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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难言

船群碾上兰泽,兰泽已经人去楼空。

景华和庄与登上小兰阙,看见满地破碎的镜片。二人没有在此多做逗留,在兰泽城外分道而行。

鱼晦跟着秦王一道,缪玠已经给他看过了眼睛,开了药方,敷上了药。

途中休息时,庄与到他车中看望,温和道:“大夫说了,你的眼疾虽然耽搁了些救治的时间,但也没有那么严重,按时用药治疗,不日就能恢复视觉。”

鱼晦要起身拜谢,让青良扶着躺了回去。

庄与道:“不用这般客气,你伤势未愈,便同我一起赶路,也是勉强了你。只是,御医得随行侍奉在我身边,你跟着我上路,也便及时为你医治。”

鱼晦道:“陛下费心,鱼晦感激不尽。”

庄与看见搁在在枕头旁边的简牍。鱼晦上船时,御侍司便已经查检过了一切的随身物品,那把匕首已被收缴,这册简牍没有危险,上面的字符十分怪异,赤权以为是他携带出来的什么机密文件,特意给庄与呈报过。

庄与这会儿看了,便好奇地问道:“这卷竹简,能借我一观么?”

鱼晦摸索着拿给他:“秦王陛下请便。”

庄与打开,只见竹简上面血迹斑斑,刻痕满篇,一眼望去都是“公仪修”三个字,中间夹杂着鱼晦的名字和“大道之行”之类的字句,看得庄与很是困惑。

鱼晦坐起些,解释道:“惭愧,陛下,这卷竹简,并非什么重要的文书,更没有什么意义,这不过是…不过是我眼盲之后,公仪修教我刻的字。”

这就让庄与更疑惑了,探子报过鱼晦为公仪修所囚禁的消息,也知他或许会受苦,可教他刻字,是什么特别的欺负人的方式么?

鱼晦神情难堪,生出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迷茫和烦躁,他真的不想多说,可他知道有些解释是躲不掉的:“秦王陛下,我知道有些事听起来很荒唐,可是,他为什么要做这些,又为什么要放我走,秦王陛下,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庄与道:“这都是不要紧的。”他卷起竹简,放回了地方,道:“你说公仪修与松裴分崩离析,各行其道,他,是往绵留去了么?”

鱼晦船上在面见到太子和秦王时,已经简短的交代过自己的经历,可因为心绪激动,时间又紧迫,很多事就没有来得及说得很清楚。

“是。”他颔首,覆在眼睛上的药开始起效,隐隐地灼痛着,“绵留是他的家乡,除了那里他已别无去处。”

庄与望着他:“哦,那,他离开兰泽,松裴没有阻拦么?”

鱼晦握紧手底的被沿,面朝向庄与道:“秦王陛下,公仪修身后是南越的异教徒,为首的叫做烛南,身手很是了得,这些人被他安插在小兰阙内外,便是吴王身边,都有近乎一半是他的人。在昨夜,小兰阙有过一场无声的厮杀,没有被清除掉的,都让烛南召唤走了,他们在今日清晨,和公仪修一起离开了兰泽。”

庄与没有言语,在这一刻,他才懂了景华那句“清溪之源不教书呆子”是什么意思,这些人啊,是真的聪明通透,也是真的很会说话。

鱼晦在秦王的沉默里生出几分心惊胆战,他稳住心绪,又道:“这些年,公仪修将绵留当做自己的私地,做了很多事,也养了很多自己的人,陛下要从绵留行军,必得万分谨慎小心才是。”

庄与这会儿已经没了和他说话的心思,青良会意,上前道:“陛下,该启程了。”又对鱼晦说:“陛下已派人往您家里送去消息,鱼先生在此安心修养便是。”

庄与出来时面上有几分不郁,他不明白鱼晦既是殿下信任之人,为何说话遮遮掩掩,言辞间既没有指出公仪修的错处,也对松裴的作为只字不提。

青良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鱼公子说的话,主子信么?”

庄与道:“一半一半吧,他言辞狡猾,避重就轻,说了许多实情,可也着意隐瞒了许多。”

青良跟他一起思索着:“他隐瞒的那些,是不愿说?还是不能说?”

庄与在这疑问里恍然,鱼晦能够从公仪修和松裴手下安然无恙的回来,本就是一件让人奇怪的事情,他为剖证清白,也一开始就如实地说明了回来的经过。他言辞闪烁,必会引人疑虑,那是他不能承受的后果。可他宁愿冒着被猜忌的风险,也要刻意隐瞒,“不愿”的可能性很小,多半是不能说的缘故。

太子前往云京,是与松裴和平相谈,而鱼晦作为江南祸乱的局中人,他说的话就相当于证词。公仪修和松裴之间的牵扯谁也说不清,这时候他的说法至关重要,他的言辞偏颇向谁,那些罄竹难书的罪名就会倾倒向另外一个人。

所以,他现在,不敢说。

而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公仪修和松裴放鱼晦走,也是因为,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可为自己辩白罪名的证人。

庄与思谋道:“殿下前往云京,若手握这一纸证词,必会助益良多。”

“陛下不必烦心,这一纸证词也非那般不易得。”青良笑着道:“如今他是缄口不言,可或许他知道其他一些事后,一些话就愿意说了。”

庄与回头看他:“你在打什么哑巴官司?”

青良道:“也是才得到的消息,昨夜里,公仪修下令杖毙了他的亲弟鱼暄。只是属下觉得,这消息该是鱼公子的亲眷告知最为妥帖,方才就没有说出来,还请主子不要责怪属下自作主张。”

庄与望了他片刻,忽而问道:“我让你观着顾倾待人处事,你学得如何了?”

青良恭谨地垂首道:“属下愚钝,只观得些微末。”

庄与露出笑道:“微末么?那就是你自己很好了?”

青良一惊,抬头却见庄与满面笑意地看着他,说了句:“看来以后,不用再跟殿下借人使了。”

青良一时僵愣在原地,庄与笑着转了身去,提袍踩过青青的草地,风吹涌着野花,漫涌追逐着他飘逸的袍摆。

青良目光追随,看见赤权在草野不远处,隔着纷飞的草叶,对着他遥遥一笑。

鱼晦后知后觉,他心绪烦躁地把竹简打到了地上,很快便有侍从过来,将竹简捡起放回了远处,他不敢再妄动,沉默地攥紧了被沿。

过了不知多久,他缓缓松开手指,从枕边摸出那卷书简,展开来,用手指抚摸着上面的刻痕。他一片一片的摸过,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在心里默数,摸到最后一片一个字的时候,他露出困惑的神色。

片刻后,又从头开始摸着数起,连着数了三遍,仍是同样的结果。

他把竹简来回地翻摸,才发觉其中少了一根竹简,竹简被从中抽走,又很用心地缠紧了线,所以他一直也没有发觉。

“第一百遍刻字,是在那根竹简上么……”

……

景华沿途遇到的阻碍很少,几乎没有军队拦他的道。

但每每收管一处城池,就会有地方官员和百姓拦路请命,为吴王申辩说情,说吴王本是贤王明君,只因为妖相公仪修蛊惑才做下错事。

有些官员仕子还会捧着按满血指印的吴王功绩长卷捧呈,跪地陈情:“吴王陛下爱民如子,江南百姓人人感激不尽啊!“有妇妪含泪说:”当年是吴王陛下大开城门,收留了我们这些逃亡的难民,又给我们田地住所,才有今日安稳日子!“

还有百姓说:”他们还有我们在村里塑神像供奉祭拜,呸!什么月神,我们根本听也没听过,我们就是拜,拜的也是吴王陛下!“便有学子书生趁势道:”吴王陛下有功德千秋!我们要拜也是拜我们陛下!月神之说都是公仪修混淆视听。“说到动情处更是声泪俱下,叩头叩到青肿流血。

要说没有安排,谁能相信!

可这些人确也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景华只能安抚劝慰,后来不厌其烦,就让顾倾先行过去打发了。

不过一路过来,倒是很少听到关于秦王的议论,关于秦王带兵入境江南,也有只些“秦王横行天下”之类的说辞。

他们分开已经有两日了。

景华策着骊骓,听顾倾呈报秦王的消息:“不是很顺利呢,短短两日,已经交战十几回了,估摸还得两三日才能到绵留城下。”

他环视左右,策马靠近太子,倾身挨近了低声道:“殿下,我听到一些流言,绵留是公仪修供奉月神的城池,得月神庇佑,擅入者不得好死。也有说,那是公仪修给南越异教徒养蛊的地方,里面都是毒物蛊尸,染上就得毙命!”

景华问他:“你信吗?”

顾倾摇头,这样惑众的谣言他们已经不知听过多少,他自然是不信的,只是……顾倾面露忧色:“鬼神之言自不可信,但是殿下,巫蛊之说却未必是空穴来风,我在亥平时见过那些蛊人,他们被叫做蛊将军,力大无穷,以一敌百,长得也怪吓人的。秦王陛下的病也没好利索,若是他们在城中设计,万一……”

他看着景华,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这也是景华最为担忧的问题,尽管他们已经做过安排,但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景华问:“你说的蛊将军,庄襄能打得过吗?”

顾倾扬起脸:“他一个打十个!”

景华:”那不就得了!“

他望着远处涌动的云浪,眼底露出点笑意。

说是笑,却让顾倾有种瘆人的感觉,他在夏日晴光里打了个寒噤,他听到景华轻飘飘地说:“秦王横行天下,还怕他攻不下小小一个绵留么?”

……

庄与探指挑起些车帘:“秦王横行天下,什么妖魔鬼怪,还能挡我千军万马,抵我利刃屠戮不成?”又道:“这话让襄君听见,得割掉你的舌头。”

阴鸩羞愧垂首,庄与搁下帘子,马车继续辘辘前行。

他端坐案前,瞧着赤权引带进来的人。

麒尘跪在地上给他行礼,弯腰时,背上的麒麟双刀因为重力而偏离向一边,庄与才想起来,他在青城的烧粮案里没了个兄弟。

庄与免了他的礼,跟自觉跪坐在面前的人说:“找错地方了吧,要寻太子,该往云京的方向去。”

麒尘道:“没找错,属下就是特意来找主子的。”

庄与:“主子?”

麒尘扬眉:“对啊,主子忘了吗?当时是您把我留在漠州,殿下叫我从此听令于你,您可不就是我的新主子了?”

庄与没搭话,是他提议留麒尘在漠州没错,改认主子的事却从来没有过。况且后来,他也一直是受景华调用,拿太子那边的俸禄,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麒尘见忽悠不住人,叹笑着坦诉道:“秦王陛下,您就收了我吧,我跟着太子殿下没好前程啊!瞧瞧漠州那几个,若世子、花将军、萧监军,好不威风!就我没名没分,又没了兄弟,一个人给三个人使唤,真的好苦啊!”

庄与道:“是这样么?我好像听过殿下说过,要给你个统领之类的正经官职,是你自己推脱掉了,说是大仇未报,不敢受恩。”

麒尘被拆穿也是面不改色:“统领不行,官儿没萧横大,您不知道,他仗着监军一职,天天挑我的错数落!我要当个将军,站在他面前他再不敢说我的那种大将军!”

庄与道:“那得看你的本事,画像收到了?是同一个人吗?”

麒尘从怀中掏出那张被他看了几百遍已经看皱了的画像:“他在金国露出的行迹实在太少,这双碧绿的眼睛是唯一的线索,不过不要紧,我拿了他,一定会审问个明白。”

麒尘把画像搁在案上,庄与看见他在画像上画了一双交叉的麒麟刀,他抬起目光,对他道:“他叫烛南,如今,跟公仪修一起前往了绵留。”

麒尘挑起眉尖:“那可真是太好了!”

庄与道:“这个人,我交给你处理了。”

麒尘起身:“必不负我主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