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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太后显然也看明白了这些,所以将人保下,关在皇觉寺三年。人质即将押回京城的前夕,那些北地武将彻底坐不住了,打算在宫宴上动手。可偏偏山阴公主出面救了人,还自毁清白将人纳入公主府。她可是皇上的胞妹,你方才不也说过血缘牵绊吗?

然而,萧统领刚率禁军抵达岳阳楼,卢小娘子便从高塔坠亡。在场众人看得真切,那小娘子摔得头破血流,当场将在场的闺阁女子吓得魂飞魄散。如今,锦衣卫与刑部侍郎院尚青也已赶至。此前卢刺史才在上京途中遭遇不测,如今卢小娘子又落得这般下场,也不知这卢氏究竟犯了什么忌讳,竟接二连三地遭此横祸。

“虽说她自幼因克母的名声被抱养到乡下,与皇上从未见过几面,可在外人看来,她终究与皇上是一党。她保下那人,便是皇上要保他。在北地武将眼中,这是极大的隐患,于是便在抉择中疯狂试探皇上对公主的态度。”

外人谈论起来,都觉此事邪门。要知道卢大人身为扬州刺史,竟也悄无声息地殒命,背后之人何其猖狂,这番祸事的背后,不知藏着何等猫腻。

“但皇上表现出的态度,显然是厌恶。有人将此事捅到还在北地治水的崔缙面前,借他试探崔家的态度。人没死,也没被赶出公主府,这便是太后要保他。”

怕就怕背后之人,是冲着您来的。要知道纪家在中州掌着兵权,早年中州这块沃土,本应封给功劳更高的萧氏。可正因萧氏功高震主,引来天家忌惮,这处肥地才落到了纪家手中。

萧氏只得被封至禹州偏远之地,美其名曰镇守边郡。这还不算,最关键的是,禹州就在禹亲王的封地蔚州境内。而萧老太爷年轻时,因长女萧茶嫁入蔚州齐氏,最终被禹亲王生母徐妃气得早早病逝。

“崔家当年的太后扶持卫氏上位,如今崔氏自然依附卫氏。前几日不是传出汝阳郡守妃要为崔缙纳妾?这打的是谁的脸?分明是皇上的脸,光明正大地打皇上的脸。皇上此时即便不想保沈晋鄢,也由不得他了。人是他妹妹救走的,还纳入府中,最后沈晋鄢却依旧要背上通敌之罪。”

徐妃年轻时性子泼辣,本就属意齐氏子弟,故而处处针对萧茶。可萧茶彼时尚未发迹,不过是出身乡野的女子,幸而得嫡母照拂,入雁郡陈氏府上教养,不必随萧氏武夫在战场奔波,才养出一身才名与好名声,顺利嫁入齐氏。

所以说,萧氏与禹亲王本就有血海深仇。新帝将萧氏安置在禹亲王封地附近,意在让两方相互制衡,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

徐妃的父亲是忠州州牧,攀上崔家关系后,执意将徐嘉酒送进宫伺候天佑帝。彼时天佑帝已四十有余,对正值青春貌美的徐嘉酒而言,绝非良配。也正因如此,入宫前,徐嘉酒对萧茶的磋磨更是变本加厉。

只可惜齐氏与徐氏糊涂自大,硬生生将萧茶磋磨致死。徐妃与齐氏本是世交,徐嘉酒的生母与齐氏主母苏氏是表亲,她便借着苏氏的手段百般磋磨萧茶。寒冬腊月,萧茶身怀六甲,还被罚跪在室外整整一日。

“此事不仅牵连公主府,更寒了那些追随他的北地外臣的心。传到北疆五州,百姓又会如何想?他们不懂京中权谋,只知道皇上与公主一母同胞,有人打皇上的脸,他却保不住人。”

萧氏本就记恨抢了中州封地的纪家,萧庆阳如今一门心思要咬死沈晋鄢通敌,背后用意不言而喻。霍家世代占据北疆五州,霍氏与纪氏自幼交好,若坐实沈氏通敌,与之联姻的纪家自然难脱干系。

“如此一来,他在朝中便要低太后一头,任谁看来都是笑话。”

安珠闻言,沉声回道:“这萧氏终究愚钝,被人当作刀使还浑然不觉。他这般贸然带兵闯入,不就是明着告诉所有人,玉阳王是劫走覃玉质的真凶?若是能拿到实证倒还好,可若是抓不到凭据,反倒会引火烧身,彻底落入旁人圈套。”

纪青史原本正在核查御马监账目,听安珠说完,微微挑眉看向他,开口问道:“那你以为,我现在要不要过去?这件事十有**玉阳王脱不了干系,即便拿不到实证,萧庆阳失职之罪也已是板上钉钉,无从辩驳。”

纪青史被召入京城为质,正是出于这个缘由。更何况他的胞姐纪昭茶,年前已嫁入沈家。虽说沈晋鄢幼时便与沈家断了干系,如今沈家由二房沈宣衡掌事,沈宣衡亦是沈晋鄢的叔父,但家族亲缘牵绊,从无彻底断绝一说。沈氏至今未曾发表任何言论,可京中内外,谁人不对沈氏心存疑虑?

纪青史喝了口热茶,继续说道:“太后和皇子都不约而同要保的人,哪能轻易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真话;可君要臣活,臣也不得不活,亦是真话,否则何来君臣之论?”

“这沈晋鄢死不了,人质被劫,也就意味着失去了证据。所以深究此事,反倒是想收回兵权的太后,才会按捺不住要坐实沈晋鄢通敌的罪名。她留他一命,不过是将他当作罪证摆在朝堂上。”

“沈家依附太初帝,每次见到沈晋鄢这个罪证,被收回兵权的北地武将自然仇视沈氏。他们的怨气不会指向太后,却会与太初帝心生嫌隙。京中宗室众多,先有两位先帝亲胞弟阳王与禹亲王,又有先帝幼弟小卫王,哪个的地位来路都比谢黼更正统。”

“老郡王不过是天佑帝幼弟,比起玉阳王,也就胜在与二十岁登基的夷陵帝一母同胞。当年的夷陵太子谢长安与太子妃李玄阳,若不是因今春之变,太子被诬谋反,这皇位大抵轮不到卫家来坐。”

“夷陵太子谢长安软弱无能,虽仁善却不堪重用,太子妃李玄阳则果决有主见。年轻时,李玄阳随李策将军在北疆历练,夜中北狄来袭,她只身策马赶到后方,带回守在燕鸿山下的羽备军。只可惜她生为女儿身。”

“李策本有意将李玄阳嫁往关郡朝氏,朝阳长子朝容屿是可堪托付之人。但当时的皇帝怎会允许两大北地世族结亲?一道圣旨将李玄阳定为太子妃,将文臣清脉林氏之女许给朝氏。”

“可叹太子与太子妃性情、观念皆不相合,两人渐行渐远,除却皇长孙谢元安,再无其他子嗣。只可惜听父亲说,皇长孙也死在太子妃所放的那场大火中。听闻他三岁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着实可惜,若还活着,想来与本王年纪相仿。”

安珠又问:“那主子的意思是去还是不去?若是不去,岂不是让那帮小人将人质之事扣在玉阳王头上?纪家与玉阳王的养母景泰太妃林氏尚有交情,怕就怕牵连纪氏。”

“主子的父亲纪旨山正镇守中州边郡,若此时有人以此发难,派来监军,指不定会暗中使绊子。毕竟纪昭茶嫁入沈家,如今这般境况,纪氏难免受人猜忌。”

“行军打仗最忌阴招,届时那些仇视北狄的军士恐会不服纪氏,他们最恨叛徒。军中若是生乱,太后便可名正言顺地指责纪侯失职或图谋不轨,继而收回兵权。”

纪青史冷笑:“那就备马去岳阳楼,只当看场热闹也好。偏不让他们戏台子搭好了,我却不去捧场,岂不是让长安城这帮人失望。”

卢玄瑛的遗体已被盖上一层白布,在场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郑道珠作为卢玄瑛平日里最亲近的人,受惊最重,当场晕了过去。

此时许多宾客都想逃离岳阳楼这是非之地,可禁军已将岳阳楼围得水泄不通,不许任何人离开。有闺阁女子当场被凶神恶煞的禁军与血腥场面吓得失声痛哭。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合理解释,可心中也清楚,这更像是一场谋杀。一时之间,寒意漫上每个人的后背。

萧庆阳这时开口:“眼皮子底下出了命案!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各位贵人莫怪禁军怠慢冒犯,皆是职责所在。各位也不希望卢小娘子死得不明不白吧?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各位心中难道不怕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配合禁军捉拿凶手。何况我本是押送重犯覃氏,中途有人假借玉阳王的名号调走禁军,若不能抓回人质,在场各位都有嫌疑。”

“各位不在乎自身安危也就罢了,切莫牵累家族。如今天家威严,还请仔细掂量。我已将今日情形上报朝廷,各位只需安心等候。眼下岳阳楼已被禁军合围,纵是想走,法度也不答应。”

“先是人质被劫,后是卢小娘子被害,陛下定会严查此事。劝知晓内情、与两案有关之人,速速道出实情。若能抓获疑犯,我定会为各位向朝廷请功。眼下不必惊惧,与本案无关者,我们绝不会为难。”

“岳阳楼内外皆有禁军把守,各位在此走动需谨慎,其余不多打扰,待刑部之人查验完毕,各位方可离开。”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马车驶过的声响,紧接着便见一身着白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走来——正是院尚青。他是左都御史院良之的独子,老御史深受先帝器重,是历经三朝的老臣,在朝中分量极重。

院尚青与院良之一样,皆是少年状元。若非当年他备战春闱时父亲去世,需守孝三年,他中举的时间会比院良之更早,成为大齐建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听闻院良之年轻时风流不羁,常沾花惹草,故而早年不得重用,直至后来收敛心性,似是与同场好友的死有关。当年他的好友因触犯禁忌,被先帝杖杀。

而院良之娶是先帝的嫡妹,太后独女,封号郁阳,食邑三千户,仪制同亲王,为皇室最尊荣的长公主之一。而院尚青的生母王氏妾本是自小卖身给王家的奴婢,一直是个贱人。本朝各色人等,按良贱进行区分,不同色等的人,彼此间不能通婚,否则便是违法,要遭受惩处。院良之和她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深厚无比。可他虽爱这个妾室,却也无法娶伺候人的奴婢当正妻,只能想办法将她放为良人,才能抬作良妾。若娶她为正妻,必定丢脸,别说族中不允许,说不定谢氏会因他的举动迁怒于她,所以说那院良之无法给她正妻的名分,也只能冷落她,但王氏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一个公主尽享丈夫的偏爱,她当然气不过,天长日久,恨意也就变得深刻了,本来准备和公主同归于尽,但是公主没有死,但是公主却因为劫杀而伤了身子,往后不能再有身孕。公主没有迁怒王氏所生的孩子院尚青,幼时抚养到如今。

前几月守孝期满,院尚青才被授以刑部官职。以院良之刚正不阿、仙风道骨的形象,众人都不解,为何将其子安排在杀伐果断的刑部。院尚青承袭了院良之年轻时的放浪,却也有后来的沉稳,故而显得颇为独特,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坞噽正被他带着笑意的目光盯着,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被开路的禁军推搡了一下。身后传来清冽的声音:“萧统领与院大人好大的威风,竟敢来搅本王的雅兴?”

玉阳王将手搭在她肩上,似是扶了她一把,待她站稳后,也未立刻抽回手。春日衣衫单薄,他掌心的冰冷透过衣料清晰传来。

坞噽只觉一股无形的威胁逼近,连忙后退半步,挪向公主所在的位置。见玉阳王拨开人群走向禁军,她才松了口气。

玉阳王仇家众多,此时若让人以为两人相熟,难免招来暗箭。况且她也不想与这位传闻中阴冷孤僻的王爷走得太近。

只听玉阳王对着萧庆阳说道:“萧统领与院侍郎皆是为国尽忠的臣子,只是萧统领无凭无据便派人围了岳阳楼,在本王看来,此举不妥。难道在萧统领眼中,没有本王这位亲王?还是执掌禁军的权力,让你狂妄到可以蔑视亲王?”

“本王虽无多少实权,却也容不得萧统领这般无礼。莫非是萧统领得了皇上授意,才敢如此目中无人?”

萧庆阳本就因失职惶恐,性格又莽撞,手中握有兵权,行事向来简单粗暴。幸而身边有副将章九思,平日为他分析利弊。日前章九思因老母病重告假归乡,他不得不放行——本朝最重孝道,若被人抓住把柄,又是一桩祸事。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可找不到人质,自己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放手一搏。

况且众人都心知肚明,此事与玉阳王脱不开干系,只要抓到蛛丝马迹,便能翻盘。何况玉阳王与禹亲王交好,他们萧氏早就想拉他下马,即便栽赃嫁祸也无妨。

他顿了顿,说道:“王爷冤枉臣了。眼下出了这两桩大事,难道王爷要禁军袖手旁观?王爷压得住如今的乱局吗?若传扬出去,对王爷的名声也有碍。这里出了人命,王爷却不让查,任谁都会多想。我们也是为了王爷的名声,若有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玉阳王笑道,笑意却未达眼底:“本王也敬佩萧统领尽职尽责。你也知道,本王在京中向来有混不吝的名声,从前走马章台,京中谁人不知。看来统领果真目无尊上,竟对本王一时的随性妄加揣测,诬蔑本王加害卢小娘子。”

“本王还不至于用这般下作手段,戕害一个闺阁女子。既然萧统领要查,本王无话可说,谁让本王只是个闲散王爷呢?我的拒绝,对你们而言,又有何威慑?”

萧庆阳皮笑肉不笑:“王爷此话折煞臣了。臣心中素来敬仰王爷,何来不敬之意?只是臣身负重职,旁人不愿做的事,需臣来做,自然多了些骂名。可这世上若全是清白忠正之人,又如何衬得他人高贵?”

“王爷方才自谦是闲散王爷,不愿搅这趟浑水,更不屑用下作手段害女子。这话若是旁人说,臣或许信几分。只是今日岳阳楼宾客云集,诗会正酣,偏偏出了卢小娘子坠塔身亡、重犯覃玉质被劫两桩大案,桩桩件件都与这楼、与王爷的诗会脱不开干系,岂是‘闲散’二字就能轻描淡写带过的?”

玉阳王闻言:“院侍郎这话,倒是有意思。照你这么说,本王在此设宴,反倒成了引祸之源?卢小娘子失足坠楼,是本王推的?覃玉质被劫,是本王授意的?”

“臣不敢妄断,只凭事理说话。”院尚青微微躬身,礼数周全,神色却分毫不让,“臣执掌刑狱,只认线索,不问亲疏。卢小娘子是卢刺史独女,前几日卢刺史才在上京途中出事,今日她便在王爷的诗会上殒命,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再者,萧统领押送覃玉质途经鹤阳主街,禁军被人以王爷的名义调往岳阳楼,才给了贼人可乘之机劫走人质。这一调一动,时间掐得分毫不差,若说与王爷全然无关,满场宾客怕是无人肯信。”

萧庆阳听得心头一振,连忙上前高声附和:“院侍郎所言极是!玉阳王,此事疑点重重,你身为诗会主人,岂能置身事外?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莫要阻拦禁军查案,否则难堵悠悠众口!”

玉阳王脸上的笑意淡了,眼神骤然沉冷,周身散出凛冽之气,扫过萧庆阳,最终落回院尚青身上:“萧统领倒是心急,急着把失职的罪过安到本王头上。院侍郎,你是太后提拔的人,如今步步紧逼,是太后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难不成,刑部查案如今只凭揣测,不问实证了?”

“臣只遵律法,不遵私意。”院尚青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岳阳楼,“王爷是天家亲王,身份尊贵,臣自然不敢冒犯。但卢小娘子殒命、重犯被劫,皆是震动京畿的大案,臣若因王爷身份退缩,便是渎职,是对死者不敬,对律法不敬,更是对陛下不敬。”

“王爷说自己清白,臣信。可清白二字,不是靠嘴说的,要靠查出来的。今日这楼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位宾客的言行,都可能藏着线索。臣恳请王爷容臣与萧统领带人彻查此楼,盘问众人,查验痕迹。”

“待到水落石出,若能证王爷清白,臣自当登门谢罪;若查出蛛丝马迹,也请王爷莫要护短,交由律法处置。如此方能告慰卢小娘子在天之灵,平息京中流言,彰显天家法度严明。”

玉阳王盯着他看了许久,廊下的风拂动衣袂,片刻后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语气淡漠:“院侍郎好口才,好胆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