,他侧过脸,蹭到他柔软的头发,低声唤他:“倾倾……”

沐浴过的清香被浓烈的药味侵袭,发丝几乎遮住了他的侧脸,发出的声音也显得沉闷,他“嗯”了一声,顿了片刻,又低声问他:“疼吗?”

清醒之后,各处的伤痛剧烈,缪玠已经给他用了些止痛的药,但效果甚微,没有办法,这是他必须要熬过去的一段疼痛。

于是他如实地点头:“很痛,浑身都痛。”

握着他拇指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安抚,庄襄便又蹭了蹭他的头发,来获得更多的缓解疼痛的安慰。

“近来很忙吗?”庄襄不想彼此陷入沉默:“我很早就醒了,等你回来等了许久……”

顾倾说:“是有些繁琐,每天要为殿下看很多文书,殿下在筹划即将施行的新政,有很多的准备要做。”

庄襄心疼道:“也太辛苦了些,没有别人,可以替你分担些么?”

顾倾安静了会儿,说:“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他说:“我不会打仗,不能在战场上立赫赫战功,只能竭力为殿下分担文务,积攒功绩,以求将来可以做个有权有势的高官重臣。庄襄,以后我也会是你的依仗。”

心中的钝痛甚过浑身的伤痛,庄襄说:“倾倾,抱歉,那天我……”

顾倾打断他:“不要提起那夜……”他紧紧地依偎着他的肩臂:“那夜的雨好冷,想起我就瑟瑟发抖,你不要再提起它了……”

他声音微微颤抖:“你不用说抱歉,我知道的,我找到你的时候,看到那块石头,看到你离山坡那么近,离山林的边缘那么近,我就知道了,你当时一定是奋不顾身、竭尽全力了,所以,不用说抱歉……”

顾倾温热的泪水蹭在庄襄肩头,庄襄眼底的湿润也蹭在顾倾的额发。

这是一个温和安静的夜,他们劫后余生,相濡以沫。

……

快到中秋了,明月皎皎,万野清亮。

景华和庄与策马奔跑在云墨川,两个人信马由缰,跑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你追着我,一会儿又打个圈儿我追着你,他们一如既往地默契,追上了彼此,或是碰碰马鞭,或是马匹相护轻撞,相视着一笑,然后策马去追另外一个人。

清亮的月色垂泄下来,宛如一片片的纱,盈透,朦胧,若隐若现,飘在轻柔的夜幕下,荡在交错的骏马间,化成了流光,又化成了风。

庄与再次追上景华时,座下那匹银白小马因为之前被骊骓撞过屁股,这会儿追上来,也不服输地撞在骊骓屁股上。骊骓晃着马尾,那小马赶紧跑开了几步,蹦着超过了骊骓,踏蹄回头,萧萧嘶鸣,示意骊骓继续去追它。

景华见状笑道:“你这匹马不错,性格温顺,敏捷机灵,哪儿来的?”

庄与勒紧缰绳,绕马回头,道:“襄叔挑给我的,听说是两匹战马的后裔,比银氐要大些,叫做珠珠。”

“珠珠?”景华饶有兴味地说:“明珠的‘珠’么?”

庄与含笑点头道:“说原是诛杀的‘诛’,襄叔嫌那两个字杀戾太重,换成了明珠的‘珠’。”

或许是因为庄襄已经远离凶险清醒了,也或许是今夜策马,让他心情放松,这会儿说起庄襄,庄与再没有前几日那种揪心害怕、难过愤怒的情绪了,可还是会有一种心酸锥痛的感觉,像拂不去的骨尘洒黏在心上。

景华挨近过来,用眼神无声地安抚。

庄与微末地笑了笑,轻轻叹气道:“无论什么样的人,终究是皮囊白骨,涉及私情私欲,便很难与己自洽,再多的道理也是不能说通的。”

景华望着他说:“越是说不清的,才越是重要的,越是纠缠不休,越是念念不忘。”他说着这话,骊骓也绕在庄与四周。

庄与追着他的视线:“这话不像是在劝慰开解我啊。”

景华说:“嗯,你心情不好,我可以陪你散步,也可以与你策马私奔,这是我和你的私情纠缠,至于谁让你心绪烦忧、耿耿在怀,那是你和旁人的事情,你去找他理论嘛。”

庄与道:“我把正经的心里事说给你,你怎么酸起来了?”

景华道:“我善妒嘛。”

庄与:“……他是我亲叔叔……”

景华停下,看着他道:“阿与,我妒忌一切夺走你目光和心思的人,哪怕是你的叔叔。”庄与沉默,景华又策马走起来:“本来我就一直嫉妒他,如今可好,他生死关前走一趟,你的目光和心思又全都被他夺走了,我若再替他劝你好话,回头你们解了心结,抱头痛哭,叔侄两个一家亲,我岂不是要更受冷落,没准儿还会被无情抛弃了。”

庄与:“……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景华看他:“我说了,嫉妒他,嫉妒到眼睛发红,嫉妒到在雨夜里痛哭流涕,嫉妒到今夜在这里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秦王陛下,你再不哄哄我,我就要嫉妒的发疯了!”

庄与:“……”

景华笑着,神情像是玩闹,又像是认真:“无论是在如何艰难的抉择中,你都不会选择抛弃我的,对吗?”

庄与忽然想到景华给他看的那些奇怪的书里什么“母亲妻子掉下去会先救谁”的莫名其妙的问题,他没有想过景华也会问他这种奇怪的预设:“殿下,不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景华不依不饶,拽着他的袖子晃:“秦王陛下,给我个回答嘛。”

庄与说:“回去歇吧,我有点头痛了。”

景华在后面大笑,庄与气恼地回头看他,哼了一声,策马回走。

景华留在原地,望着他逐渐远去,月纱重重相隔。

景华神情有点失落,他无奈的叹笑了一声,他策马去追他,就见那背影在月下停了。庄与调转了珠珠,向他迎回过来,草野波荡,银辉翻涌。

“景华,”彼此相汇时,庄与和他说:“我不会让自己面临那种抉择。”

……

月色照在地上,从高处看去,就像是银白的深渊,从这里跳下去,就能被柔软的、无声的吞没掉。

公孙殷长坐在阙楼顶延展处的高台边上,荡着腿,望着底下:“有什么好谈的,让他打过来吧,他等这一天等好久了吧,让他杀到陵安来,杀到这城墙上来,把我杀死吧,碾碎我的骨头,焚化我的血肉,把它们变成白色的沙,变成黑色的雪,千千万万,随风而落,总有一片会落在会她的身旁,到那时候,天地就是我的坟冢,我与所爱相拥长眠……”

他身后,阙楼的另一侧的平台上,巨大的白骨风铃在夜风里回荡作响,那里原先吊着受刑的人,可是人吊久了,会腐烂,恶臭。公孙就不再那里吊人了,他处死了那些让他生恶的人,让人剃一块骨头下来,清洗熏香,白白净净地挂在这儿,腿骨、颈骨、头骨,或者锁骨、指骨……密密匝匝的垂吊在月夜下,随风摆动碰撞,大大小小的骨头会在忽而依稀间拼凑成人形,又很快被风吹得散乱……

重姒站在他的身后,飘浮的衣衫融在月色里,晔晔渺渺,她轻盈的像是一段柔光,“小心些,从这里掉下去,无异于碎尸万段。”

“哈!我无数次地想从这儿跳下去,我一条烂命,死了算了,可…可我又不敢……哈哈哈哈哈……”他又哭又笑:“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他情绪激动,衣袍晃摆在风里,整个人都在高台上摇摇欲坠。

重姒说:“你若不去,便不去吧,已至今日,你不去见她,她也会来见你。”

公孙的双肩颤动了一下,他面上空白着怔了怔,低头,缓缓地笑起来,他先是桀桀笑着,而后越笑越大声,到后来仰头大笑,和着激烈起来的白骨风铃的响声,在这安静雪亮的月夜里回天荡地,而后戛然而止了。

他抬起双脚,登踩在屋檐上,双臂环膝,抱住了自己,他偏首看向重姒时,整张面容都陷入阴影,眼睛还在癫狂的笑着,嘴唇却因为愤怒、恐惧、委屈、憎恨而颤抖:“真的么?”

他消瘦的过分,那张面容在此刻看来就像一张诡怖鲜活的骷髅:“那我就在这儿等他们吧,”他眼睛不笑了,语调轻柔:“我在这儿等了他们那么久,我的骨血都已经长在这里了,东一块,西一块,晒在永无明日的月亮底下,我就在这儿等他们来拯救我吧,我等他们来,把我一块一块的拼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