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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风雨同舟

圣旨下后的第三日,大皇子萧炽被软禁府中。禁军换防,九门戒严,京城空气里都透着肃杀。

将军府门前,开始有人昼夜监视。谢老将军出门访友,车马后总跟着几条尾巴;谢夫人去庙里上香,也会“偶遇”几位贵妇人,话里话外地打探风声。

“这是要把咱们谢家往死里逼啊。”谢老将军在书房踱步,胡子气得直颤。

谢夫人揉着额角,脸色苍白:“老爷,咱们……咱们要不要避一避?”

“避?往哪儿避?”谢老将军拍案,“我谢家世代忠良,岂能做那缩头乌龟!”

话虽如此,可府中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下人们走路都压着脚步,说话也压低声音,生怕惹祸。

最先撑不住的,是林尚书府。

这日午后,林尚书亲自登门,面色凝重地与谢老将军闭门长谈。半个时辰后,他出来时,眼睛有些红,对谢夫人深深一揖:“亲家母,对不住了。”

谢夫人心里一沉:“亲家这是……”

“时局动荡,犬子留在府中,恐添麻烦。”林尚书声音沙哑,“今日,老夫想接他们回去……暂住些时日。”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林家要抽身了。

谢夫人脸色一白,还未说话,林清晏已从回廊转出来:“父亲!我不走!”

他今日未去御史台,穿着一身家常锦袍,神色激动:“我与云澜已成婚,便是谢家人。这种时候,我怎能独自离开?”

“糊涂!”林尚书斥道,“你留在谢府,能帮上什么忙?只会让谢家更招眼!”

“可……”

“没有可是。”林尚书看向儿子,眼中满是疲惫,“晏儿,听话。等风头过了,父亲再送你回来。”

林清晏还要争辩,林清砚却从西厢出来,神色平静:“大哥,听父亲的吧。”

他走到谢夫人面前,深深一拜:“夫人,这些日子……多谢照拂。清砚……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回房收拾东西,动作干脆,仿佛早已做好准备。

林清晏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又看看父亲不容置疑的脸色,拳头攥得咯咯响。最终,他还是低下头:“……儿子知道了。”

兄弟二人离开那日,天色阴沉。

没有马车相送,只两个小厮提着简单行囊,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苏月站在廊下,看着林清砚头也不回的背影,心中复杂。

这位二姑爷,入府三年,始终像个影子。可此刻离开,却走得最决绝。

倒是林清晏,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主院方向,眼中满是不甘和担忧。

“大姑爷,”苏月福身,“保重。”

林清晏看着她,忽然道:“苏月,你……照顾好云澜。”

“阿月会的。”

林清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苏月目送他们消失在巷口,轻轻关上了侧门。

从此,将军府真的只剩谢家人了。

林氏兄弟二人一走,府里更空了。

谢夫人受了刺激,当夜就发了高热,胡话不断。大夫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需静养。

可这种时候,哪里静得下来?府中管事嬷嬷急得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夫人病着,老爷又忙着在外周旋,府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下人们也开始人心惶惶。有两个家生子偷偷找到苏月,塞了包袱:“苏姑娘,我们……我们想回乡下老家避一避……”

苏月看着她们惊慌的脸,沉默片刻,轻声问:“你们怕吗?”

两个丫鬟点头,眼圈红了:“外头都说……说谢家要倒了……”

“不会的。”苏月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将军在,谢家就不会倒。”

她将包袱推回去:“若真想走,我不拦你们。但你们想想,这些年,将军和夫人待你们如何?”

两个丫鬟愣住了。谢家待下人宽厚,月钱从不少给,逢年过节还有赏赐。谢夫人心善,府中下人家中有难,都会接济。

“我……”一个丫鬟低下头,“我就是怕……”

“怕很正常。”苏月看着她们,“我也怕。可这种时候,咱们若都走了,将军回来,看见空荡荡的府邸,该多寒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你们若信我,就留下。咱们一起守着这个家,等将军回来。”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最终收回了包袱。

谢云澜这几日几乎没回府。

她身兼九门提督,要整顿防务,要盯着大皇子余党,还要防备北境生变。偶尔回来,也是深夜,匆匆看一眼母亲,又匆匆离开。

这日她回府取些衣物,见府中井井有条,有些意外。

“谁在管事?”她问陈远。陈远道:“是苏姑娘。夫人病着,老爷在外奔走,府里上下都是苏姑娘在打理。”

谢云澜脚步一顿:“她?”

“是。”陈远感慨,“别看苏姑娘平时温温柔柔的,关键时刻还真撑得住。下人们起初都慌,她一个个安抚,如今府里人心都稳了。”

谢云澜沉默片刻,转身往西厢去。

西厢房里,苏月正在给谢夫人喂药。

谢夫人烧得迷迷糊糊,拉着她的手不放:“澜儿……我的澜儿……”

“夫人,将军没事。”苏月柔声安抚,“将军很快就会回来看您。”

“外头……外头都说她要出事……”谢夫人眼泪流下来,“我苦命的女儿……”

苏月心中酸楚,却强撑着笑:“夫人别听那些胡话。将军是朝廷栋梁,圣上倚重,不会有事的。”

她喂完药,又拧了湿帕子给谢夫人擦脸擦手,动作轻柔细致。等谢夫人睡熟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一转身,就看见谢云澜站在门外。“将军?”苏月愣了愣,“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谢云澜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月道,“夫人刚睡下,烧退了些。大夫说再吃两副药就好了。”

谢云澜点点头,走进房里看了看母亲。谢夫人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她伸手,轻轻抚平母亲眉间的皱纹。

“父亲呢?”

“老爷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几位老将军府上走动。”苏月轻声道,“阿月让厨房备了参汤,老爷回来就能喝。”

谢云澜回头看她:“府里……没乱?”

“没乱。”苏月笑了笑,“下人们都好好的,各司其职。账房那边,阿月每日都去对账,银钱出入都清楚。库房也清点过了,贵重物品都已登记造册……”

她说得条理清晰,哪里像那个总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苏月?

谢云澜心中震动,许久才道:“你做得很好。”

就这几个字,苏月却觉得这些日子的疲惫都值了。

“将军,”她小声道,“您……您也要保重。阿月看您都瘦了。”

谢云澜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月的肩:“我知道。家里……就交给你了。”

“嗯。”苏月用力点头,“将军放心,阿月会守好这个家。”

接下来的日子,苏月真的撑起了整个将军府。

她每日卯时起身,先去厨房安排一日膳食,再去账房对账,然后去库房清点。午后伺候谢夫人用药,傍晚等谢老将军回府,夜里还要核对各处开销。

下人们起初还有些不服——一个“表小姐”,凭什么管他们?可苏月行事公允,赏罚分明,又体恤下人辛苦,渐渐大家都服了。

厨房的王妈妈有次私下说:“苏姑娘是个能当家的人。可惜了,不是正经主子。”

这话传到苏月耳中,她只当没听见。是不是主子,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将军把家交给她,她不能让将军失望。

这日,外头传来消息:大皇子余党在城外集结,意图反扑。

谢云澜连夜调兵,京城戒严。将军府外,监视的人更多了。

谢夫人又发起高热,这次更凶险,咳出血来。大夫来看过,摇头叹息:“忧思成疾,心病还需心药医。”

苏月守在床前,衣不解带。她给谢夫人喂药、擦身、换衣,夜里就趴在床边打个盹。

谢夫人清醒时,拉着她的手落泪:“阿月……若没有你,我怕是撑不下去了……”

“夫人别说这样的话。”苏月柔声道,“将军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看见您好好的,不知多高兴。”

“澜儿她……她真的没事?”

“没事。”苏月说得肯定,“将军那么厉害,谁能伤得了她?”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谢夫人看着她,渐渐安心,又沉沉睡去。

三日后,城外叛军被剿灭,大皇子余党一网打尽。

谢云澜回府时,已是深夜。她一身铠甲未卸,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光。

府中一切如常。廊下灯笼亮着,厨房温着饭菜,连她房中的被褥都熏好了香。

她先去看了母亲。谢夫人睡得很安稳,苏月趴在床边,也睡着了。烛光下,少女侧脸恬静,眼下乌青却明显。

谢云澜站了许久,轻轻将苏月抱起来,放到外间的榻上,又给她盖好被子。

动作很轻,苏月却醒了。“将军……”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您回来了?”

“嗯。”谢云澜在榻边坐下,“睡吧。”

“夫人她……”

“母亲很好。”谢云澜看着她,“阿月,谢谢你。”

苏月怔了怔,随即笑了:“将军总说什么谢……这都是阿月该做的。”

“没有什么该不该。”谢云澜声音很低,“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苏月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不是委屈,是释然。

将军回来了,家守住了,这就够了。

翌日,天晴了。

叛军剿灭,朝局渐稳。三皇子正式监国,第一道旨意就是嘉奖平叛有功之臣。谢云澜位列首功,加封太子太保,赏黄金百两。

将军府门前的监视撤了,那些避而不见的“故交”又开始登门拜访。

谢老将军在正厅待客,谢夫人病愈后也开始见客。府中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只有苏月,依旧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做着那些琐碎的事。仿佛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从未发生。

可谢云澜知道,不一样了。她看着苏月在廊下指挥丫鬟搬花,看着她在厨房叮嘱厨娘备菜,看着她在母亲身边温言细语——这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姑娘,在关键时刻,撑起了整个将军府。

而她,欠她一句正式的谢意。

这日晚膳后,谢云澜叫住苏月:“随我来。”

她带着苏月去了书房,从柜中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看看。”

苏月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温润如水,价值连城。

“将军,这太贵重了……”

“收着。”谢云澜将镯子戴在她手腕上,“这是你应得的。”玉镯触手生温,衬得苏月的手腕愈发纤细。

“阿月,”谢云澜看着她,一字一句,“从今日起,你就是将军府的二小姐。我会奏请圣上,给你一个正式的身份。”

苏月浑身一震:“将军……”

“你不必推辞。”谢云澜打断她,“你为我谢家做的,配得上这个身份。”

苏月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又看看谢云澜认真的眼神,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二小姐……她终于,不再是那个“来历不明的表妹”了。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身份。她要的,只是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将军身边。

“将军,”她哽咽道,“阿月不要什么身份……阿月只要……只要能一直陪着将军……”

“那就陪着。”谢云澜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声音难得温柔,“以谢家二小姐的身份,陪我一辈子。”

一辈子。这三个字,像誓言。

苏月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窗外,月华如水。院中海棠开得正好,香气袭人。

风雨过后,有些东西,悄然改变。而有些情意,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