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叶子渐渐丰茂起来，投下的影子也从初春的疏淡变得浓密。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跳动。
宋闻舟盘腿坐在树下的阴凉里，百无聊赖地用一根小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洞。他的新足球安静地待在脚边，蒙上了一层细微的灰尘，似乎也和他一样，对眼下这种“失宠”的状态感到无精打采。
屋内，宋知夏的哭声如同精准报时的闹钟，又一次嘹亮地响起，紧接着是妈妈周雨晴轻柔的哼唱和脚步声。爸爸宋建铭大概又在书房里，对着那些画满线条的图纸埋头苦干。
宋闻舟叹了口气，把树枝扔得老远。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自从那个“小麻烦”回家，家里就再也没真正安静过。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着“夏夏”转，所有的行动都优先考虑“夏夏”。
他甚至有点怀念起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了，至少那时候，他还满心期待着的是一个能陪他踢球的弟弟，而不是现在这个只会用哭声统治全家的小魔王。
“哇啊——哇啊——”哭声穿透玻璃门，坚持不懈地钻进他的耳朵。
宋闻舟烦躁地捂住耳朵，猛地站起身。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他需要找个清净的地方。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两家院子之间的矮栅栏。栅栏那边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偶尔还有几句极轻柔的、听不清内容的说话声，那是林静阿姨在教学生弹琴，或者是和苏挽梅说话。
对了，苏挽梅。
那个被酸得皱起小脸、又会用小手帕给他包扎、还会送他茉莉花的小不点。
至少她不会整天哭个不停，也不会抢走所有人的注意力。而且，她好像……还挺好玩的？
比起待在这个令人心烦意乱的自家院子，去隔壁看看那个安静的小女孩在做什么，似乎有吸引力得多。
他猫下腰，像前几次一样，熟练地从栅栏的缝隙里钻了过去，甚至带上了一点“惯犯”的理所当然。
苏家的院子依旧整洁雅致。一角翠竹青葱，几盆兰花幽雅，另一角的花圃里，那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开了更多，星星点点的。
苏挽梅今天没有坐在她的小花毯上。她正蹲在那盆茉莉花旁边，伸出白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触着洁白的花瓣，小鼻子凑得很近，似乎在仔细嗅闻那清甜的香气。
阳光照在她软软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穿着浅黄色的棉布小裙子，像个安静又专注的小花匠。
宋闻舟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故意咳嗽了一声：“咳！”
苏挽梅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到是宋闻舟，她那双清澈的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放松下来，软软地叫了一声：“哥哥。”
她的声音总是那么糯，像刚蒸好的米糕，听得人心里软乎乎的。
“你在干嘛？”宋闻舟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看着那丛茉莉花。就是他上次收到的那一种，香气馥郁。
“看花花。”苏挽梅指了指茉莉，然后又小声补充，“香。”
嗯，是挺香的。”宋闻舟难得地表示赞同。比起自家妹妹带来的奶粉和尿片味，这花香确实好闻一百倍。
他瞥了一眼苏挽梅，发现她今天的小揪揪上换了两颗嫩黄色的、毛茸茸的小球发绳，随着她点头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逃离那个吵闹的环境。但真的过来了，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再骗她吃青梅？好像有点过时了，而且万一她真的生气了，以后不理他了怎么办？讲故事？得了吧，他可不想再体验那种磕磕巴巴、满头大汗的窘迫。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回自己脚边——他的足球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他一起“溜”过来了，大概是他刚才钻栅栏时下意识带过来的。
有了！
宋闻舟眼睛一亮，拿起足球，在手里转了转，试图引起苏挽梅的注意：“喂，你看，我的足球，好看吧？”
苏挽梅的视线果然被吸引了。她看着那个黑白相间、圆滚滚的东西，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它：“球球。”
“对，足球！”宋闻舟来了兴致，把足球放在地上，用脚轻轻踢了一下，球滚出去一小段距离，“用来踢的，就像这样！”
他跑过去把球捡回来，又示范性地踢了一脚。这次用力稍大，球滚向了那丛翠竹。
苏挽梅看着滚动的球，似乎觉得有趣，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跟着球跑过去。她蹲下来，伸出小手，不是去踢，而是试图抱住那个对于她来说有点大的足球。
足球被她抱在怀里，几乎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她抬起小脸，从足球上方露出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看着宋闻舟。
宋闻舟被她那笨拙又可爱的样子逗笑了：“笨蛋，不是用来抱的，是用来踢的！你看我！”他跑过去，从她怀里拿过足球，放在地上，又轻轻踢了一脚。
球再次滚开。
苏挽梅似乎明白了“踢”这个动作，她不再试图去抱，而是也伸出穿着软底小布鞋的脚，学着宋闻舟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球。
球只微微动了一下。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力了一点，球慢悠悠地向前滚去。
“对！就这样！”宋闻舟像个终于找到徒弟的老师，兴奋起来。他跑过去把球踢回来，“再来！用力点！”
于是，安静的苏家院子里，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和一个三岁的小女孩，笨拙地、毫无章法地追着一个黑白足球。男孩的动作还算有模有样，女孩则完全是跌跌撞撞，时不时还会因为追球而差点摔倒，但她似乎乐此不疲，小脸上洋溢着新奇和快乐的光芒。
足球滚到兰花盆边，宋闻舟赶紧刹住脚，险险地避开。球滚到竹丛下，苏挽梅摇摇晃晃地钻进去捡，头发上沾了几片竹叶。
没有规则，没有输赢，算不上是真正的踢球，只是最简单的追逐和触碰。但宋闻舟却觉得，比他和赵小胖那些横冲直撞的比赛有意思多了。至少，这个“队友”不会抱怨他踢得不好，也不会笨得像只鸭子接不住球。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刺耳的哭声，没有忙碌的大人，只有阳光、清风、竹叶沙沙声，还有一个安安静静、却又会因为他简单的游戏而开心笑起来的小不点。
“咯咯咯……”苏挽梅又一次勉强踢到了球，看着球滚远，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宋闻舟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咧嘴笑了。连日来的郁闷，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清脆的笑声驱散了不少。
他跑过去捡球，这次没有立刻踢出去，而是抱在手里，对苏挽梅说：“喂，我教你颠球吧？虽然我也只会一点点……”爸爸只教过他几次，他最多只能颠两三个。
苏挽梅当然不懂什么是“颠球”，只是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他。
宋闻舟把足球往地上一扔，试图用脚背去接弹起来的球。可惜技术不到家，球砸在他的脚背上，非但没颠起来，反而斜着飞了出去——
方向不偏不倚，正是苏家客厅那闭着的窗户！
“啊！”宋闻舟惊呼一声，心脏差点跳出来！
完了！闯祸了！
他仿佛已经听到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以及林静阿姨惊讶的责备。
时间仿佛变慢了。他眼睁睁看着那个黑白相间的球体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向明亮的玻璃窗……
然后，“噗”地一声闷响。
足球撞在了一盆放在窗台上的、茂盛的吊兰上。肥厚的兰叶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缓冲了大部分的力道。足球被弹了回来，无力地落在窗下的草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玻璃窗完好无损。
宋闻舟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腿都有些发软。他差点就成了砸坏别人家窗户的“坏孩子”了！
苏挽梅也吓了一跳，小手捂住了嘴巴，睁大眼睛看着那颗惹祸的足球，又看看惊魂未定的宋闻舟。
屋内，琴声停了下来。林静温柔的声音从窗口传来：“挽梅，怎么了？刚才是什么声音？”
苏挽梅扭头看向窗口，又看看宋闻舟。宋闻舟赶紧冲她挤眉弄眼，双手合十，做出“求求别说”的姿势，一脸紧张。
苏挽梅眨巴着大眼睛，似乎理解了他的窘迫。她转过头，对着窗口软软地回答：“妈妈，球球……掉了。”她省略了“飞过来”和“差点砸到窗户”的关键细节。
“哦，小心一点，别摔着了。”林静的声音带着笑意，显然没有起疑。很快，悠扬的琴声又响了起来。
危机解除。
宋闻舟悬着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他几步跑过去，捡起那个“罪魁祸首”足球，抱在怀里，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他看向苏挽梅，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共犯”般的默契。
“谢了……”他小声说，有点不好意思。刚才真是吓死他了。
苏挽梅摇摇头，走到他面前，指了指足球，又指了指远离窗户的院子中央，小声说：“哥哥，轻轻。”
她的意思是，去院子中间踢，轻一点。
宋闻舟用力点头：“嗯！轻轻踢！”经过刚才的惊吓，他哪还敢用力踢？能保住小命（和足球）就不错了。
两人抱着足球，乖乖地回到了院子中央最空旷的地方。宋闻舟再也不敢尝试什么“颠球教学”了，只是老老实实地把球放在地上，用最小的力气，把球轻轻地推给苏挽梅。
苏挽梅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球推回来。
足球慢悠悠地在两人之间滚动，不像踢球，倒像是在玩滚球的游戏。但两个孩子都对此投入了巨大的认真。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缩短，重叠又分开。微风送来茉莉和青梅交织的香气，混着青草的味道。
宋闻舟看着对面那个一脸认真追着球跑的小不点，忽然觉得，足球好像也不一定非要踢得砰砰响、非要和弟弟一起疯跑才算好玩。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轻轻地把球推来推去，好像……也不错。
至少，有人安安静静地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