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靠在榻上,宋鹤一手拿着书一手支着头,看了没几页就眼皮发沉,昏昏欲睡。
李朔蹑手蹑脚地上了榻,顺势将他拥进怀里,龙涎香比他先传进房内,宋鹤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困了?”李朔臂上加重力度,附耳轻声:“靠着我睡。”
宋鹤却不悦地皱了皱眉,靠在李朔胸口没动,语气不大好:“刚要睡着。”
“宋督公今儿在早朝上大杀四方,震慑住了以前那些欺负我们的老臣,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得睡不着觉。”李朔故意打趣他,说着已将一块圆润刻着龙纹的玉珏系在宋鹤的腰间,自顾自地点点头:“好看。”
“证据是皇上准备的,连通敌叛国的信放在哪个暗格里皇上都一清二楚,我有什么可高兴的。”宋鹤眉眼冷漠,语气也不由得加重几分,他顿了顿,又问道:“你既然早有他笼络朝臣、通敌叛国的罪证,为何等到现在才抓?”
李朔勾了勾唇,将人抱得更紧:“给你留着。”
“你怎么就知道我能回来?”宋鹤显然不信,哼笑一声满满的不屑,他重新闭上眼睛:“还不如直接杀了,让我在地府报仇来得快呢。”
李朔动作一僵,随后不由分说地将宋鹤紧紧地圈在胸口,力度好似要将人揉碎。
宋鹤皱了皱眉,撩起眼皮:“你发什么疯。”
李朔把头埋在他脖颈,半晌沙哑着嗓子开口:“十年,已经够久了。再等下去,我就要掀翻地府去找你了。”
他知道宋鹤恨他,他希望这恨再久一点,再深一点,最好生生世世,恨到让宋鹤不惜一切也要从地府挣扎着出来找他报仇。
宋鹤低着头,睫毛微颤,他手顺势落下碰到了腰间那块冰凉的玉珏,指尖一抖,口中传来一阵低笑,轻轻的,带着几分自嘲。
“李朔啊……”
他发出一声长叹,殿内死寂沉沉,直到李朔开口:
“你为何不直接处死崔太傅?”
宋鹤懒声开口:“他是帝师。”
“我知道。”李朔让宋鹤找了舒服的位置继续靠着他:“但他骂你了。”
“我只是个阉人,唔……”宋鹤话没说完,就被李朔用大拇指在嘴角狠拧了一把,他皱眉看去:“干什么。”
“你不是。”李朔满脸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恼怒,没过多久他猛地发觉自己语气似乎过于强硬,叹了口气又把宋鹤搂进怀里,放缓了声音:“我说过,你不是奴才,你是我的神仙。”
神仙?宋鹤心里暗暗翻了个大白眼,他顶多算个十年阴魂不散的恶鬼。
但想归想,自然不能说出口,他重新闭上眼睛:“不急,慢慢来。”
李朔笑了,说道:“我以为,你是念他在翰林院编修之时,曾冒着被大学士责罚的风险为我凑了一套笔墨的恩情。”
宋鹤眉心微动,心尖上泛起涟漪,可轻得却像是燕过水面般不留一丝痕迹,他缓缓睁开眼,一眼看见李朔袖口上的金线龙纹。
崔太傅,全名崔哲,出生寒门,文学出众,曾在翰林院担任编修一职,他这人性子固执,颇为倔强,不爱与人为伍,所以在翰林院时常常被人排挤欺负,那时正逢李朔束发之年,本可以拜师上书房,但因为他在冷宫出生先帝压根不记得这个儿子,更别提为他筹谋什么。
宋鹤带着李朔在翰林院门口跪了五日,那些阁老学士一个个眼高于顶,自然是不屑理会他们。直到第五日,背着竹篓的崔哲站在了他的面前,他那一身官服洗得发白,里面的寝衣更是缝缝补补,浑身的寒酸。
“九殿下,若不嫌弃三日之后,你来这等臣。”这是崔哲对李朔说的第一句话。
回了冷宫,李朔高兴了三天,宋鹤也跟着高兴了三天,到了日子两人早早地就等在翰林院必经的宫道上,可等了一天饥肠辘辘,滴水未进,两人以为崔哲不会来了的时候,崔哲背着他那个破竹篓,连滚带爬的出现了。
他凑了一套跟他这个人一样寒酸的笔墨纸砚,宣纸虽说皱皱巴巴的,但上面却干净得很,里面还有一本诗经,页脚有些陈旧,不过并无折损,看得出这本书的主人很是爱惜。
崔哲他把东西递给李朔:“九殿下,每日下午宫门落栓之前翰林院有半个时辰休息,您要是不嫌弃就过来找我。”
李朔接过书,低着头没说话,宋鹤却看见他的指尖在抖。
后来,每日宫门落栓之前两人都会偷偷地跑到翰林院后面的狗洞,那里有一处偏僻荒废的院子,崔哲就在那个院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李朔。
宋鹤日日跟在李朔身边旁听着,也学了几个字,偶尔瞌睡偷懒,还要被崔哲用毛笔狠狠地敲脑袋,三人笑作一团。
门口传来声音,宋鹤回过神转头看去,问道:“什么事?”
赵启山行了个礼:“督公,崔太傅求见。”
宋鹤支起身子,颇有些惊讶地看向李朔,可对方却漫不经心地挑起他的一缕墨发,绕在指尖,俨然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
“要见吗?督公。”李朔问。
宋鹤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人既然来了岂有躲着藏着的道理?
“赵启山,让崔太傅在正殿稍等片刻。”宋鹤起身下榻,有眼尖的小太监连忙跪着过来给他穿鞋。
他踏进大殿,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崔哲,还是记忆里那副倔强到偏执的模样,他笑着开口:“崔太傅,好久不见。”
崔哲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宋鹤,久久未语。
宋鹤也不恼,让人该奉茶奉茶,该落座落座,直到崔哲开口:“他们说宋督公借尸还魂,我还不信,如今一看,竟是实情。”
“老天爷恐怕觉得我死的冤,让我回来……报个仇。”宋鹤说的轻松,端起茶喝了一口:“十年,我年轻了不少,崔太傅却明显见老啊。”
崔哲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头苦笑:“光阴数载,老臣也敌不过岁月无情。”
“是啊,岁月无情,当真能叫人换了心性。”
宋鹤端着茶,目光直直地落在崔哲身上,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深井,漆黑深邃,他缓缓开口:“十年前,崔太傅力排众议,为保我一命,不惜要亲手逼死自己的儿子。谁曾想十年后,是太傅统领众臣,要取宋某的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