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澜那日从兵部回来,路过西市,看见书摊前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个红着脸,却又忍不住探头去看。
摊主是个机灵的小贩,正卖力吆喝:“新到的画本子!图文并茂,通俗易懂!闺阁解闷必备!”
谢云澜本已走过,忽然想起苏月前几日说想学作画,又想起她整日闷在府中,难得有什么消遣。便折返回来,随手挑了几本装帧精美的。
“这个,还有这个。”她指了指两本封皮画着花鸟的。
摊主眼睛一亮:“公子好眼光!这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最适合姑娘家看了!”说着麻利地包好。
谢云澜付了钱,也没多想,将书揣在怀里回了府。
苏月正在院中晾衣服,见谢云澜回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去。
“将军回来了。”
“嗯。”谢云澜从怀里取出那包书,“路上看见的,想着你学作画,或许用得着。”
苏月怔了怔,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书页温润的质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将军……竟记得她想作画的事。
“谢、谢谢将军。”她抱着书,脸上浮起浅浅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子。
谢云澜看她欢喜,唇角也带了丝笑意:“不客气。有空看看,若有不懂的,来问我。”
“嗯!”苏月用力点头,抱着书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屋。
谢云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送些小东西让她高兴,似乎也不错。
是夜,苏月洗漱完毕,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两本装帧精美的书册,封皮是淡粉色的洒金纸,绘着海棠和燕子,确实雅致。
她翻开第一页,工整的小楷写着目录,都是些“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篇目。苏月心里甜丝丝的,将军定是觉得她闷,特意挑了这些风雅的故事给她解闷。
可翻到第二页,她的笑容僵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分明是……春宫图!
画中男女交颈缠绵,姿态露骨,旁边还配着些艳词浪语。苏月“啪”地合上书,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红到脖颈,心跳快的像要窒息。
将军……将军怎会送她这种东西?!
她心慌意乱地将书塞到枕头底下,可那画面却像烙在脑子里似的,挥之不去。尤其那画中男子的侧脸,竟有几分像将军平日里男装的模样。
这个念头一起,苏月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她慌忙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可越是抗拒,越是清晰。
这一夜,苏月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还有将军递书给她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将军……到底知不知道这书里是什么?
若是知道……若是不知道……无论哪种可能,都让她心跳如擂鼓,羞得无地自容。
翌日清晨,苏月眼下挂了淡淡的乌青。
伺候谢云澜洗漱时,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
“怎么了?”谢云澜察觉她的异样,“脸色不太好,可是没睡好?”
“没、没有……”苏月声音细若蚊蚋,“就是……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记、记不清了。”苏月慌忙转移话题,“将军今日要入宫吗?”
“嗯,午后才回。”谢云澜没再多问,更衣出门。
苏月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松了口气。
可接下来的几日,她愈发心神不宁。那两本书被她藏在衣柜最底层,用旧衣服压着,可每次经过衣柜,都觉得那书在发烫,烫得她心慌。
更让她不知所措的是,她发现自己竟鬼使神差地,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拿出来翻看过几次。
每看一次,脸就红一次,每红一次,就愈发不敢面对谢云澜。
五日后,谢云澜在书房处理军务,苏月照例在一旁研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条在砚台里转动的轻响。
谢云澜批完最后一本公文,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前几日给你的那些书,看了吗?”
苏月手一抖,墨条“咚”地掉进砚台,溅起几点墨汁。
“看、看了……”她慌忙去擦溅到公文上的墨点,手忙脚乱。
谢云澜看她慌乱的模样,有些疑惑:“怎么了?可是书不好看?”
“不……不是……”苏月头垂得更低,耳根红得能滴血,“就、就是……”
“就是什么?”谢云澜放下笔,看着她,“书中可有什么新鲜玩意?我买时未及细看,只听摊主说是时下流行的。”
苏月咬住下唇,指尖揪着衣角,揪得指节发白。
将军果然不知道。可她要怎么说?难道说“将军,您送的是春宫图”?
这话她打死也说不出口。
“就、就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她声音越来越小,“没、没什么特别的……”
谢云澜点点头,也没在意:“那便好。若不喜欢,下次我换别的。”
“不、不用!”苏月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又慌忙压低声音,“阿月……阿月很喜欢。谢谢将军。”
谢云澜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今日怪怪的,却也没深究。
“喜欢就好。”她起身,“我出去一趟,晚膳不必等我。”
“是……”苏月行礼,直到谢云澜的脚步声远去,才虚脱般靠在书案上。
她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夜里,苏月又失眠了。
她睁着眼地看着帐顶,脑子里一会儿是书中的画面,一会儿是谢云澜平静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句“书中可有什么新鲜玩意”。
翻来覆去,最后索性起身,点了灯,从衣柜底层翻出那两本书。
烛光下,书的封皮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翻开了一页。
画中女子伏在男子胸前,青丝散落,眉眼含春。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海棠春睡,**巫山。
苏月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想起那日谢云澜教她写“安”字的模样。
将军的手很稳,带着薄茧,温热有力。
若是那双手……
她猛地合上书,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不该想的。
她怎么能……怎么能对将军有这种龌龊的念头?
可越是压制,那些画面越是清晰。
将军练剑时汗湿的额发,教她写字时微垂的眼睫,那日从混混手中救下她时,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还有将军说“我会护着你”时,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苏月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她该怎么办?
这份心意,像疯长的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知道,永远不可能有结果。将军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是边境安危,是谢家军的未来,唯独装不下她这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翌日,苏月眼下乌青更重了。
谢云澜晨练回来,看见她在院中扫落叶,动作迟缓,神情恍惚,连她走近都没察觉。
“阿月。”她唤道。
苏月一惊,扫帚掉在地上:“将、将军……”
谢云澜皱眉:“你这两日精神不济,可是病了?”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探她额头。
这个动作原本寻常,可此刻在苏月眼中,却像一道惊雷。
她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谢云澜的手。
两人都愣住了。
“对、对不起……”苏月慌忙低头,“阿月……阿月没病……”
谢云澜的手悬在半空,缓缓收回。
她看着苏月苍白慌乱的脸,心中疑窦丛生。
这丫头,到底怎么了?
“若有不适,便去休息。”她语气依旧平静,“不必硬撑。”
“是……”苏月捡起扫帚,逃也似的跑了。
谢云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眉头渐渐蹙紧。
她想起那日送的书,想起苏月这几日的反常,忽然觉得,或许该找时间,好好问问她。
三日后,谢云澜在书房召见陈远,商议北境布防。
苏月照例在一旁伺候茶水。
说到关键处,陈远压低声音:“将军,柔然那边最近不太安分,探子回报,他们似乎在暗中联络西域诸国……”
谢云澜眸光一冷:“继续盯着。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陈远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两人。
谢云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阿月。”
苏月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前几日给你的书……”她顿了顿,“你可有仔细看?”
苏月手一抖,茶壶差点脱手。“看、看了……”
“那书……”谢云澜斟酌着措辞,“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话问得委婉,可苏月听懂了。
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谢云澜见她这般反应,心中了然——那书果然有问题。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苏月面前:“书呢?拿来我看看。”
“将、将军……”苏月眼泪涌了上来,“阿月……阿月不知那是……那种书……”
她语无伦次,急得眼泪直掉。
谢云澜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忽然明白了。
难怪这丫头这几日魂不守舍,难怪她躲着自己。
原来是被那书吓着了。
她心中涌起一股歉意。那日买书时未及细看,竟闹出这种乌龙。
“别哭。”她放软了语气,“是我疏忽,不该随便买书给你。”
苏月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不怪将军……是阿月……阿月不该乱想……”
“乱想什么?”谢云澜问。
苏月咬着唇,不敢说。
谢云澜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中忽然一动。
她伸手,轻轻抬起苏月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告诉我,你乱想什么了?”
四目相对。
苏月在谢云澜眼中看到了探究,看到了关切,也看到了……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眼神太深,像寒潭,让她沉溺,也让她恐惧。
“阿月……”她哽咽着,终于鼓起勇气,闭着眼说,“阿月看了那些画……就……就会想起将军……”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已经来不及了。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月不敢睁眼,垂着头等着谢云澜震怒,等着被赶出府去。
可等了许久,只等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云澜松开了手。
“把书拿来。”她说,“我拿去烧了。”
苏月睁开眼,看见谢云澜转身走向书案,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将军……”她小声唤道。
谢云澜没有回头。
“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她声音平静无波,“你出去吧。”
苏月知道,将军在给她台阶下。
可这台阶,踩得她心痛。
她默默行礼,退出书房,门关上时,她看见谢云澜坐在书案后,垂眸看着手中的公文,侧脸在烛光下,冷硬如石雕。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
有些心意,一旦暴露,就再难掩饰。
苏月靠在门外冰冷的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
她终于明白——她和将军之间,永远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不是身份,不是性别。
而是将军心里,装着太多比她重要百倍的东西。
那些东西,像一道屏障,将所有人隔绝在外,包括她,包括林清晏,包括所有人。
将军就像那天上的月,清冷皎洁,人人都能看见,却谁也够不着。
而她,不过是地上仰望月光的一株小草,能沐浴清辉,已是侥幸,怎敢奢求更多?
屋内,谢云澜提笔欲写,笔尖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苏月那双含泪的眼,想起她说的“会想起将军”。
心中那潭死水,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真实存在。
她闭上眼,将那点异样压回心底。
窗外,海棠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有些花,注定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有些心事,注定要烂在心里。
谢云澜:只是呼吸
阿月:手段了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海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