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余孽一案,最终以十三名官员下狱、二十余人贬谪告终。朝堂为之一清,靖南王世子萧承也被削去王爵,圈禁府中。
谢云澜虽洗清嫌疑,可边关军务堆积如山,漠北防务更需亲自巡视。圣旨下得急,命她正月二十启程,巡视北境三镇,三月方归。
离别前夜,苏月默默地为她收拾行囊。
“冬衣要多带几件,漠北苦寒。”她将厚实的狐裘仔细叠好,又放进去两件羊毛里衣,“这双靴子鞋底纳得厚,走路不冻脚。”
谢云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灯下忙碌的身影,心中满是不舍。成婚两年,她们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阿月,”她轻声唤道,“我不在时,府中诸事,就拜托你了。”
苏月手一顿,回头看她:“云澜放心,阿月会照顾好父亲母亲,打理好府中。”
“我知道你能。”谢云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只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月摇头,眼圈却红了,“倒是你……边关苦寒,要按时用膳,夜里莫要熬夜看公文……”
她絮絮地叮嘱,像每一个送丈夫远行的妻子。
谢云澜听着,心中微软,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知道了,我的管家婆。”
苏月破涕为笑,将脸埋进她怀里。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说了许多话,直到天将明才沉沉睡去。
正月二十,清晨飘起细雪。
将军府门前,车马已备好。谢云澜一身戎装,向父母辞行。谢老将军拍拍她的肩:“早去早回。”
谢夫人抹着眼泪:“澜儿,保重身体。”
苏月站在廊下,强忍着泪,将最后一个包袱递给她:“里头有肉干和果脯,路上吃。”
谢云澜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马:“等我回来。”马蹄声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苏月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说了句:“早点回来。”
谢云澜一走,将军府的重担便落在了苏月肩上。
她每日卯时起身,先去给公婆请安,然后料理府中事务。账目、采买、人事、宴请……样样都要过目。
起初,下人们还有些不服——虽说她是县主,可终究年轻,又是女子,能管好这偌大的将军府吗?
可不过半月,众人便心服口服。
这日清晨,苏月正在花厅核对账目,外头忽然传来哭闹声。
“出去看看。”她放下账本。
丫鬟春杏回来禀报:“是厨房的两个帮厨丫头,为了争一块新布料子,吵起来了。”
苏月走到廊下,看见两个十四五岁的丫头正扭打在一起,一个叫小荷,一个叫小莲,都是家生子。旁边围了一圈人劝架,却越劝越乱。
“住手。”苏月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两个丫头慌忙松开手,跪倒在地:“县主……”
苏月看着她们,一个头发散了,一个脸上挂了彩,衣裳也扯破了。
“怎么回事?”她问。
小荷先哭起来:“回县主,是小莲抢我的布!那是我娘新给的,要做件衣裳……”
“你胡说!”小莲急道,“那布明明是我的!我上个月得的赏钱买的!”
两人又要吵,苏月摆摆手:“布呢?”
春杏递上一块水红色的细棉布,料子普通,却鲜亮。
苏月接过,看了看:“这布是‘锦华轩’的货,他们每匹布角上都有暗记。”她翻到布角,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锦”字绣花,“小莲,你说这布是你买的,可有凭证?”
小莲愣了:“凭、凭证?”
“就是收据,或是谁看见你买了。”苏月温和道,“若无凭证,那就难办了。”
小莲低下头:“没……没有……我就是自己去买的……”
“那布的花色呢?”苏月又问小荷,“你可记得?”
小荷忙道:“记得!是水红色,上头有小小的梅花暗纹!”
苏月展开布仔细看,果然在光照下看到极淡的梅花纹样。她点点头:“小荷说得对。小莲,这布不是你的。”
小莲脸一白,咬唇不语。
苏月将布还给小荷:“物归原主。不过小荷,你为了一块布与人厮打,也不对。扣你半月月钱,可有怨言?”
小荷接过布,磕头:“谢县主!奴婢认罚!”
“至于小莲,”苏月看向她,“偷窃是重罪。念你初犯,又年幼,打二十手板,罚去洗衣房做一个月苦工。若再犯,逐出府去。”
处置公允,轻重得当。围观的众人都暗暗点头。
小莲哭着认了错,被带下去领罚。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又过几日,厨房的王妈妈和李妈妈又闹了起来。
这回是为了采买的差事。王妈妈管采买多年,油水丰厚;李妈妈眼红,便想分一杯羹。两人在厨房吵得不可开交,连晚膳都耽误了。
苏月被请去时,两个妈妈正互相揭短——
“你上个月买的那批菜,比市价贵了三成!当谁是傻子?”
“你胡说!那菜是新鲜的……”
“新鲜什么!第二天就蔫了!”
苏月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二位妈妈都说自己有理,那不如这样——从明日起,采买的事,二位轮流来。”
两人一愣。
“王妈妈管单月,李妈妈管双月。”苏月继续道,“账目每日报给我,价格要与市价核对。若有出入,扣月钱;若做得好,月底有赏。”
这法子公平,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还有,”苏月看着她们,“府中上下几十口人,都指着厨房吃饭。二位若再为私利耽误正事,就都别干了。”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妈妈连忙应下:“是,奴婢知道了。”
从此,厨房再没出过乱子。
除了处理这些琐事,苏月每日还要陪公婆说话解闷。
谢老将军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她便常扶他在园中散步,听他讲年轻时打仗的故事。谢夫人喜欢听戏,她就请了戏班子来府里,陪婆婆看戏喝茶。
这日,谢夫人看着戏台上演的《西厢记》,忽然叹道:“当年我嫁给你公公时,也像这崔莺莺一样,满心欢喜。转眼几十年过去了……”
苏月为她续茶:“母亲与父亲,是京中有名的恩爱夫妻。”
“恩爱什么,吵了一辈子。”谢夫人笑了,握住苏月的手,“倒是你和澜儿,让我省心。”
“都是父亲母亲给的底气。”苏月柔声道,“能伺候父亲母亲,也是阿月的福分。”
谢夫人看着她温婉的模样,眼中泛泪:“澜儿能娶到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夜里,苏月独自在房中。
她拿出谢云澜的来信——这是她走后第十日送到的,信很短,只说已至雁门,一切安好,勿念。
可苏月却将信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她提笔回信,写府中琐事,写父母安好,写自己一切都好……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添上一句:
“海棠已结花苞,待君归时,或可见花开。”写罢,她看着那句“待君归时”,脸微微红了。
将信用蜡封好,交给小厮明日寄出。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海棠树。
二月的夜风还冷,可枝头已有点点嫩芽。再过一月,就该开花了。
到那时,云澜也该回来了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将军府在苏月的打理下,井井有条。
下人们都说,这位县主看着温婉,处事却极有分寸。该严时严,该宽时宽,赏罚分明,又不失人情味。连最初不服她的那几个老妈妈,如今也都心服口服。
这日,春杏悄悄对苏月说:“县主,您知道吗?外头现在都说,您是我们将军府的‘平儿’呢。”
“平儿?”苏月不解。
“就是说书的《红楼梦》里琏二奶奶的陪嫁丫头”春杏笑道,“说您处事公允,待人和气,把府里打理得这么好,可不就是咱们府的‘平儿’吗?”
阿月听着这话有些别扭,却压下心气来,失笑道:“胡说什么。”
谢夫人不知何时来了,笑着接话,“阿月这能干劲儿不输平姑娘,但这身份可是我谢府正房夫人。澜儿不在,府里上下下,都靠她撑着呢。”
苏月忙扶她坐下:“母亲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谢夫人拉着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澜儿回来,我让她好好谢你。”
“云澜为国效力,阿月理当为她分忧。”苏月轻声道,“不要什么谢,只要她平安回来就好。”
谢夫人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感动。这丫头,对澜儿是真心的。
二月底,谢云澜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中说,漠北防务已整顿完毕,柔然残部也已清剿。她三月初启程回京,约莫三月中旬可至。
苏月捧着信,欢喜得又差点落泪。还有半月,就能见到她了。
她开始数着日子过。每日去角门张望,每日整理房间,想着云澜回来时,该做什么菜给她接风。
连府中下人都看出来了,春杏打趣道:“县主这几日,走路都带风呢。”
苏月脸一红,却掩不住笑意。
是啊,她的将军要回来了。这漫长的等待,终于要结束了。
院中海棠的花苞,一天比一天大,春风一吹,仿佛随时都会绽放,就像苏月的心,满怀期待,等待着那个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