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弈坐在石头上,擦拭过长弓和软剑上的污秽后,清洗了晏非的战甲,又拎了根合手的木棍来,洗他脱下来的里衣。
夜风吹拂着湖面,湖水波光粼粼,晏非浸在水里,伏在石头上抬头看他:“你把衣裳洗了,我穿什么?”
柳怀弈手下未停:“你这衣服都让血浸透了,还能穿么?”
晏非跟着韩锐冲锋陷阵,回营时满身污血,柳怀弈没办法跟这样的晏非躺在一张床上,趁着夜深人静拉他到湖边清理。
这衣裳已经淘洗过三四回了,捶洗起来依旧流着淡红的水,他让晏非到远些的地方沐浴,他又不肯,非得挨着他。
迸溅起的水珠落在晏非面上,让他不由得回想到那些溅他满面的滚烫腥臭的鲜血,可是又全然不一样。晏非有些疲倦的伏枕着闭上眼,他闻到皂荚的香味,是衣服上的,也是他头发上的,不知道柳怀弈是从哪里摘来的。
“这场仗此想象得要难打。”晏非揪住柳怀弈垂下来的衣角,免得被水浸湿了:“我们强攻三日,对面依然兵力凶猛,不见颓势。”
柳怀弈道:“这是别人的地盘,对方兵强马壮,不好打是情理之中。而且,与你并肩作战的跟你又不是一道的人。”
他停下动作,挑了一眼晏非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没有这枚扳指,我们就是他的杀兄仇人,他们做到与我们和平相处,就已经很不错了。”
晏非自然也明白,这几日来,除却必要,韩锐很少与他们说话,就是商量也很少,大多时候只告诉他们作战如何配合。但毋庸置疑的是,韩锐在行军作战上很有天分,他带着玄骑营五千人,比之晏非所领的两万秦军毫不逊色。
太子对他的重用亦是可见一斑,太子的玄骑营有四营,除却驻守在燕草坡的两营,段狼婴领一营与太子同往云京,韩锐领一营攻城定溪。攻下定溪后,他便可随时从云京后方驰援太子,他是太子殿下抵在松裴后脊上的利剑。
而晏非所带的秦军,也会在此见机行事,待云京与绵留事定,再往新沚进军回合。所以,无论是于韩锐而言,还是于他而言,留给他们攻陷定溪的时间都不多。
晏非心中生出迫切之感,他撑起一些,胸膛露在月光下:“我要起来了,就这么光着么?”
柳怀弈拧着衣服上的水,用眼神示意一旁叠放整齐的衣物:“哄你的,换洗的衣裳给你带了,我的,你先穿吧,夏日风热,你这衣裳晾起来过会儿就吹干了。”
他话音方落,忽然军营里号角长鸣,是集结出战的军令,军营里的将士迅速动起来,刹那间地震山摇,火光冲天。
晏非忙捞过衣裳往身上套,柳怀弈拎过来的战甲还滴着水,他用力甩过,快速地往晏非身上穿:“不是说休整一夜养精蓄锐?他是故意的吧!”
……
夜深之后,烛南和公仪修才寻到一处山野间荒弃的神观休息。
这一路来,秦王的影卫穷追不舍,又得躲开沿途的吴军,他们的随行损失惨重,行程也受到了极大的耽搁。
烛南就近摘了些草药,回来时,看见他倚着破旧的神像,借着漏下的一点月色,拿着把小刻刀在削根竹签样的东西。他因为左手不能使力,动作很慢,又格外专注,拿着小小的刻刀,把竹签的一头削得尖尖。
“你要拿这根竹签扎穿敌人的喉咙么?“烛南把草药揉碎了,蹲在他跟前:”胳膊放过来。“
公仪修收了东西,挽起袖子,松开了裹缠的布带。夏日炎热,因为策马奔波又反复的出汗用力,公仪修手臂上的伤处已经开始溃烂了。
烛南啧了一声,将草药覆在伤处:”好药你不使,这草药也不见效。“
公仪修知道他说的是那瓶松裴给他的被他随手扔掉的伤药,他忍着疼,顷刻间已大汗淋漓:”怎知那药里没有藏着毒…嘶你轻点儿。“
烛南把缠好的布条打好结,轻笑着低声说道:“怎么会给你下毒呢?”
公仪修疼得发颤发懵,没听清:“你说什么?”
烛南起身道:“没什么,忍忍吧,明天就能到绵留了,到那儿给你找大夫。”
他退远几步,打量着公仪修身后残破的石像,半晌,恍然地一挑眉:“啊!我想起来了!公仪,你还记得这神像吗?”
进来的时候,公仪修就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
那年,他和烛南的计划,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们要把松裴推为月神,就得提前给他造个说法,这个说法最好早早就有,从百姓中开始流传,最后如春雨润物,细水长流,如此月神之说正式推出来的时候,就可查根溯源,给众人以“原来一切早有迹可循”的震撼与恍悟。
于是他们精挑细选了这个地方,起建了这座神观,塑了座与松裴有五分相似的神像。神观建好后,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周围的百姓好奇的拥聚在这里,围着这座骤然出现的神像议论纷纷,也很快发现了这神像上的隐秘。
起初人们是很惊讶也很激动的,然而,当有人指出要给这神像供奉香火的时候,却有人提出了质疑,这神像来的古怪,又不知名讳,怎么拜?总不能求神拜佛都不知拜的是谁吧!
若把他当做吴王来拜,可吴王尚在人世,没听说过给活人塑像祭拜的道理。
这样的人也有,秦王不就是么?别人奉他为神,听说天下供奉着他几百座的神像,关于他的传闻听着都不怎么好,而且似乎秦国上下都很忌讳反感这样的流言,毕竟谁活着的时候能接受别人给烧香祈祝呢?若真把这神像当做吴王来拜,未免落得和秦王一样惹人非议的下场,吴王陛下那般贤德爱民的君主,想要赞颂,写诗作赋岂不更加合适!
再说了,这神像不知来历,祈福求愿讲究心诚所致,至少也该到有名有姓的神像跟前拜才显得虔诚敬重啊!
那是一名游学的学子,称着鱼氏的名姓,说话头头是道,很得众人的信服,听了他的话,百姓们纷纷点头赞同。后来直至神观荒废,都没有人把这神像当回事。
他们也在别的地方建过神观,结果都是这样的无声无息荒弃了。
那时公仪修还在卿浔门下任职,不能太漏行迹,这些事只好先搁置了。
这是公仪修至今也想不明白的问题,他见过的,不过只是蛊惑了几句话,那些难民就对着庄与的神像磕头祈愿,把采摘的鲜花奉给他,把他当做普度众生的神明。为什么换成松裴,就不成了呢?
他问过烛南,今夜看着残破的神像,又问了同样的话。
烛南站在微末的月光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幽深的碧瞳看向公仪修,藏着某种残忍和悲悯:“公仪,我们为造神权,做过的太多太多了,失败的,也太多了,松裴,不过其一。”
公仪修偏首,面容陷进阴翳里,他还想问话,却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响动,他看向门外“是洛晚天么?”
兵刃相击在月下,鲜血漫上天空。
烛南神色一变,一把拉过公仪修往后门跑:“快走!”
公仪修在仓促间回首,看见漆刀乍银。
他们没有等来援兵,他们等来的是索命的敌人。
……
青良在营帐外看着月,等听到里面哭声渐息,他回首示意,让人进去将鱼氏亲眷请去别处休息。而后又体贴的候了一刻钟,方掀帘进去。
鱼晦坐在榻上,撕扯折断的竹简凌乱地散落在身前榻下,因为伤心痛哭,泪痕染透了覆眼的白绫,沁着一点微末的血色。
青良吩咐人收拾狼藉,又着人为他看眼换药。
这两日,鱼晦的眼睛被看顾地很好,白绫退去,他听见身边的大夫也是这么跟人回话:“再过几日,鱼公子眼疾便尽可痊愈,施针用药,视野清明一两个时辰不成问题。”他抬眸时看见了模糊的光影,他见面前人影绰绰,他见人将满地竹片仔细的收起,他见人往来进出端药拿针,也见人等候在侧笔墨俱全。
他忽然地笑起来,许久,他抬眼望向那立着的身影:“拿纸墨吧……”
……
天际才露熹微,庄与便醒了。
他转身摸到枕边的墨玉发饰,发丝绕在指上,他合握在掌心里,垫放在心口,默然地又躺了两刻钟,坐起身来,出声唤人进来。
灵机带人转入屏风来,侍候着庄与穿衣梳洗。
妙质携人端着早饭进来,置在窗边的案上,开了些窗,正见朝曦将草野照得金金亮亮,曦光入窗,投照在镜面上,光影交错,绚烂明亮。
庄襄掀帘进来,见他正在用饭,把定溪和玉淘攻陷的好消息告诉了他。庄与欣喜,胃口也跟着好,比平日里多饮了半碗粥膳。
庄襄坐下跟庄与一起吃了些。
用过饭,庄与接过帕子拭手,案上碟碗撤掉,换上了茶水。
庄襄饮了半盏,说起正事:“昨夜,麒尘寻到了公仪修和烛南的踪迹,在绵留城外一处山野神观,但是他们也很警觉,听到动静,随从便援护着那两个人迅速撤离了。麒尘和御侍司追到了绵留城下,他们已经进了城,吊桥悬空,城门紧闭,御侍司不敢妄动,送了消息过来。”又道:“麒尘翻进城中去了,御侍司跟了两个人进去,直到天亮,也没有见人出来。”
他望着庄与:“我已经让军队往绵留行进,只是,那些谣言你也听到了,鬼知道那城里有什么东西,到时候你就坐在车里,等我杀进去清理干净了,你再进城。”又不放心地说:“罢了,我一会儿把这话吩咐给赤权青良。”
庄与笑了一笑:“殿下也快到云京了吧。”
他偏头时,窗外透进的晨光照得他发间熠熠,庄襄轻啧一声:“我方才就想说了,你发上那个配饰……”
庄与抬眸笑道:“就是殿下那个。”
人家两个的情趣,庄襄没话可话,他指了指庄与领口:“那儿呢?戴着什么?别告诉我是他那块生辰玉。”
庄与摸住领下的玉饰,他动时,镜影也动,“不,我戴着红莲吊坠。”
出门时,庄襄见侍候在旁的不是青良,随口问了一句。
庄与见旁边灵机妙质紧张地垂首,和缓道:“吩咐了他些差事去办。”庄襄便不再多问,嘱咐了灵机妙质两个在秦王跟前仔细侍奉。
庄襄正掀帘要出,青良先一步走了进来,他将纸墨未干的纸页呈给庄与。庄与看过,默然片刻,道:“让苍鸾快马加鞭,送到殿下手中去吧。”
……
松裴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望着阙楼上的阴云。
底下百官伏跪,中间的高台上,方被斩首的尸体让人拖走了,鲜红血迹从铡刀流到边沿,滴落到刑台下,沿着石砖的缝隙流到跪地伏首的官员身下,浸湿了他们的官袍和额发。
宫侍提着水桶,跪地无声地擦拭着那遍地的血红。
他吹着腥浓的风,恍惚地想起了多年前,那像是永无宁日般的混乱和杀戮,他从遍地的鲜血和尸体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杀上这高阶,结束了那荒唐的一切,穷尽半生,竭尽所能地清洗干净了这宫廷的腥红。
可是今日,他坐在这高阶上,那混乱和杀戮又从他的手底,回到了这里……
新任的禁卫统领第三次跑上高阶,跪地呈报消息时,已胆惧至极,玉淘定溪失守,秦王直逼绵留,而今,太子殿下也已兵临城下……
松裴听了消息,只是笑了一笑。
他指着底下的刑台,那儿才斩杀了跟公仪修有过往来的禁卫统领,也是新任统领的上司,他指着刑台,问他:“你说,那儿,改日会是我吗?”
禁卫统领面色尽失,把头磕响在石阶上:“陛下饶命!”
松裴没意思地啧了一声,他抬头,看见他驯养的猎鹰飞过阙楼,没入浓云,他抬手虚抓了一把,风穿指缝,两手空空。
他笑了一声,站起身说:“既到了,就为孤更衣,出城相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