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许柔重返学堂时,初次见到杜砚礼时,着实感叹着:世上竟然会有这样卑微又可怜之人。
他和她一样,在学堂读书读得晚,许柔是荒废学业,而杜砚礼,则是因为家境贫寒。
除了那一身简单干净的学子服,杜砚礼连件像样的衣衫都没有,鞋子破了缝,缝了补。
相反,许柔做县令之女的时候,每日打扮得格外光鲜美丽,穿着平底的珍珠绣鞋,喜欢把自己端得高高的。
县令之女掩嘴,清了清嗓子:“本小姐的书案上似乎爬来一条毛虫,你们谁能帮帮忙?”
下一秒,同窗们一窝蜂地涌了上来:“我来我来!”
许柔在男同窗们的簇拥下往前走,回眸看了杜砚礼一眼。
少年很是狼狈,鼻青脸肿,嘴角带着血,他依旧保持着抵挡的动作,洗到发白的学子服,衣领都被扯碎了。
与如今,这高高在上的杜大人,几乎判若两人,他也把自己端得高高的,比许柔当年端得还要高。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许柔心中怅然,在孔伯父准备向杜砚礼介绍她们的时候,她脑子依旧懵懵的。
“杜大人,这位是小女孔雪儿。”
孔雪儿欠了欠身。
孔伯父看向许柔,很自然地道:“这位,想必杜大人是熟知的,她的父亲是丹江县的县令,许柔。”
杜砚礼的视线转向了许柔,许柔心里头一紧。
她不是畏惧与人相交的性子,可与昔日旧人重交,她只觉得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欠了欠身:“民女,见过杜大人。”
青年打量着她。
依旧居高临下,他打量孔雪儿无非冷漠了点,换做小县城出身的表姐。
这位朝中新贵,就像是在打量着一个寻常的下人。
孔伯父并未察觉出许柔的异样,对杜砚礼哈哈笑道:“杜大人既然来了,何不与我在孔府的庭院中举杯畅饮?来人,上酒。”
“孔大人。”杜砚礼的视线从许柔身上移开,“我听闻,大人收藏了一壶剑国烧春,寻常的一辈子都喝不上一口的剑国烧春,是吗?”
孔相公表情一滞,语气多了一丝生硬:“自然是有。”
孔相公听得冷汗直冒。
剑南烧春,那可是他初登正三品相位时,恰逢宫中太子出生,皇帝一时高兴赏的。
他受宠若惊,正三品是最低阶的相位,他年岁已高,又是小县城出身,这份赏赐属实来之不易,一直将酒好生留着,没舍得喝。
“举杯畅饮自然是愿。”杜砚礼的嘴角沉了沉,开口道,“不过喝酒一事,有劳孔大人了,我在侯府喝惯了剑南烧春,在外面也只喝剑南烧春。”
杜砚礼日日都喝这个?
“孔大人?”发现孔相公不说话,杜砚礼毫不思索地问,“我们喝烧春酒,你不愿?”
“这……”
孔相公想,以杜砚礼如今的地位,能够日日喝得上这御赐的烧春酒,也不足为奇,可杜砚礼与孔雪儿八字还没以一撇,自己又十分宝贝那烧春酒。
见杜砚礼要与父亲离开正厅,孔雪儿刚想悄悄去问许柔的看法,却扑了个空。
身旁空无一人。
许柔早已逃之夭夭。
——
侍卫跟着杜砚礼,一路去了后花园,他一边走,一边不看着杜砚礼,只觉得越来越看不透自家主子了。
他以为杜砚礼对女子毫无兴趣。
杜砚礼在侯府里是怎么同他娘杜莺莺说的?
哦,想起来了。
十日之前,杜莺莺用午膳的时候,打破窗户纸,同杜砚礼顺口提了一嘴,说他到了年岁,合该娶妻了。
之前,杜莺莺一直以为,儿子入了朝堂以后,不近女色,还担心杜砚礼不愿,有意无意地介绍各家贵女给他认识。
见杜砚礼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侍卫觉得娶妻一事怕是悬了。
可午膳的时候,杜莺莺问他:“砚礼,那些贵女们都是极好的,你是如何想的?”
“很好。”
杜砚礼端坐提筷,只说了这一句,随即对杜老杜人道:“菜咸了,把菜倒了,去做新的。”
杜莺莺夹了一口,尝不出咸味儿,不由得道:“咱们母子在丹江县的时候,吃过的糠咽过的菜,你不是早就吃惯了?”
“今时不同往日了。”杜砚礼端坐提筷,平静道,“以我现在的身份,没有人敢欺辱我们母子,吃穿用度,无一不好。”
“也不必日日都吃这些山珍海味,多贵啊!”
杜砚礼继续动着筷子,没有回答杜莺莺的问题。
“那儿子。”杜莺莺凑近了一些,问道,“儿媳,就寻一个身份高贵的京城贵女?”
杜砚礼望了杜莺莺一眼,侍卫在一旁看着,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诡异的沉默,杜老夫人生怕儿子不答应,连忙哄着道:“儿子,你喜欢什么姑娘?若暂时没有心仪的,可以自己瞧瞧,选一选……”
下一刻,杜砚礼淡淡地应了一声:“好,我选一选。”
自那日起,侍卫便觉得,杜砚礼与寻常男子一样,都会被美色所迷,因为他对选妻一事很是用心。
杜砚礼有意娶妻的消息传了出去,在京中贵女们引起轰动,随后,侍卫跟着他去见了不少名门贵女。
一个又一个貌美的小娘子前仆后继,一个又一个小娘子无功而返。
面对这些‘贵女’们,杜砚礼相看的十分积极,可却是比菜市场的大妈还要挑剔,贵女们也是愈战愈勇,最后杜砚礼实在厌恶,荷包送一个烧一个。
侍卫长青问杜砚礼为什么,杜砚礼说:“她们的身份,还是太低,入不了侯府的门。”
长青问:“不知大人想娶什么样的小娘子?”
“皇京第一贵女。”杜砚礼道,“只要皇京第一贵女。”
“大人,总有美若天仙的小娘子能让大人你……”
杜砚礼看都没看他一眼,打断道:“天仙,那又怎样?”
侍卫惊讶地不像话,在心里骂道:刚得势多久啊,就想要皇京第一贵女,他怎么不要天上的仙女?!
差点忘了,他刚才说不要天仙。
原本京中贵女多入牛毛,家世相当,分不清第一第二,侍卫觉得杜砚礼这辈子肯定娶不了妻了。
恰巧不久前,孔相的独女在宴上献艺,陛下醉酒,随口称赞孔雪儿的琴艺:“此女堪称皇京第一贵女。”
所以,孔家的及笄宴,杜砚礼这尊谁也请不动的大佛,屈尊驾临了。
因此,侍卫觉得,杜砚礼爱面子、爱虚荣,绝对不爱女色,可在正堂时,侍卫见到一个自己平生在皇京里从未见过的女子。
比起浓妆艳抹的孔雪儿,孔雪儿的表姐是别样的光彩照人。
黛眉秋瞳,淡红薄唇,看着人的时候,眼底呈了一汪水般,虽然带着一丝疲惫,动人心弦。
他有一种属于男子之间的直觉,杜砚礼绝对看上了许柔,刚才杜砚礼暗中多看了她一眼。
不过想了想,杜砚礼对许柔的态度,比对待孔雪儿还有冷淡,侍卫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绝色女子都无动于衷,还是不是男人啊!非要娶那个什么皇京第一贵女吗?真嚣张!
也罢,他家大人寒门学子出身,科举状元到了朝堂,不到一年官职宰相,深得陛下重用,没过多久,又被发现是陛下的至交好友舞阳侯,流落在外的遗孤。
锦绣前程大好,成了贵人的男人,一惯爱嚣张。
侍卫想,换做是他,他也会嚣张的。
走神之际,杜砚礼与孔相公已经走得很远了。
青年宽肩窄腰,身形修长,察觉到侍卫落后,淡淡侧眸:“长青,你在想什么?还不快跟上。”
“是,大人。”
——
许柔匆匆躲在了后花园的一棵树。
女子纤薄的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抚着胸口微微喘息着,满脑子想得,无不是今后怎么办?
杜砚礼,三年前与她的秘密定亲的前郎婿。
三年后,他不仅有了仕途官名、令她望尘莫及的身份,还阴差阳错,成了是她的表妹相看的郎婿。
许柔蹲在树干下,抚着胸口平复紧张。
孔雪儿看不中便罢了,以后他们二人若真的促成了姻缘呢?
若真的促成了,日后逢年过节,抬头不见低头见……
许柔羞耻地捂住了面颊,不敢继续想下去,她如今能做的,只有等待孔雪儿那边的结果了。
就在这时,青年与孔伯父的交谈声由远及近,树干后的许柔露出一只眼,看到杜砚礼正沿着小径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她心头一跳,快速地隐藏身形,还不忘将裙角收了回去。
交谈声越来越近,许柔止不住地紧张。
“杜大人。”孔伯父郑重道,“舞阳侯战死之前,当真不知道你的存在?”
“母亲出身卑微,没有告诉他。”
“哈哈,也罢,以杜大人如今的成就,加之舞阳侯的声明,生母出身如何,不足为提。”说着,孔伯父拍了拍杜砚礼的肩膀,“杜大人前途不可限量,往后,若你我齐心协力,定能在朝野中闯出一番天地来。”
“辅佐圣上为重。”
黑靴踏在青石板上,杜砚礼一边迈步朝前走,一边正色道:“至于闯出一番天地,我已经不需要了。”
孔相公尴尬了一会儿,哈哈笑道:“倒是如此,以杜大人的仕途,和舞阳侯生前与陛下的交情,日后,或是辅佐太子乃至成为摄政王,这样的高度,旁人不能所及了。”
看来,孔伯父应该是真心想让杜砚礼做孔家的女婿了。
她这样想着,内心随之涌起的,是淡淡的低落。
舞阳侯之子、辅佐太子、摄政……每一个词眼都是那般光耀夺目,难怪会获得京中娘子们的芳心。
许柔眼底闪过一丝黯然,杜砚礼如日中天,已经不再是丹江县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寒门学子了。
“杜大人。”孔伯父不再谈及政事,转而问,“前几日听闻,杜大人有意娶妻,不知杜大人是否有了中意的人选。”
闻言,许柔往旁边稍微挪了些许,留耳倾听,听听杜砚礼对孔雪儿的印象如何?
青年身姿笔直,缓缓瞥了他一眼,随后答道:“原本没有。”
孔伯父闻言,顿时觉得有了机会,便追问道:“这么说,便是有了,杜大人心仪的是谁?”
树干后,女子微微攥紧裙裾。
兴许是少年时曾经有过一段朦胧的交集,她对他接下来的回答,生出在意与好奇。
恰巧此时,侍女端来了剑南烧春。
微风轻轻略过他锋利的眉眼,青年执起酒杯,望着酒中的剑南烧春道:“我既然到了这个官职,那么我要娶的女子,自然不能是寻常的官宦之女。”
酒被一饮而尽。
忽然,不远处的树后,女子发出一声短暂的呜呜声,杜砚礼眉梢微动,他保持着饮酒的动作,余光却暗暗瞥去。
孔相公到了年岁,耳力不如年轻人,自是什么都没听见。
“孔大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撂下酒盏,杜砚礼道,“我喝了酒,想独自在此处散散酒气,你且去吧,我稍后再回宴上。”