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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玉阳王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圆月,窗外飘进来的寒风似乎还能传来当初金戈铁马的阵阵余音。

“有人泄露城防图!咱们的军士大败,城墙马上要被突阙攻破了!都快各自逃命吧!”

荒凉的兖州城下是如蚂蚁又如黑云潮水般密集的突厥士兵,秋阳斜照,伴随着阵阵令人胆战心惊的号角声,万数铁骑铮鸣着踏过青石长道。

由铁蹄奔腾而扬起三千沙尘,铁甲金辉,宛如洪流,带着杀场未散尽的铁血之气,有的人背部被蚀烂了,缠着纱布的地方仍能看见渗出来的血,那是毒疝发作后流出来的黑色血液。

他一身粗布麻衣站在四处惊慌逃跑的人流中央,百姓们的面上都是由恐惧扭曲成的灰败表情,街上的血漫过小腿肚,依旧是那令人泛呕的血腥气。

阴云密布的兖州城下是城主,他一袭白袍宛如人间最后的清白,他与这肮脏的世界格格不入,他拼命地冲过火光,对于这位收留了他三年并悉心照顾已如父亲一样的人,他不想他死。

“城主!兖州城已经破了!你跟我走吧,我有办法让你活下来的!”他的声音淹没在各种尖叫哭喊声里,却依旧由冷风吹到很远。

兖州城士兵拥簇着他,各个甲胄染血,目露寒芒,盔缨间仍凝着暗红的血色,中间那人穿着银白色的盔甲,其上溅着深浅不一的血渍,他没有回头,微拢眉眼抿着唇,只远远地盯着那处黄沙漫天,显出几分肃穆。

那双平日里执棋作画的手被砍断了,英穆的脸上全无从前的神采,战旗低垂,夜里的荒野夜袅啼鸣,直到良久才听见他温润的嗓音,却并不如从前,极其沙哑:“既非小民,又是一方城主,安能独活?你走吧,永远不要回到兖州城,你永远都要忏悔。”

谢璴心里的弦一紧,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远处的孩童哭声盖过他的声音,扰乱了他的思绪,那个被宋臣士兵逼至城墙下的三岁孩子正用一种希冀与恳求的目光看着他,而他又恍若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他走过去冷眼对着那突厥士兵道:“放了他。”

突厥士兵却哈哈大笑起来。铁骑踏地声响起,军阵朝让出一条通行的路,赫连珩按辔徐行,至他面前才勒住缰绳,黑甲折射出冰冷的寒光,他吐出的话不疾不徐:“你既不让他动手,那便由你自己动手,你可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死士没有感情只知道军令如山。”

他扔下一把刀,刀上还有未干涸的血液,倒映着他的脸,先是犹疑而后是训练了十年的绝然。他仿佛又变回那头野兽,困在黑暗的牢笼里,永远无法挣脱,只能不断地嘶吼,他用头去撞击那坚不可摧的牢笼,直到温热的液体从他额头涌出,才有片刻畅快呼吸的时候。

他抽出刀,小孩的眼睛已经蒙上层灰雾,变得灰败绝望,他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温热血液,同时对上城墙上当凭之的眼睛。估计是很绝望吧,才会有那样的神情,在他的印象里,兰凭之从来没有对自己坦露过这样的神情。

却也没人能知道,他其实留下了那孩子一条命。

眼睛,又是那样一双眼睛!

他迷糊地掀起眼皮,对上了一道干净澄澈的视线。“大人,您还好吗?”可要叫太医过来?”

黑暗中只有烛火晃动而发出的响动,他盯紧这个白净的小太监。

玉阳王又恢复了那原来的笑容,嗓音清浅:“大人发了高烧,可是烧糊涂了?”

“你来干什么?那老阉奴又有什么事?”

他重新躺回床上,只觉得自己是一具早已僵冷的残缺尸体,哪怕没有任何光线,也掩不住他青白僵硬的脸,他总觉得有无数呼声在他脑中回荡,幽微如风声过隙,却又震耳欲聋将他脑子搅成烂泥,密密麻麻的蛆虫蠕动着身躯,露出那细微的尖牙,准备饱食。难以言喻的烦躁感在肺腑间翻涌,令人胸闷欲呕、头脑发涨,逐渐绞成一股无法排解的戾气。

玉阳王盯着那伪善的面容,也不知在细想什么,忽然道:“我看你也不是金陵人,你可是中州人士?”

那人的笑有了丝迟疑,但很快又回过神:“小的的确不是金陵本地人,原本祖上在中州还留有几亩良田,家境也还算富足,可未料到,老父早亡,独留下母亲和哥哥,寡母合辛茹苦地将小的养大,但积劳成疾,几年前开始卧病不起,为给母亲治病,家中家财散尽,原本想着一家人守着几亩薄田日子也慢慢会有起色,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竟遇上酷吏征税,家里拿不出钱来,田也给夺了去举目无亲,为了生计,便只有卖了自己,如今来到宫中,得了干多赏识,只想好好伺候贵人,将来也有个前程,大人若觉小的有帮的忙的地方,也尽管吩咐。”

小太监打量他一会儿,忽地笑了:“自然。”

小太监对站在院外的小宫女道:“你不是让我提携你吗?我也是看在当初你给我送药的情份上才让你来近身伺候,趁着蔺公公也还喜欢你,你得赶紧寻个靠山才是,剩下的都要看你自己会不会做,我们出身是低微,但你的姿色好,身子至少也干净,若讨得了王爷的欢心,贵妾也做得,这样的机会我可不给别人,你可千万记得咱家的恩情。”

“可,可是我担心蔺公公秋后算账,再怎么样,他也是司礼监的掌印,若报不倒娘他,我做了贵妾也保不住生命,公公,我还是回去吧。”小宫女诚惶诚恐,正转身要走。

玉阳王却将伤药塞在她手里,烛火投下的阴影在他白净的脸上拉长瘦长的阴影,眼睛里却是深静如流水般的东西,让她看不太真切,他的语气立刻阴冷下来,寒意浸入骨髓:“你以为你还有退路?今儿个公公让我来送伤药,可没有让你来吧,宫里四处都有蔺進贵的耳目,你是他的对食,却偷偷跑来这里,饶是他不怀疑你和张大人说了什么,也知你有异样心思,你觉得他还会留你性命?路是往前走的,人也不能回头,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吧,蔺進贵在床上折磨你惨了吧,你确定要受他掌控一辈子?我千辛万苦给你机会也是冒着生死风险的,你放弃了,将来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看你一眼。”

小宫女的面容先是痛苦扭曲,随后又浮现出一丝动容,她的手用力紧攥着发白,她纤细的手指用力蜷缩着,雪颜苍白,柔软的失唇也用力紧握,那朱红的鲜血蜿蜒而下,玉阳王将手抚上她的脸,面容蛊惑,有种诡异的俊美,毒蛇般的阴鸷视线攀爬缠绕,声音也带着诱惑:“不要怕,把柄送到他手上,用不用,什么时候用,那都是他自己的事,你作为功臣,他自然留你在身边,凡事也有我在,你就放心去吧,你的存在会让我们的合作关系更加牢固,富贵险中求不是吗?”

小宫女被蛊惑似的,面上是一种视死如归的绝决,她的手臂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青紫伤痕,好友宁采女的死,让她迫切要为自己寻到更可靠的靠山,她害怕自己某一天会被蔺進贵处理了,毕竟他们这种玩物失去了喜爱便没有了价值,她手中的那点筹码或许可以为她搏来一线生机,只要她怀上孕,不怕蔺進贵不保她。”

躺在床上的玉阳王看到那道纤细却颤抖向自己走来的人时,眸底涌过丝不可置信但很快又沉寂下去,直待那人向自己走近伸出手来解他的衣服,他以为自己喝醉的,但已团儿对上他分明还清醒着的眼,突然她便被骇得跪伏于再不敢抬头。玉阳王只当她是只龟闯进来的猫儿般视若无睹,王团儿昔日的美艳在岁月的冲刷下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人可憎的细腻柔媚,回带着他所见过无数回渴望权势的轻浮。

他的骨头缝里渗出痒与痛来,但却并不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来得那样深刻,反而似乎还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原本因为醉酒而浮现出的慵懒在此刻笑话般的场景当中陡然清醒了几分,眼前浮现的还是那个人的身影。

“阿鹤,来啊,北疆拐来的好马,咱们今日骑马打猎去!”

那股飞扬的笑容似乎还在他的眼前,他赤脚下楼习看向面前的王团儿,王团儿余光只能看见一双脚,可这双脚有道从脚踝一直往上延伸的长疤,就如同一只附在血肉上吸血修肉的长蛆,或许将他的袍裤再向上挽上一些,还能再看到更多诸如此类的疤。她不敢再细想,也后悔自己以为他还会再看,她一眼故而来此自取其辱的自大,她现在才意识到原来经过十年时间的岁月冲刷,一切早已变成物是人非,诸如当年走马章台的公子也已变成她在皇城当中所见过的那股在权势当中久蛰却又挣扎不得的困兽。

年少的情谊,什么都不是。

“王若鹤,你来我这儿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有人迫于你?”他没看她,那冷寂的眼光从她身上挪开的那刻起,她竟没来由如同溺水般拼命挣扎终于得以喘息,可孤高自傲如她已听进生憾,连看他的资格都没有了。她旧日的名字从他的嘴中吐出来时,她还能隐隐从里面感受到一股轻蔑。她几乎是道:“为奴者不得自由,王爷如今是奴家的高枝。”

“攀高枝?如果本王记忆中她最不屑于如此当初你与本王青梅竹马时,有一奴婢爱慕本王,你得知后日早上赶着将人打死了,也是从那时我便与你远了,你可还记得被你打杀那奴婢名为什么?”

“看来是不记得的,她的本名叫绿萼,有个妹妹叫绿珠,后来被你部校方司,没几年就爱辱自尽而死了,讲真的其实在当年的十五看来也并没有什么区区婢妾而已,死了便死了又有什么呢,当时的本王已看到你对本王的在意竟还觉得很高兴,可是时过经年待自己成了那任人欺辱的奴时便能看见高高在上的脸,当初你用的金丝枣糕这道糕点所耗费的财帛便可供给一年寻常人户的用度,那么以你如今的处境来看,是否会觉得当初的那个自己就好像场虚幻的梦,自己从始自终就是卑贱的奴,而在那场浮梦只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我自己在这边都成为受人看慢的苦役时就常有这种错觉,只记得自己当初纵马游街时意气风发的自己所以也就显得被囚于边那时只能细数当时匆匆在落魄中流逝时的自己更加可悲,因为那时的我以为自己的确就要在那座审笼当中就此老去,那时候的你大抵在做什么,你应当成为我阿兄夷陵帝的后妃,只是你没有想到我的阿兄虽不介怀你身为平凡的身份依旧允纳你入宫,可是却从未提见过你。

你碍于我可能王氏谋反的罪过也不敢去寻,因为你已然不再是王氏嫡长女那般可以骄纵姿意,于是你就在后来的惶恐中细想起往日的一切,以为自己将迎来转机,却不想你先等到的是夷陵而将江山让给谢黼的消息,而老郡王与王氏有世仇,当初若那王想联合你王氏之事,你王氏先是答应中途却又反悔,这事被王氏捅到夷陵帝面前。

老郡王到底是他的兄弟,于是虽削他的兵权,却将此事按下不提,天佑帝晚年时候才与我年轻的母妃有了我,我与先帝差不了有三十岁,比较与他一样渐渐年迈的老郡王,他更怕的是我这位还年轻的玉阳王,于是也便有后来的事情,等我已然二十八岁从边郡回来,连那两位仇恨刻牢于我的兄弟都不在人世了,当初疼我的宁孝皇太后也已离世近十年,早已物是人非,所以你又怎会认为我们还能再回到从前?你且走,今日的事我不与你追究。”

王团儿哭泣道:“你怎么如此绝情,我也只是为了自保,当时的你已经被贬囚关外,而我王家也早因帮助高唐王起事而全家抄灭,而女眷都被贬入教坊司,那你说我该如何,而且我又能如何,难道也不那教坊司成为千人骑万人枕的烂货?你身为亲王,我才不信当时的你没有半点办法将我叔出来,可你不过眼睁睁地看着我走入绝境,若论起狠心绝情谁又比得过你如今你反倒来斥责于我奴颜脾膝,未免滑天下之大稽,其它的我都可以不计较,现在我的处境艰难,你为何不肯帮我,明明少年时你对我那样情深意重,难道只十年光阴你就将我彻底忘了干净么?那这样的你也未必如你自己所认为的那样情深。你这是回绝与掩饰自己的借口。”

玉阳王看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上面沾了好些泪水,他伸出手拨开她脸上称连的乌发,在日光下仔细地端详着那张脸,而王团儿也识时务地贴附上来,本以为自己的对说对他了是有所触动,却不想刚贴近那微热的胸膛,对方却是冷笑。“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

王团儿失魂从屋里出来,她的半边手都是尚且温热的血,刚才的玉阳王当着她的面杀了给他酒里下药的小厮,原来他早就知道那杯酒里有东西,不过他还是以下,什么也不为,就为了看她的选择,她在此刻从脚底通地窜上来。

一股深深的寒意,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她有些想笑,自己当初因为那道圣旨入了宫,而其实如他刚才所说。“本王在王家被抄那天便将自己手上的兵权让出,只求一道保你无恙的圣旨,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当初被举谋反时本王雨手上没有援兵?

后来的我才发觉了你也是先帝的设计我的一环,你从始至终都是先帝的人,绿珠就是你 ,当年那个自尽的绿珠才是真的王氏女,你在她被从乡下接回来那天就顶替了她,而那可怜的绿珠从始自终都不知道自己那尊贵的身份,你托人将她卖进教坊司,同时又打死自己的亲姐姐绿萼,打死你姐姐那天你站了一夜,所以那天你在想什么?王团儿应该本石叫罗绿珠,团儿只是你的字,可怜本王当初还被你骗的团团转,其实表面清纯的你骨子里就是个坏心肠。”

王团儿没有任何的心思再细究,因为自己的本名的确是叫罗绿珠,而那位自小被丢在乡下的王氏嫡长女则早死在教坊司,可她其实也并不无辜,若非她当年主动招惹,她也不会想着顶替替她的身份,在后来成为王若鹤以后疯狂地报复她,而她的那位亲姐姐又算什么姐姐,知道她的秘密后便完全将她当作可以踩着往外爬的工具。

她那时候也没有想太多,反正都已经走到那步,手已经沾血,那为什么不再狠一点如果既顶替身份又害死了人却说不愿再沾人命的话那在她看来那不是清醒而是绝对的愚蠢,出身是不能选择的,但她却可以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在她看来若是那种圣母投胎到富贵之家,也很快会因为她的软弱愚蠢回到她本来应该待着的地方去,一个人无论是坏也好,是蠢也罢只要足够很,一般都不会混得太差。

她知道自己如今已经卑贱如泥,可这个世界上比她还要卑贱的人也是多法了,难道她还要因为一种别人觉得你卑贱伪劣所以你便要去死的态度 应付于自己的人生么?反正她是不会的,无论要艰难地走上多少年月,她都会走下去。

刚走出门便看见自己的那位便宜妹妹王璎珞,看见她老实地做着奴婢为人端酒布菜,她忽然就有些想笑,原来高贵如当年骄纵的王小娘驰会迫于生活与生存的压力下奴颜脾膝,不过都是人而已,怎么就生来高贵?她的心中其实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感来。

坞噽看见一个人影从所出去,但她的注意力却还是放在对面那片院墙上,直到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已经昏过去的囚犯落了下来,身上的浓重血腥气撇去了原来清幽的味道,如他将覃玉质放下来以后

对坞噽说道:“主公,我们的人遇到一批死士,那批死士似乎是要杀人,并不同我们这般只是将人劫走,估计他们是想将覃玉质杀了后嫁祸给公主府,因为我在那批死亡的身上搜到了公主府的令牌,可若是公主行事应当不会将人杀了,因为覃玉质除了是证明沈晋鄢通敌的人证,也是唯一可以证明他没有通敌的证据,那么着急将人杀了,可见沈晋鄢大概率还真的是清白的,现在人已经劫过来了,原定计划是岳阳楼后侧门有运到城西的运水车,这些贵人饮食精细,连水都要用城外的山泉,我们待会将人员载进桶车,找机会让他到城外去,那里有我们安排的人手接应。”

坞噽应后帮忙将人抬进内院;正要先处理下他身上的伤口时,外面传来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你们闯来干什么?!”

坞噽和十一鹤匆匆对视一眼,“将他藏到后院的柴房里去,眼下还没有到水车出城的时辰,先躲一躲看看能不能拖延时间。”正院当中的那群贵女公子何时受过这样的待遇,到底还是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所以面对身上带血明显才刚杀了人显得凶神恶煞的禁军也没有害怕更多的是脑怒,可是禁军质问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不远处传来一声刺破寂静的尖叫,随后是重物落地而发出的闷响,比起面前的禁军,反倒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更加让人吃惊与惧怕,一时之间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