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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崔哲浑身一震,单手扶着椅子才勉强站稳,他缓了半天抬起头,沉声开口:“宋鹤,只要你不再干涉朝政,斩杀忠臣,我并不是非要逼死你不可。”

宋鹤口中的茶还没等咽下去,闻言一乐:“忠臣?您说的是结党营私,通敌叛国的杜予宾?还是科考舞弊,买卖官职的吴百里?”

他顿了顿,抬头意味深长地看向崔哲:“或是……太傅您?”

“你!”崔哲不可置信地看向宋鹤,心里暗暗有了猜测,此时又不敢直接说出口,他语气生硬:“朝廷之中盘根错节,你以为是你一个阉人杀几个忠臣就能搅乱的吗!你做梦!”

“太傅!”宋鹤站起身,冷着脸看向崔哲:“东厂有权缉拿查办文武百官。”

崔哲皱眉,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宋鹤沉声开口。

“来人,崔太傅行贿受贿,买卖官职,拿下!”

话音刚落,锦衣卫迅速出动,三两下就将崔哲按在地上,崔哲两眼猩红,青筋凸起,恶狠狠的看着宋鹤:“宋鹤!你都已经死了十年了!如今又回来干什么!”

宋鹤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一手捏住崔哲下颌,目光满含审视地看着他。

“呸!”崔哲啐了他一口,厉声骂道:“你这阉贼!”

“阉贼?”

宋鹤勾了勾唇,拿着锦帕擦过脸上的唾液,他微微低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崔哲,指尖轻轻颤抖:“府县尽为门下客,王侯皆是平交人。崔太傅,这是你教我的第一句诗,二十年前,是你告诉我身体残缺不要紧,自己不能轻贱了自己。”

崔哲闻言浑身一僵,他缓缓低下头,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手脚也随之渐渐停止挣扎,泄了气似的任由侍卫将他拖了出去。

临出门前,崔哲转过头,看了眼一身红色锦袍的宋鹤,哼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宋督主,整整十年,希望你也能始终如一地坚守初心。”

宋鹤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崔哲被拖下去的背影,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茶凉了,又苦又涩。

脚步声从后殿传来,龙涎香隐隐弥漫在空气里,宋鹤站起身转头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李朔顺势将人抱进怀里,安抚着轻拍后背:“别为不值得的人费心思,走到这一步是他自作孽。你的督公府都收拾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宋鹤难得没有挣扎,头埋在李朔胸前,闷闷的点了点头。

两人只带了几个贴身的随侍出宫,督公府位于皇城最热闹的地方,马车稳稳地停在门口,宋鹤走了下来,抬头看着眼前偌大的府邸,显赫的牌匾,朱红色大门打开,里面已经安排好了伺候的人。

他阔步走进院子,环顾四周,皱了皱眉:“这里……”

“我记得你说过,等到以后我封王了,到时我们一起去封地,在王府里修一条流水一座小桥,再种上桂花树。”李朔站在宋鹤身侧,给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笑着说:“不仅好闻,还能吃。”

这不是短短几天就能做到的。

宋鹤转过头,看向李朔:“这个院子,你筹备了多久?”

李朔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神色一怔,随口笑着:“从你离开开始,十年。”

他说着,伸手搂住宋鹤的肩膀走进正殿。里面一应摆设都是宋鹤曾经最喜欢的风格,不同于建章宫;阳光照进来,屋子里暖和得很。

宋鹤畏寒,哪怕是三伏暑热的时候,两只脚也冰凉,偏他又最不爱穿袜子,所以李朔特地让人在房子下面做了地龙,只要在灶台里烧上柴,一整个屋子,甚至连地上都是热的。

宋鹤低头,鞋尖在瓴甓上踢了踢,是上好的砖石,比皇宫的还要精细。

“喜欢吗?”李朔从身后将宋鹤搂进怀里,口鼻中呼出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朵上:“等我把朝政的东西收拾好了,就过来跟你一起住。”

宋鹤面无表情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装作欣赏殿内摆设,不着痕迹地和李朔拉开了距离:“皇上不在宫里住,出来像什么话?”

“我想多跟你待在一块。”李朔不依不饶地追上去,抱不成就伸出手牵着:“能在一起一天,我就算赚到一天。”

宋鹤闻言,哼笑一声看他:“这话说的,好像十年前死的人是你一样。”

李朔没说话,只是拉着他进了内殿,层层纱帐之后是一张黄花梨的桌子临窗摆着,推开窗一眼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梨树,书桌旁边是整整一面墙的书架,可是上面摆着的却不是书,而是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泥人。

宋鹤眉心微动,喉咙酸涩。

那是他在冷宫捏的泥人,刚到冷宫的时候李朔十岁却连话都不会说,只会咿咿呀呀地比划,他就用水和泥捏成一个个歪歪扭扭的泥人,逼着他每天跟泥人说话,后来李朔的口齿越来越清晰,宋鹤的泥人捏得也越来越好。

后来,先帝病重,他们也搬进了新的宫室,李朔越来越忙,常常几天都见不着一面,见到了也是匆匆地回来,又急急忙忙地走,那时开始和泥人说话的人就变成了他自己。

直到李朔登基,他又捏了个泥人送给李朔,笑呵呵的跟他说这是登基礼物,李朔却把他拥进怀里,第二天赐给他一个金的人偶。

是金的,也是赐的。

不是冷宫里的李朔送给他的礼物,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赏赐给东厂督主的褒奖。

宋鹤走到书架前,伸手拿起泥人。泥人上面涂了一层胶,所以能保证形状不被破坏,他低头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

瞧瞧,哪有一成不变的东西,连没有心的泥人都会变。

宋鹤转过头,看向李朔:“皇上,放了崔哲吧。”

李朔一愣:“可是他……”

“我知道。”宋鹤抢先一步打断他:“他受贿卖官,结党营私,但就当念在他是帝师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命吧。”

李朔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最终只是点点头:“好,督公,都听你的。”

宋鹤笑了,步子也轻快许多,他张罗着吩咐人去准备晚膳。

偏院的角落有一口土灶,和宋鹤在冷宫时堆的土灶一模一样,几人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简单做了几道家常菜,宋鹤拿着外面包着油纸的土豆扔进灶里,没多大会儿就烤熟了,打开之后又在火上烤一圈,外面焦焦的,里面又软又嫩。

宋鹤吹了吹吃一口,抬头看了眼旁边站着的赵启山:“坐下,一起吃。”

赵启山连忙躬身行礼:“奴才不敢。”

“这里没有奴才。”宋鹤笑着踢了踢竹子编的小马扎,扫一眼李朔:“也没有皇上。”

李朔对赵启山点头,笑着给宋鹤又剥了个烤鸡蛋,见他吃得高兴又连忙倒了杯酒:“慢点吃,别噎着。”

夜幕降临,两壶酒下肚,宋鹤醉得昏昏沉沉,只觉得有人迷迷糊糊的抱起他,天旋地转之间后背轻轻碰到了床榻,随后一个沉重的身体压了上来,李朔滚烫的气息混着酒味扑面而来,他勉强撩起眼皮,两腿挣扎,伸手推搡两下。

“别……”

李朔握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头顶,随后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吻强硬地落了下来,沙哑粗粝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